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海凉刀吟 第9章 多年以前的故事
作者:竹作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先前的慌乱已然消失无踪,楚瑜的脸上又出现了素日里那无悲无喜的平静模样,因为去见周承雪的缘故,伍长还特意放了自己一天假,楚瑜也没有回军营,而是直接回了山中的老家。

  在山中这孤零零小屋的后方,也就是从家中离开,绕过大概有数十丈远,在与小屋水平的山腰位置,有一座孤坟,这座坟显然已经在这里呆了许久,一层绿草覆盖其上,又由于不时修整,绿意又显得非常浅薄,让这荒凉的孤坟与周围环境无知无觉的融为一体,少了几分凄凉,多了几分沧桑。

  孤坟之前立着一块木碑,材料就是这西流山中遍地都是的青冈树,上面并没有什么正式的抬头落款如何,只有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赵文昭之墓。

  赵文昭是谁?为何葬在此地?身前有何荣?身后有何评?何人立此碑?何人祭此墓?

  统统不知。

  不过这最后一点倒是知晓的,因为楚瑜此刻正跪在墓前,慢慢的烧着纸钱。

  一张一张纸钱被点燃,不多时便化为一缕缕青烟,片刻后又消失不见,承载着祭者的思念与愿望进入冥界,为死者带去生者的期盼。

  已经过了十年了啊。

  燃起又熄灭的火焰中,楚瑜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那个现在已经不复存在的越国,回到了那个金碧辉煌却异常冰冷的皇宫,回到了那个如梦如幻的岁月。

  自三百年前陈国被灭后,各方诸侯,遗留皇族各自建起一方王朝,除去斑驳微小的势力不算,其中最为强大的是为冯,晋,魏,后陈,越五国,被称作乱世五雄。当时刚刚击退夜族入侵,整个九州大地仍是一片血泪焦土,五国的统治者达成共识,并没有互相挑起战争,而是各据一方,休养生息,重整九州河山。

  然而五朝共立始终不会长久,没过百年,越联合魏击后陈,原本大陈王朝的遗族终于葬身于这场大潮之中,随后为对抗越与魏的联盟,冯、晋签订盟约,各自相安无事数年后,有惊世纵横家出,瓦解掉了魏、越联盟,魏国随即被三国所灭;冯国想要趁势联合晋再灭越国,可越国势大,两国攻而不克,遂止战于洛水,这一停,便是一百二十年。

  十五年前,韬光养晦,蓄势已久的晋国终于隐藏不住,对冯国宣战,一年即克,期间冯国寻求越国援,被越国国君拒绝,冯国终灭;晋国转首对越国战,这一打,便是四年。

  而楚瑜记事开始,背景便是未曾片刻停歇的烽火。

  越国虽然势力,积蓄颇深,可无奈这代越国君主从未将国事放在心上,一心只有丝竹诗画,饮酒享乐,国事对其而言只是负担,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抛诸脑后。

  你灭就灭了,与我何干?

  任凭各路文臣武将,御史谏臣日日缟素,抬棺明意也从不理会,这位皇帝陛下日日只是沉浸词话共赏,奏折更是碰也不碰。

  正如九岁的怀瑜太子说道,有如此国主,国何愁不灭?

  皇帝有三子五女,其中皇后所出一子一女分别被立为太子与长公主,封号怀瑜,怀瑾。心如死灰的大臣们看到辅佐皇帝定是无望,便将满腔对国对民的希望寄托在了当时只有六岁的怀瑜太子身上。

  幸而怀瑜太子没有辜负世人期望。相传怀瑜太子天赋异禀,聪慧异常,三岁就通人事,知人理,五岁时就可作诗写文,且过目不忘,遍览群书而能针砭时弊,心忧天下,是为越国的最后期望。

  时值晋、越两国交战最惨烈之时,众大臣联名上书请求怀瑜太子辅政,也就是希望太子代替皇帝执政,皇帝乐得清闲,倒也痛快的答应了。于是,年仅七岁的怀瑜太子正式执政。

  越国本就不弱,在加上怀瑜太子参政,料理国事,处理政务,裁决军事件件做的滴水不漏,井井有条,使得越国一扫先前的颓势,竟和晋国打的胜负平手。

  晋国见此情形便让身在越国的细作传起谣言,言说越国有奸佞当道,威诱太子,祸乱朝纲。越国皇帝听闻震怒,当即将朝堂的一众辅臣下狱,并将太子幽于后宫之中,相传,在太子被幽禁之时对这位自出生便没见过几次的父皇说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有此国主,越国何愁不亡?”

  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废除其太子之位。不过此刻废不废已经并不重要。不过半年,晋国便兵临城下。

  城破之时,当时的晋国太子,如今的晋国皇帝用长枪刺起越国皇帝献出的降书,笑着说:“我大晋百年大计,几毁于一小儿手中,幸而有你这个昏君。”时怀瑾公主二八,生的绝世容颜,晋太子一眼看中,要迎娶长公主。怀瑾公主同意,并以饶过所有皇族性命为交换,晋太子欣然同意。

  可未过几日,越国皇宫突然燃起冲天大火,大火烧了一天一夜,越皇族除怀瑾公主之外尽数死于这场大火,成为一桩可悲可叹的历史旧事。

  以上尽是史书所写。史书忠于史,却总不能将所有事讲的正确清楚,因为越皇族还有一人活了下来,那就是怀瑜太子。

  或者说,楚瑜。

  越国太子,或者说亡国太子楚瑜,他自己后来看过那些史书,觉得有的地方写的并不对。比如那句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话并不是自己说的,而是太子太傅说的,自己当时不过是将被打倒在地的老师扶起,便被说成逆子,囚于宫中。

  虽然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其实自己并不恨父皇,甚至有些可怜父皇。虽然这位父皇既未尽到父亲的责任,也未尽到皇帝的责任,可这不是他的错,他只不过是生错了地方而已。倘若父皇他没有生在皇家,而是生在某个平凡人家,那么成为风流才子,一代大家也并非没有可能,世人咒骂他为昏君,亡国之君,这也并没有错。

  不过是命不好而已。

  楚瑜从未恨过谁,他生为太子,自然要处理军事国事,尽到太子的责任;身为人子,父亲有命,他也不能不从。至于亡国,也只不过是越国的寿命到了而已。

  不过十年前的那场大火,真正将自己的人生烧成了两半。

  史书记载,越皇宫大火乃是天灾,可楚瑜分明知晓,因为那天他在皇宫的西风楼中,看到一个黑衣人,洒下了一片火海,顿时,整个皇宫都烧着了,惨叫声,救火声,房屋坍塌的声音如海般淹没了自己,死亡的枷锁已经扣上了自己的喉咙,楚瑜忽然有了解脱之感。

  再回过神了,自己已经离开越都城数十里了。当时只有九岁的楚瑜被大内侍卫首领赵文昭救出,任谁也不知道,这个大内侍卫竟然是一个修行者,也只有修行者的他,才能将怀瑜太子就出来。

  之后,赵文昭告诉自己,这场火并非什么天灾,而是一位修行者的作为。且这个修行者比赵文昭厉害太多,所以他只能将自己救出,不能救出更多的人。

  至此,世上在没有怀瑜太子其人,有的只是随了母亲姓氏的楚瑜。赵文昭也由于强闯火海,身中火毒,照顾了楚瑜几年之后也去世了。于是楚瑜将赵文昭葬在了这里,时常祭扫,从不敢忘。

  这便是很久以前的事。

  十年过去了,许多事楚瑜都已经刻意忘记,比如自己的太子身份,比如亡国之仇,可是有的事楚瑜绝不会忘记,比如自己一母同胞,从小照料自己的姐姐,比如,

  燃起那场大火的元凶。

  楚瑜这些年所挣得的钱倘若积攒起来也绝非一个小数字,可这些钱楚瑜都用来打听当年那件事的因果,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只为了找到那个修行者。

  这也是楚瑜为何如此恨自己不能修行。不能修行,始终都是蝼蚁,就算自己登临武道绝颠,也不可能说绝对可以胜过那人,但自己一直在努力,即使不能修行也在努力。

  但听到周承雪邀请自己去往洛都自己的心还是乱了。楚瑜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这张自己用千金和不知道几人的性命换来的纸条上之写了两个字:洛都。

  那人也在洛都。

  楚瑜一直想着再过几年等自己真的将武功练到极致后再孤身前往洛都,到那时自己有足够的实力能够做到什么的时候。可时至今日才发觉这只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自己在怕,怕对手,怕洛都,怕自己在那里成为一粒沙子,怕自己报不了仇,怕自己什么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