这一日早朝散去,张承跟在奕衡身后问道,“陛下,您是回建章宫还是……”见奕衡垂眸沉思,他又道,“您已经很久没去看元妃娘娘和四殿下了,不如……”
奕衡突然摆一摆手,道:“去未央宫。”
张承有些震惊,却很快反应过来:“是,摆驾未央宫——”
灼芙许久不见奕衡,听闻奕衡到来不禁意外又欢喜,忙携意欢到殿前跪迎。灼芙穿了一身绛紫色发明凌月对襟襦裙,下以月牙白银丝暗纹茉莉罗裙为衬,奕衡见了甚觉清爽,忙向前一步伸手虚扶一把,道:“德妃不必多礼。”
“父皇。”意欢甜甜地叫了一声。
奕衡见她还恭谨地跪在地上,不由笑着将她抱入怀里:“咱们小意欢竟然长这么重了,父皇都快抱不动了。”
意欢搂着奕衡的脖子咯咯直笑:“父皇长久不来看儿臣,不知道儿臣不仅长重了,还长高了呢。”
灼芙心里有些发怵,不由小觑着奕衡的神色。奕衡虽有帝王之威,但面对自己的孩子,还是不禁流露出慈父的仁爱。他显然不觉意欢在替自己母妃抱不平,反而将她轻轻放在地上,满目慈爱道:“是么?让父皇看看有多高了?”
意欢用手比过自己的头顶,笑盈盈道:“父皇您看,儿臣有这么高了。”
奕衡轻柔地抚着意欢娇嫩的脸颊,满心愉悦:“嗯,果然长高了许多呢。”
灼芙见奕衡没有怪罪,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心里明白,无事不登三宝殿,奕衡此来,必有要事和她商量,毕竟她和他已经过了“妆罢低声问夫婿”(1)的时光。
“泽娘,带大公主下去习书吧,”她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意欢肩膀,温柔道,“把母妃之前教你的《女则》(2)《女训》(3)写给父皇看看可好?”
“好,”意欢满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拉起奕衡的手轻轻摇晃,通透的乌仁里哀意濯濯,“父皇,儿臣还会写字了,您别走,一会儿臣写好了给您看好吗?”
奕衡不禁俯下身来摸着她的头,柔声哄着:“好,父皇不走。你去写吧,一会儿父皇过来看。”
“嗯!”意欢笑着放开了奕衡的手,公公整整行了个礼,“父皇,儿臣告退。”
奕衡回眸见泽娘带意欢走远,脸上浮起欣慰的笑意:“你教得很好,朕的长女就该是这样懂规矩,守礼数的模样。”
灼芙神情愉悦,低眉一笑:“谢陛下夸赞,臣妾和陛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怎能不用心教导呢?”
奕衡饱含深意一笑:“你确实很用心,只是什么该教什么不该教但愿你心底有数。”
灼芙身子不禁一颤,诺诺道:“是,臣妾谨遵陛下教诲。”
奕衡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幽幽笑道:“起风了就别在廊下站着,进去吧。朕还想着你这儿的乳木果杏仁酥饼呢。”
灼芙迅速收敛了神色,迎着奕衡进入内殿。秋来风渐渐变凉,灼芙命人关了窗户,随奕衡坐在了临窗的榻边。锦榻的案几上摆着一盘清香多汁的哈密瓜,两杯泡好的武夷岩茶,外加一份色泽金黄的乳木果杏仁酥饼。奕衡见了食欲大开,灼芙用银针亲为奕衡签起一块哈密瓜,恭谨道:“陛下请用。”
奕衡用手接过吃了,缓缓道:“方才在朝堂上,有不少大臣说朕的守孝期限将至,应该广选家人子充实六宫,朕也无意与他们争执,便应了下来。”
灼芙应声道:“是。”
奕衡看着她,随手将银针插入一片瓜果中,语气不咸不淡:“朕是想这些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了,你若有什么不懂的,也可去寿安宫问问母妃。”
灼芙忙诚惶诚恐地跪下:“请陛下恕罪,臣妾不敢领旨。家人子殿选自古以来都是帝后亲临,臣妾虽代掌凤印,但终究只是妃妾,不可僭越。”
奕衡默然不语,灼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由妻贬妾一事虽然是心头之痛,却从来不敢向奕衡提起分毫。今日之事明明可以应下来,但是于她而言终究是两难的抉择,觊觎后位,僭越不敬如此种种不堪的言论随时可能将她淹没,她不能再拿孙氏一族的性命开玩笑,只好狠心说了那番话,那也是她第一次在奕衡面前表露出未能封后,名不正言不顺的哀切。
淑嘉殿中静极了,灼芙甚至能听到自己与奕衡的呼吸此起彼伏。她忽然听见了奕衡的一声叹息,那样幽幽的苍凉的意味让她的鼻尖没由来一酸。
“是朕忘了,朕以为这儿还是王府,什么事情都可以由你做主,”他淡淡挥了挥手示意她起身,“这件事情朕本想躲懒,没想到还必须亲自去,也真是麻烦。”
灼芙忍住了泫然欲泣的泪意,起身盈盈笑道:“选家人子也是为陛下选繁衍子嗣的良人,陛下不亲自把关怎么行呢?”
奕衡淡淡一笑:“罢了,朕不想再提这件事情了。”
灼芙再为奕衡签起一块杏仁酥饼递给他,笑道:“那臣妾就等陛下亲自选好了再为她们安排司仪教导。”
奕衡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阖眸轻嗯一声。灼芙的手不由僵在了半空中,一时放也不是,不放又不是。正在她尴尬时,奕衡又开了口:“朕想晋元妃为承徽,保留封号。”
话音刚落,灼芙不禁双手一颤,酥饼突然从银针上滑落,掉在了案几上满桌碎屑。奕衡不为所动,徐徐睁开双眼看着她,淡静道:“怎么了?”
灼芙赶紧跪下请罪道:“臣妾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奕衡的语气平和:“无妨,酥饼掉了命人收拾干净就好,德妃何必如此诚惶诚恐。”
“是。”灼芙给织镜使了个眼色,织镜迅速将案几上的碎屑用手绢打扫干净了,恭谨地退回一旁伺候着。
“你退下。”奕衡朝织镜吩咐一声,织镜看了一眼跪着的灼芙,忙躬身退了出去。
“起来吧,”奕衡握住镂金浮雕的骨瓷茶盏反复摩挲,“朕不过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灼芙起身落座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已慢慢浮现了优雅的笑意:“元妃妹妹与陛下情深,晋位是应当的,只是如今妹妹尚且只有一子傍身,陛下不如等妹妹再度生育时晋为承徽如何?”
奕衡意味深长地看了灼芙一眼:“你考虑得很周到。”
灼芙也不知是喜是悲,只笑着:“臣妾为陛下打理后宫,不敢不周到。”
奕衡扬袍起身,一边说着一边向偏殿走去:“好了,朕还有要事处理,去看看意欢就走,你就不必跟过去了。”
灼芙忙跪地行礼道:“是,臣妾恭送陛下。”
奕衡的身影渐渐被她涌出的泪意模糊,织镜不知何时已经默默从门外走了进来,伸手扶住灼芙的肩膀心疼道:“娘娘,陛下去看公主殿下了,您起来吧,跪久了膝盖疼。”
灼芙却没由来泪落双行,笑着道:“她居然这么快就要晋承徽了,元妃啊元妃,你怎么这么招人恨呢?”
织镜看灼芙边哭边笑,心里疼得似针扎一样。她左右看了看,忙对灼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娘娘,陛下走了。”
梳烟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织镜见灼芙的笑意越来越浓烈,知她不便回话,忙道:“娘娘知道了,你去吩咐泽娘照顾好公主殿下,暂时不要过来打扰娘娘核对账目。”
“是。”梳烟忙应声退下了。
织镜忍着锥心的疼痛道:“娘娘,您若想哭就靠在奴婢肩上哭吧,这儿没有别人。”
灼芙心底的悲痛终于一泻而下,泪水冲淡了她脸上的脂粉,她却淡笑着:“织镜,多谢你方才这样妥帖安排。本宫……真是太累了。”
织镜咬咬牙不让眼泪落下:“娘娘这么说就是折煞奴婢了,奴婢是您的陪嫁,自然要为您周全。您累了就让奴婢帮你分担吧。”
灼芙不禁扶在织镜肩头,回想起月余变故,终于泪意汹涌。
出自唐代诗人朱庆馀的《近试上张水部》,全诗为:“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女则》一书为唐太宗的妻子长孙皇后所著。卷数有十卷、二十卷、三十卷等记载,按长孙皇后列传记载书中内容是采集古代女子卓著的事迹汇聚在一起。唐太宗认为妻子的《女则》“足以垂范百世“,于是下令印刷出版。
《女训》作者蔡邕,出处《万金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