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上古天塌西北、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个地方叫做姑苏,姑苏地界有个城市叫做阊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之地。
这阊门外有个十里(势力)街,街内有个仁清(人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为地方窄狭,大家都叫做葫芦(糊涂)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废),字士隐。甄士隐(真事隐)的嫡妻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家风打理的甚是清正,亲朋好友无不称赞。家中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也被本地众人推为望族了。
甄士隐自幼被家人当做富贵闲人作养,养下了一个恬淡的性子,不耐经济,好在长辈余荫之下颇有几分家资,也尽够他用的了。他也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只是一件不足:他已经年已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唤作英莲,年方三岁。
这一日,天气炎热,甄士隐在书房闲坐,不知不觉有些困倦,伏在桌上朦胧睡去。恍惚间听到一声巨响,山崩地陷一般,吓得甄士隐士隐大叫一声醒来。定过神来一看,窗外烈日炎炎、草木青葱,梦中的事情就忘了一大半。
恰好奶妈正抱了英莲(应怜)走来,甄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米分妆玉琢,乖觉可喜,伸手接来,抱在怀内,逗她顽耍一回,又把她带到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
甄士隐正看的痴迷,忽然看到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书生──姓贾名化(假话)、表字时飞、别号雨村(假语存)的走了出来。
贾雨村原本是胡州(胡诌)人氏,也是出自诗书仕宦之族,自幼发蒙读书,长了见识,养成了豁达、大气、自傲的性子。只是他家业颓尽,人口衰丧,感受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性子又里又多了冷厉、多疑、狡猾,热衷于权势,急功急利。家里只剩得他孤身一人后,他在家乡没有了出路,只好上京寻取功名。到了苏州以后,他身上钱财告罄,无法前行,只能暂时寄居在庙中安身,靠着每天字作文为生。
甄士隐怜贫惜苦,又喜欢贾雨村的豁达,时常接济贾雨村,两人有些熟悉。贾雨村见了甄士隐连忙施礼陪笑道:“老先生倚着门远望,难道是市面上有什么新鲜事么?”
甄士隐笑道:“不是。刚才我女儿啼哭不止,所以带着她出门玩一会,现在正有些无聊,贾兄来的正好,到里面聊一会打发时间。”
说着,甄士隐派人送女儿进去,自己与雨村携手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后刚说上三五句话,忽然下人上报:“严(炎,火灾)老爷来拜访。”甄士隐连忙起身道歉:“实在抱歉,请稍微坐一会,我马上回来。”贾雨村也连忙起身相让道:“老先生请便。我常来常往,等一会没有关系。”说着话,甄士隐已经急忙走出前厅去了。
贾雨村心高气傲,甄士隐的怜贫惜苦之心对那些穷苦人家固然是慈悲,对他来说颇有几分嗟来之食的意思,虽然身处窘况不得不笑着收纳,心下却视为耻辱。
如今甄士隐对他面上还算客气,但先客等后客就有些失礼,贾雨村话音未落甄士隐就已经走出前厅则表明了他在甄士隐心中没什么分量,不介绍他和严老爷相交意味着甄士隐心中没有把他和严老爷看做一等。
看甄士隐的做派,他也未曾看得起贾雨村,只是慈悲惯了接济贾雨村一二,看贾雨村言谈还算相得,无聊时招来消闲而已。换做别人或许会感念甄士隐善心,贾雨村却只会觉得是一种侮辱。
这里贾雨村随手翻书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咳嗽声,贾雨村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摘花,这个丫环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然姿色平平,也有动人之处,贾雨村不觉看的呆了。
那丫鬟摘了花刚要走,抬头看见窗内有人,她是个胆大的,就仔细看了几眼,见贾雨村虽然衣衫有些破旧,但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这丫鬟心中一动,连忙转身回避,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穿的这样褴褛,我家并没有这样的穷亲戚,一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看他果然有些不凡,怪不得老爷说他不会一直困顿,迟早有发达。有意帮助周济他,只是没什么机会!”如此想来,心中不免有些钦慕,又回头两次。
贾雨村见丫鬟几次回头,就觉得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心中狂喜不尽,不为这女子颜色如何,只是觉得这个女子是个巨眼英雄,红颜知己,能于贫困中识得自己的不凡。一会小童进来,贾雨村打听得前面甄士隐留客吃饭,自己留下来也没趣,就从夹道中自己离开。酒席散了以后甄士隐知道贾雨村自行离开,觉得两人熟惯,也没有再招呼他,却不知贾雨村心中更恨他慢待。
这一天是中秋佳节。甄士隐家宴结束后让下人在书房中准备一桌酒菜,自己趁着月色到葫芦庙中来邀请贾雨村。
贾雨村那天见了甄家丫鬟回顾他两次,就把她当做了知己,时刻放在心上。今天正值中秋佳节,不免对月感怀,口诵五言律诗一首: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颂罢五言律诗,贾雨村想起自己的报复,深感生不逢时,又仰首对天长叹,高声吟诵一副对联言志: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刚好甄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贾雨村身处窘况,唯恐被人笑话志大才疏,忙笑着掩饰:“不过偶尔吟诵前人诗句,我哪里何敢如此张狂。”又反问甄士隐:“老先生怎么有兴趣到我这里?”甄士隐笑道:“今夜中秋,是团圆节,我想尊兄客居他乡、寄住在寺庙,难免孤单寂寥,所以准备了酒菜,邀请贾兄到我书房共饮,不知道贾兄是否赏光?”贾雨村也不推辞,笑道:“承蒙厚,不敢有违。”就跟着甄士隐到了甄家书房。
稍喝了会茶,酒菜已经备齐,两人落座后先是随意交谈、徐徐饮酒,等到谈的热烈,不觉得就添了兴致,酒到杯干,有了七八分酒意。此时街坊上丝竹悦耳,当空一轮明月辉映,贾雨村狂兴不禁,对月抒怀,口诵绝句: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甄士隐听了大声叫好:“妙!我知道贾兄一定不会久居人下,看你今天的诗句,飞黄腾达的预兆已经显露,不久后一定可以高居庙堂。必须庆祝!”于是亲自给贾雨村斟酒为贺。
雨村干了杯中酒,叹息一声:“不是我酒后狂言,如果论胸中才学,我或者也可以到科场充个数,只是如今行装路费都没有着落,神京路远,靠字写信是去不了的。”
甄士隐不等贾雨村说完便道:“贾兄怎么不早说。我早有心帮忙,不过贾兄从没说起,我也不敢唐突。贾兄既然开口,我虽然没有什么才能、见识,‘义利’之间的道理却还明白。明年正当大比,贾兄正好加紧赶往京都,春闱一战,才不辜负贾兄胸中才学。盘缠行装都是小事,小弟自会办理,也不枉我们兄弟一场。”
于是甄士隐吩咐小童封了五十两白银,又拿出两套冬衣给贾雨村。对贾雨村说道:“十九日是宜出行的荒岛吉日,贾兄可以乘舟西上,等贾兄一举得中,明年我们冬天再会。”贾雨村收了银子衣服,不过略微出言道谢,没有什么感恩戴德的模样,仍是吃酒谈笑,三更天二人方散。
甄士隐送别贾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因为想起来昨夜的事情,想要再写两封荐书给贾雨村带到神京,让贾雨村投奔个仕宦之家暂住。等他派人请贾雨村的时候,贾雨村多年壮志将酬,心急之下五鼓就已经进京,只留下话与和尚转达甄士隐,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甄士隐听了,心里赞他洒脱,也只能作罢。
ps:真事隐,假语存。点出这本书是不能看表面文字的,应该看到闺阁故事背后的东西。
ps:对比一下甄士隐和贾雨村的命运就可以得出一个结果。理想容易坠入凡尘,现实总是几度沉浮。不管怎样,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即使祖荫庇佑,也经不起风波。
甄士隐一家不是大富大贵,却能够成为望族,是因为家风清正。自古到今文人士子的理想不过如此,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妥妥的富贵闲人。只是这样的理想太过脆弱,一场火灾这样的天灾,遇上封肃这样的**,甄士隐就有家业败落,病饿而死的危险,虽然书中说他出家,美化了一些,其实就是落个没有结果。
甄士隐这个人和宝玉太像了,富贵时看着风光,其实是个废物,稍有天灾**就无计可施,只能出家逃避责任。封氏和宝钗类似,即使家庭败落,丈夫出家,还能靠针线活生存。再对比一下莺儿和娇杏,也都是胆大、能干。
查看了一些资料,有人说红楼梦初稿贾府是没有抄家的,只是被天灾**击倒,那么开篇甄士隐一家的命运就是预示宝玉和宝钗的命运。
太虚幻境的判词,应该是初稿基本结束,作者进行了修改调整后写出来的,所以宝钗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ps: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应该是黛玉求善嫁,宝钗等着飞黄腾达,按照宝钗皇商的身份说,嫁给宝玉就等于飞黄腾达。总结一下就是柔弱者求归宿,刚强者求发达。
有红学家说宝钗待时飞是宝钗以后会嫁给贾雨村,我以为红楼梦不是文,脑洞还是不要开太大了罢。不说宝钗如何想,贾雨村这种人成为高官以后,怎么会看得上宝钗的身份。注意看书中对贾雨村的描写,外形、气质都很好,谈吐也受到欢迎,学问被肯定,自视甚高,这种人可以大奸大恶,怎么会是普通的贪财**之徒。
ps:贾雨村不告而别甄士隐虽然豁达,但有些急功近利。
ps:贾雨村其人和薛宝钗类似,豁达、大气、也深谙厚黑之道,这种人心高气傲,记仇不记恩,不但不能得罪,连结交都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