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清早的阳光从教学楼倾泻而下,熙熙然抚照整个园区。姚芳汝小步快跑冲进大三班教室,略一整理妆容,总算准7点站在本班门口迎接小朋友入园晨检。
“姚老师早!”黄俊俊背着书包晃晃悠悠走来。
“诶,你今天来得挺早呀。”
小绿豆眼睛瞅着她骨碌一转,黄俊俊一本正经地说:“你穿这衣服一点都不好看!”,然后一溜烟跑进教室喝盐水。
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从盥洗室出来的保育员王巧艳已乐得哈哈大笑。
这时,朱毅豪、陈剑阳、刘畅相继走来。
“姚老师早。”
“姚老师早上好。”
“姚老师go!”
她一听,这还暗自较劲呢?随即乐了!“洗手喝盐水吧!”
7点20,小朋友们陆续到齐。姚芳汝点了一下人头,36人,全班全勤!大班孩子,块头大、动静大,多来一个就闹腾八分。幸亏她从小班一直带到大班,能降住他们。
7点半晨操,小、中、大班依次走进操场。小班的范晓萱《健康歌》、中班的《稍息立正站好》、大班的屠洪刚《中国功夫》,可谓浩浩荡荡。操毕,小朋友洗手吃早餐:猪肝菠菜面。吃完后将自己的椅子搬到走廊上,看会儿书、玩会儿玩具。
盥洗室里,黄俊俊正洗手。姚芳汝踱步而进,打开水龙头,冷不丁地问:“你说,我的衣服怎么就不好看了?!”
黄俊俊小嘴一嘟,故意提高声音:“就是不好看!”
“哪里不好看嘛?”她一脸严肃。湿漉漉的手甩了甩,将水甩到他脸上。
黄俊俊嘻嘻一笑,小手乱挥水珠直弹她脸,小嘴嘟囔着:“颜色不好看!裙子黑漆漆的……”
姚芳汝叹了口气,在走廊找了一张空小凳刚坐下。朱毅豪就凑过来,搂着她的胳膊;旁边的林怡萱顺势抱着她另一只手臂;陈剑阳、杨星宇也扑蹭到她怀里。顿时,她给一群小火炉围住,“你们好热呀!”
朱毅豪又往里蹭了蹭:“姚老师,你好凉快呀!”
“姚老师你真凉快!”
“姚老师,你真凉快真舒服!”
她是寒湿体质,一年四季清凉无汗。天冷时她最爱将冰凉的手,不经意地塞进小孩儿衣领,而人儿们也学会蹭她纳凉……
唉……
今天上美术课:我最喜爱的动物。画完后将小朋友将画贴好展示墙,洗手喝水准备去玩沙。
姚芳汝刚下楼,于小曼已经到了沙池。花儿幼儿园就她和于小曼、张晓娜是未婚老师。张晓娜和她同岁,河南人,在园里干了四年,资历比她老,善长歌舞,和骨干老师混得熟,姚芳汝其实和她说不上话。于小曼是哈尔滨女孩,年初才进园,还没转正,她身材秀颀,也善舞。虽比姚芳汝少两岁,两人很容易就走近了。
下池前,姚芳汝又是一番循例,却不能省的叮嘱:“不能用手扬沙子、不能用脚踢沙子、不能用手揉眼睛、不能将沙放进嘴里、不能抢玩沙工具,要轮流玩。玩完沙要彻底将手和小脚丫洗干净,才能穿上自己的小拖鞋。谁违反纪律,就站在池边看别的小朋友玩。现在请小朋友们将鞋子脱好,一个个摆整齐后,下去玩吧!”
小孩们一个个下沙池后,都还挺守规矩的。姚芳汝才和于小曼走到一块,眼睛一边扫着众多小不点儿,一边聊了起来。
“怎么样?”姚芳汝瞟了她一眼,没头没脑地问。
“什么怎么样?”于小曼眼珠子一转,似的满脸不解。
姚芳汝用手肘碰了她一下,轻轻地说:“别装了!上次说追你那个人呀?”
于小曼抿嘴一笑,低着头,悄悄地说:“他对我真的很好,我觉得身边有个人这样疼自己,挺好的。”
姚芳汝拍拍她肩,点点头:“那就行!”随即想到自己,初中毕业后读的是女校,自然少了很多机会认识男生。毕业后在花儿幼儿园工作两年半,一直没男朋友。
幼儿园99%都是女老师、女保育员,像花儿幼儿园这样教委直属的区重点,也只有两位男幼儿老师。余之书已婚,老婆章珊也是花儿的老师;齐彬单身,甫一登场即成全园女老师们的焦点新闻。对这两位主儿姚芳汝是退避三舍。话虽如此,张晓娜早就名花有主,男朋友是附近村委的儿子,于小曼半年光景也有着落了……
于小曼也拍拍她肩膀,悠悠道来:“我来到深圳后,特别想找一个男朋友,所以就努力地找。等你离开家,一个人漂泊在外,你就会明白。”她懂她的意思,但目前却没有切身的感受。
中午11点,姚芳汝与于小曼打了个手势,指挥自个班的小朋友收拾玩具、洗手、洗脚、穿好鞋、排好队……回到教室,姚芳汝叮嘱小朋友们喝水、回座位趴着休息。11点半王巧艳将午餐送到教室,今天吃干炸带鱼、西红柿鸡蛋。
11点50,姚芳汝拍拍铃鼓往走廊一站,指挥小孩们俩俩拉好手排好队,饭后散步。12点10分回教室,她让小朋友喝水、小便、回寝室午睡。王巧艳已经在榻榻米上铺好一张张席子,席上搁着枕头、小毛巾被。
没有小孩一躺下就睡着,36个大幼儿在一间寝室里,分贝是挤压性爆发。姚芳汝顿觉脑仁隐隐刺痛,从早上六点一直到现在,没一刻消停。即使嘴巴说点闲话,眼睛也得紧盯着这36个小调皮。要知道,孩子是家长的心肝宝贝,偶尔摔了撞了,肿了破皮儿了,能理解的还好,碰到难缠的还真没辙!
上学期,有一小孩转园过来,父母离异,妈妈是小学老师。姚芳姚就多照顾些。但小孩不领情,她越关护他,他越顺着杆儿跟她闹。她稍为批评,他立即嚎啕大哭,像受了极大的委屈。有一天快上课了,小孩急忙冲进教室,恰巧门一关,他磕在门框上。很快,左脸显出一道红印,还肿了一些。他妈妈不依不挠地闹,直吵到园长办公室。毛雨红是当班老师,姚芳汝也在场。结果姚芳汝给通报批评,全园性的……
12点半,班主任毛雨红准点进班。她穿着过膝铅笔裤、灰蓝t恤,身材修长,只是生育后腰部比较松宽。
王巧艳正在教室吃午饭,她笑咪咪地问:“王老师,今天的菜怎么样呀?”
王巧艳抬头一笑,鱼尾纹长长地飞扬,两个大门牙向外翻斜。“汤不错,排骨炖冬瓜。”她是本园资深保育员,四十多岁。之前她在别的班,一上中班毛雨红就聘了她,原来那位保育员就给解聘了。
“这天吃冬瓜好呀。”毛雨红边说边进了寝室。
“毛老师,您来了。”
“芳汝,我问你呀,你知道中二班那于小曼找了一个什么样儿的?”
她一愣,眼睛瞟向窗外,才说:“听说恋爱了,具体是怎样的一个人,她没跟我说,我也不好直接问。”
“哎呀,那个男的,我们也认识,以前就住在单位宿舍对面,年经挺大的,都30多了,还跟别人同过居……”
姚芳汝眼睛不由睁大,嘴微微张开。毛雨红继续说:“反正不是什么好人!对了,上周麦老师从超市回家,还碰见他们俩在大街上激吻……可恶心了!”
听到这里,她不知该怎么接这话。是这个男人吻了于小曼恶心?还是街头接吻本身就恶心?若情到浓时,也无可厚非,又没伤害到谁。
“芳汝呀,现在小曼也有朋友了,你可得抓紧了!”毛雨红忽然将话题转到她身上,“虽然你年纪不大,但也该谈恋爱了。女孩可别太挑,差不多就行了……我当你是自己人才这么说的……”
她一怔,勉强笑了笑,应道:“是,是,毛老师,您说得对……”
“你赶快去吃饭,这里我来。”
她确实又累又饿,点点头,“行,我吃完就过来。”
一边默默下楼,心里一边嘀咕:就不是说全园就我一个没男朋友吗?我哪里挑了?!有人给我挑才行呀?……姚芳汝端着盘子刚踏进幼师办公室门口,就听见林红嚷道:“天天都是鸡鸭鱼肉,吃都吃烦了!”
“嗯,是没啥可口的。”章珊轻轻地抹了抹嘴,放下筷子。
“我闻着小朋友送来的饭菜、点心,就觉得喷喷香。”孙碧琴漫不经心地舀了一口汤,“可吃着老师的饭菜,就没啥滋味。一样的厨师一样的厨房,这是为什么呢?”
“我也觉得挺奇怪的。”黄虹开始收拾餐具。
这时,一抹绿影晃进办公室。张晓娜穿着翠绿色的小吊带长裙,露出白皙的、斜斜的垂肩、纤长的手臂,杨柳一般的腰肢随着裙摆徐徐摇曳。她长得不高,经常穿长及足踝的修腰连衣裙,长裙飘飘、婷婷娉娉。其实,她的小腿很粗,根本没有脚脖子,很偶尔的一次穿了条过膝休闲裤,姚芳汝才发现她从来不穿中短裙的原因。
“林红,你下午要备课吗?”张晓娜问。
林红一愣,瞬即说:“早备完了。”说着眼波一转,扭过身来,“你下午有事吗?”
外门,齐彬大步而进。林红立即问:“哎,齐彬,你下午忙啥?”
齐彬抬眼扫了一圈办公室,一本正经地说:“看书,读报,学习。”
除了姚芳汝,在座的女老师们,全笑了。林红笑得花枝乱擅,儿子都三岁了,她的腰肢依然盈盈一搂。张晓娜瞟了齐彬一眼,抿嘴而笑,白皙的眼颊上顿时泛起几道长细纹。
“哎,晓娜,我今天看见有人送你上班哟?”孙碧琴眨了一下大眼睛。
“是呀!”张晓娜眯眼一笑,“他每天都送我上班。”
“每天都送?”林红提高了声音。
“唉!你不知道,我们俩是怎么腻都不够,就愿意天天呆在一块儿。”
“哎哟,我起鸡皮疙瘩了……”章珊连忙扫了扫光溜溜的手臂。
“那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呀?”黄虹殷切地问。
“快了……”张晓娜长长地睨了办公室一圈,“估计明年初吧。”
“哗!”林红叫道:“恭喜恭喜。你这一嫁,咱园里就没几个未婚的……”
姚芳汝匆匆吃完,收拾即走。
悄悄推开寝室门,小孩儿都睡熟了,一个个小脸蛋红红粉粉的,发出均匀呼吸声。她找了个空床位,正好挨着陈剑阳躺下。搂着“小火炉”浑身暖洋洋,整个骨架也没那么发酸了。身体困乏得很,但眼睛却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也曾碰见张晓娜坐在男朋友的车上,迎着晨光姗姗而来。那位男朋友,无论长相还是气质委实对不起观众。但看到张晓娜,小鸟依人一般满脸骄傲,她迷惑了。她实在想象不出这个男人有何令人心动之处,难道超越表面才是爱情?……
毛雨红走到她身旁,悄悄地说:“芳汝呀,你没睡呀?我家还有点事,得回家一趟。”
“没事,毛老师你去吧!下午我盯着就行。”
“好,辛苦你了。下午让他们玩玩具就行,你赶紧睡会儿。”说完拎起提包走了。
下午3点,起床音乐照常响起。王巧艳推门而进,见到她随口问道:“你在呀!毛老师呢?”
姚芳汝一边指点小朋友将席子、枕头、毛巾挨个交给王巧艳,一边答:“她家有事回去一趟。”
王巧艳轻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她跟你配班,真够轻松的。”
姚芳汝笑笑。一毕业她就分配到花儿幼儿园,园长她领到班上,当着毛红雨的面对她说:“毛老师有十年的教学经验,你好好跟她学习。她刚生完小孩,家里事多,你年轻人多担当一些。”
小朋友吃完午点,即教室分区活动。她不好带小朋友户外活动,落在别人眼里是毛雨红上晚班,下午却不在班上。但小鬼头们哪里能坐一下午?一拨好动、多动的小顽皮开始蹦来蹦去、窜来窜去。姚芳汝便领他们到三楼的小天台上玩一会儿,哪里基本没什么老师过来。
5点半收队回教室。她让小朋友洗手、喝水,趴在椅子上休息,谁休息好了就发谁一本图书。
6点,家长开始来接孩子。这个节点,姚芳汝不得不打起精神。毕竟家长来了,少不得交流两句,有些家长就目前小孩存在的问题,与老师深入地展开探讨。
6点半,姚芳汝便说:“王老师,你先走吧!没剩几个小孩儿……”
王巧艳看了看,笑道:“哎呀,又让你最后走!我挺不好意思的……”
“没事,何必两人都耗着呢?你赶快回吧!”
她似乎迟疑了一下,边收拾东西边说:“那我先走啦,你注意看着点儿。”
一直等到7点半,最后一个小朋友杨星宇才给接走。
“姚老师,实在抱歉,我来晚了。”
“没事。杨星宇,赶快跟伯父回家吧!”
姚芳汝懒得多说,她今天实在比较累,想早点回家。这段时间杨星宇的父母出差,由伯父代为接送。这位伯父五十出头精神矍铄,但他经常很晚才来接小孩。送走36个小朋友,姚芳汝将教室简单收拾一下,锁上门,走出花儿幼儿园。
夕阳快坠下天际,墨蓝色的天空由西向东次递分层染开。傍晚的风躁热中透着微凉,马路两旁随风轻摆的椰树快速从车窗飞
驰而过。中巴车上正播放着周华健、齐豫合唱的《神话情话》
唉……《神雕侠侣》
她就在校门口对面的书摊上租来看的。一口气连读三次,持续黯然伤神。
这个世上,会有这样的爱情吗?她不敢奢想。
初三时,班上有一位书生气质的男生。他成绩特别好,上课老看武侠小说,姚芳汝喜欢金庸,他爱古龙,两人经常聊天。初
中毕业后,她去了广州,他留在本校。
她,怅然若失。
在广州女校三年,想找个男的、活的、幻想对象实在费劲,更没什么爱情故事可发生。因为没有男生,她想坐就坐、想跳就
跳、想吃就吃,想笑就笑……不用担心落在男生眼里会怎样?也不用费心研究怎么穿衣打扮?反正所有的女生都剪成不过肩的短发,周一到时周五只能穿校服,所有的生活用具都是学校统一发放……既然如此,还折腾什么呀?干脆,连周六****也一身校服!
工作后,她不得不面对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找男朋友。20岁,好好找个对象,相处两三年,25岁结婚,28岁之前生子,多
完美的规划呀!但幼师这份工作,实在没什么机会接触异性。姚芳汝经常想:如果有一天,一个合适的男子从天花板掉下来,就好了!直接结婚,简单省事。
可如今,全园老师里就她一个单身,她不能再坐等天上掉馅饼、出门踩****。要知道这世界确实没有免费午餐!实在不行,就相亲吧!只要人对了,是相亲认识的、还是浪漫邂逅,又有什么要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