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熊熊烈火仿佛要烧尽一切。

　　收起火折子，曲直不再看向身后燃烧的房屋，他只是走向了青儿。

　　青儿看到他之后，并没有问他看见了什么，只是一言不发的跑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感受者掌中小手的温度，曲直再次闭上了眼。

　　他心中的明镜，不知何时起，出现了一朵火焰。

　　这朵火焰，就这样高悬于明镜之上，熊熊燃烧着，却对明镜没有任何影响。

　　哪怕没人告诉他，他似乎也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他的怒火。

　　——这具身体，也会愤怒吗？

　　不知应该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曲直发现，这具身躯并不是完全的毫无情感，遇到一些事情时，仍然会波动。

　　只是，这种波动被抽离了出来，就像是抽丝剥茧般，让情感完全影响不了身体。

　　因此，即便怒火中烧，曲直竟然也能够完全冷静的思考问题。

　　愤怒……

　　是的，他在愤怒。

　　可为什么偏偏此时才愤怒呢？

　　之前他见过太多事情了，也见过太多死亡了，为何那时，他就毫无波动呢？

　　因为他对死的那些人，毫无了解。

　　正因为毫无理解，所以毫无概念，自然也不会有太多波动。

　　那他为什么现在才愤怒？明明他也不认识那些死去的人啊。

　　但他认识王家庄的人，见过王家庄的人。

　　在这相似的环境中，曲直忍不住会想，那些死去的人，是否也跟王家庄的他们相似？

　　就例如，这里是否也存在某个少年，始终渴望着外界的风景，却因为束缚，不敢走出村外。

　　就例如，他是否也有某个离经叛道的朋友，总是乐观开朗，勇于探索？

　　又或者……

　　当选择用熟悉的人带入其中后，曲直便发现，他无法阻止这一过程了。

　　那些死去的人，不再是陌生，抽象的存在，逐渐变成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身影。

　　而在理解到这层含义后，曲直便对他们的死亡，对剥夺他们生命的人，产生了愤怒。

　　而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进行这番行为的，反倒是与他相似的人类。

　　——究竟谁才是妖魔呢？

　　曲直思索不出答案，他只是缓缓睁开眼，看向了青儿。

　　“走，我们离开这里。”

　　曲直脑海中浮现过万千想法，最后只有一道残留。

　　他现在，只想护住小狼崽周全。

　　除此之外，不做奢求。

　　然而，终究是点火的动静太大了，没走几步，便来了大队身影围堵住他们。

　　或许，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静。

　　如果他真的冷静的话，就一定会知晓，放火除了徒增突围难度外，什么都没用。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曲直不会设想如果之前怎么做会如何，他只会想方设法走好现在的每一步。

　　一道道身影，如临大敌般，举起武器，包围了曲直。

　　对他们来说，也必须如此，因为他们亲眼见过，眼前老人的剑术，究竟是何等高深。

　　“就此离开，没有人会受伤。”

　　曲直看向眼前的汉子们，如此说道。

　　他终究是双标的人。

　　若眼前的身影，不是与他相似的人类，而是兽化的妖魔，那么他绝对会毫不犹豫斩杀突围。

　　可正因为他们是人类，即便他们做出那样的暴行，曲直还想着尽量不伤人的方式离开。

　　曲直望着眼前把自己包围起来的汉子们。

　　明明只是一个白首老人，却几乎没有敢与那双眼对上视线。

　　他们能够看出，那双眼中，真的蕴含着杀意，正等待着某个时机，释放出来。

　　没人想让自己成为那个近乎必死的出头鸟。

　　好在，对他们而言，这种煎熬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挤开了人群，来到曲直面前。

　　老汉笑容依旧，看不出一丝愤怒。

　　“老弟，老夫好心收留你，但你在我这里放火，说不过去吧？”

　　看到老汉的身影出现，周围的汉子都不禁松了一口气。

　　对他们而言，老汉就仿佛是一根定海神针般，只要看到，就能让他们安心。

　　“这地方不属于你，我只是让真正属于这里的人，安眠罢了。”

　　听到曲直的话语，老汉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过了会，他才抹掉眼泪，嘲弄般的看向了曲直。

　　“老弟，我看你不是忘了东西，而是脑子坏了，你居然称呼那群东西是人？呸！那种东西凭什么称人！”

　　老汉看向了卷缩在曲直身后的小狼崽。

　　“好，我知道了，这不是老弟你的错，你只是被妖孽迷惑了心智，只要杀了这个小妖，再让你清醒清醒，你就知道人就是人，妖就是妖的道理了。”

　　说着，老汉便探出了手，完全无视了曲直，径直伸向他身后的小狼崽。

　　只是，手伸到一半，便被一柄剑斩开了。

　　鲜血淋漓，老汉的手上多出一道伤口，而曲直不知何时起，握住了剑。

　　“让开，不然下次，就不止如此了。”

　　曲直看向老汉，一字一顿道。

　　看着手上的伤口，老汉露出怪异的笑容来。

　　“老弟，你竟然为一个小妖伤害同胞……你的决心，我已明白，这样吧，让我们再打一场，如果你赢了，我就放你们走，如果你输了，就留下来如何？”

　　又是熟悉的条件，又是熟悉的视线。

　　在感觉到那熟悉视线的瞬间，曲直便明白，眼下的事，不过是青云观之事的另一种变版罢了。

　　无论是赢是输，恐怕都无关紧要。

　　在他进行选择的时候，他就会陷入漩涡中。

　　所以，曲直的选择，是不选。

　　“让开。”

　　曲直只是再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面对这番话，老汉还未说些什么，他身后的汉子就义愤填膺起来。

　　“长老已经如何厚待你了，你竟然如此恬不知耻？”

　　“若不是因为你是人类，你以为我们会如此容忍你吗！”

　　“你除了外表是人外，哪里像人了，分明就是妖！”

　　面对这群情激奋，老汉随意摆了摆手。

　　“没关系，即便他已经走上邪道，老夫也会想办法，让他走回正道，这就是人间道啊！”

　　这道貌岸然的面目，瞬间让其在其他人心中变得无比高大。

　　“长老……”

　　在这些憧憬的目光中，老汉摆了摆手，看向了曲直。

　　“既然老弟执迷不悟，就莫怪老哥，打醒你了！”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迅速突进，这番速度，甚至比之前战斗还更胜一筹。

　　老汉在之前的战斗中有所保留。

　　好在，曲直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