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总是能轻而易举改变很多东西。

　　比如对方眉眼间的消散的阴鸷。

　　比如他会跳水去救人？

　　又比如他为何出现在那位赵王的楼船上？

　　平白直叙一句话。

　　相隔十余载。

　　陆羽在登仙台畔与陈一简重逢时就曾感叹过。

　　如今过去不到半月。

　　在这秋水巷梅园中。

　　她再一次感受到这句话蕴含的力量。

　　十二年前。

　　他们分别于翠屏古道荆棘林。

　　十二年后。

　　两人相逢在【别秋城】的这座梅园。

　　当年东岩竹林里冲出来的阴鸷少年，如今神情平稳坐在那里等待戏曲开场。

　　陆羽不知道对方是何时下的山。

　　也不清楚他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幅样子。

　　两人关系在当年就算不得融洽，陆羽也懒得过去讨嫌，便在梅园西南角落寻了处偏僻位置坐着。

　　尽管是在很靠后的位置，桌上酒水瓜果却和前排并无二致。

　　一样都没有落下。

　　这让陆羽很是满意，在心中默默给梅园管事竖了个大拇指。

　　就着梅园中挥洒的青嫩绿意，陆羽抛起一颗草莓，仰头轻轻接住。

　　潇洒惬意。

　　梅园东北角。

　　靠近戏台的位置，坐着名略显无聊的青年男子。

　　刚刚在河边，他跳下楼船救了这处园子的一名伶人。

　　本是随手为之，对方却百般感谢，还要请他过来听一曲戏。

　　以前的自己，别说答应过来听戏，不给一个耳光就不错了！

　　尽管都是只卖艺不卖身、醉心戏曲的清白女子。

　　但你是伶人，我是宗室，你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

　　但如今，或许是心态的转变，或许是年纪的增长，又或者他其实也不想待在赵王的船上。

　　总之，他过来了。

　　而那位功勋卓著、行事恣意的王爷也没有半点等他的意思。

　　这样也不错。

　　高柝忽然抬头看向梅园入口。

　　先前领他进来的那名梅园管事，正领着一位头戴冥篱的青衣女子走入梅园。

　　青衣女子似乎还看了自己一眼。

　　高柝在记忆里翻找片刻，然后摇摇头继续吃着瓜果发呆。

　　不认识。

　　梅园角落。

　　陆羽正吃着樱桃，面前却忽然一暗。

　　她略微皱眉，周围这么多空桌椅，为什么非要跟陌生人挤在一桌？

　　“姑娘见谅，在下常来梅园听戏，坐惯了这一桌。”

　　是一个中年文士，气质儒雅，语气温和。

　　让人生不起厌烦。

　　“既然这是您的座位，那我换到旁边去。”

　　陆羽轻轻点头，准备起身离开。

　　“哎，不用不用，既是空座，那便谁都能坐，姑娘先到，在下怎敢厚颜逼迫姑娘离开？如不嫌弃，还请姑娘坐在这里就好。”

　　中年文士连忙起身，虚拉着陆羽袖子。

　　想了想，陆羽轻轻坐了回去。

　　席间归于安静。

　　陆羽大口大口吃着瓜果，喝着米酒。

　　中年文士看一会儿戏台，又看一会儿旁边的梅花树。

　　双方相安无事。

　　过了会儿，中年文士忽然注意到身旁青衣姑娘的豪迈吃相，心中不知想到些什么，略带怀念地温声轻笑起来。

　　“姑娘是江湖中人？”

　　陆羽往嘴里塞梅子的手一顿，好奇看向中年文士。

　　“在下没有恶意，只是感觉姑娘气质清净淡雅，身上又带着股被天地自然眷顾的气息，故冒昧一问，如果不方便回答，姑娘就当在下没问过。”

　　陆羽嘴角微扯，将梅子丢进口中。

　　“说得这么玄乎？被天地自然眷顾，跟江湖中人有什么关系？”

　　中年文士感怀地笑了笑。

　　“也算不得玄乎，在下曾有幸结识过诸多行走江湖的侠客，他们经常行侠仗义，扶危济困，久而久之，便会受天地自然所钟。”

　　“在姑娘身旁，我感受到了与当初那群侠客共处时同样的感觉。”

　　陆羽仰头饮尽碗中米酒，稍显意外地看向中年文士。

　　“您感受的还挺准。”

　　中年文士拍着桌子开怀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打小就给主家放牛，天天往山里边钻，时间一长，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有些感应也无甚稀奇。”

　　陆羽轻轻点头，话头就此掐断。

　　又过去一刻钟左右。

　　陆羽面前摆着的瓜果已被她吃完大半，中年文士那边却一点未动，这让她稍微有些不好意思。

　　“您怎么不吃？这会儿离起幕还有半个时辰，您也可以边吃边等啊，难道来这里就只为看戏？”

　　听到陆羽的话，中年文士先是笑着摆摆手，然后点点头。

　　“我确实只为听三娘的戏而来，而且我年纪大了咬不动这些瓜果，你们年轻人吃得开心就好，不用管我。”

　　说着，中年文士还把自己面前的瓜果，一股脑全挪到陆羽这边。

　　陆羽想了会才明白中年文士口中“三娘”，就是梅三娘。

　　这家戏园的头牌。

　　摇了摇头，既然对方不吃，那她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继续吃。

　　酉时左右。

　　“伊呀呀呀呀～……我只得转眼望家乡，缥缈好似云飞燕……”

　　随着一声明亮的唱腔响起，今天的戏总算是拉开了帷幕。

　　没有报幕，但管事却贴心地给每桌都准备了今晚的曲目清单。

　　陆羽翻开清单，阅览半晌后恍然。

　　原来这第一首戏曲名为【明燕归家】。

　　身侧桌前。

　　中年文士安静看着，时不时和陆羽讨论几句。

　　陆羽轻轻点头。

　　如此几番之后，中年文士终于发现这位青衣姑娘对戏曲基本没啥了解，便笑着摇摇头，自顾自看了起来。

　　没人搭话，陆羽也乐得清闲自在。

　　时间缓缓流逝。

　　酉时四刻左右。

　　随着三道幕布拉开，梅三娘终于登场。

　　陆羽好奇抬头，想看看这位名传东南数座州府的梅三娘究竟是何等样风姿？

　　下一刻，她便见到了。

　　戏腔清丽婉转，悠扬动人。

　　既有着北方女子的明媚英朗，又不失江南女子的婉约秀美。

　　的确是位难得的大美人。

　　伴随着梅三娘的出场，陆羽也听到了那曲极有名气，据传是为了怀念前朝最后一位守城官员而作的【古渡怀秋】。

　　【非常好听！】

　　对戏曲了解有限的青衣姑娘也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但问题不大，她旁边不还坐着一位梅三娘的忠实拥泵嘛！

　　问问他就行。

　　青衣姑娘兴致勃勃侧过身准备请教，却发现原本坐在那里的中年文士居然不见了。

　　伸长脖子在梅园中四处打量，也没有发现中年文士的身影。

　　“不是专为梅三娘而来吗？怎地梅三娘刚出来，你却跑了？”

　　陆羽嘀咕一声，专心听起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