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辰今天生日,学校里有名的“黑五类”给了他一份大礼——眼眶上的淤青,以及裤裆里的黏糊糊和湿漉漉。尽管妈妈再三提醒放学了尽快买了蛋糕回家吃长寿面,他还是决定自己去静一静。这么大的人了,钱被抢走可以跟妈妈说是路上掉了,眼睛可以说是走路不小心碰到了,大小便失禁总没办法解释吧?最佳办法应该就是找个没人有水的地方洗个差不多再回去。
看看到空黑压压的,偶尔还有闪电在远方浮现,预报中的大雨也许不算太远了,说不定老天爷也可以帮自己一把,回家也能解释得清浑身湿透的缘由。然而……这有水的地方却并不那么好找,他记忆之中就儿时跟着邻居几个大孩子跨过半座城去的北半部那山沟子里最靠谱。可是如此一来,一个来回最少要一个半小时,加上清洗……不管了,不能让老妈担心才是正经。再怎么说,自从老爸扔下自己娘俩寻找新天地之后,老妈的坚强和苦楚自己最清楚。不论外面自己遇到了什么麻烦,都不能再让妈妈跟着操心。如果妈妈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事情闹大了,以后自己在学校也许要面临更加残暴的对待还是小事,那些跟社会闲杂人群交往甚密的败类要是找到自己家门口去让妈妈担心才是更混蛋的事儿。
抱着这样的想法,构思着回家以后如何说能让妈妈不怀疑,表现得如何才能够让她觉得自己的孩子还是不成器,包辰尽量找人少的路往城里人口中的“七连头儿”山走去。而当他穿过城乡结合部踏上土路的那一刻,天空阴沉沉,愈发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恰逢此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眼前的路瞬间清晰得可怕。抬头看看天,包辰有点忧伤——是不是太不巧了?偏偏今天此时不得不到这样一个地方来。紧接着又是一道闪电,虽然远不如之前的有威势,却让他凝住了几秒钟:是自己看错了么?闪电还有紫色的?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雨一定是快到了,而且一定小不了。就差风停了。
撑开透明的黄伞,他感觉眼前稍微明亮了一点。这一点点明亮似乎点燃了什么,让他坚定了想法,继续往山上走。
裤裆里别扭的感觉让他特别的委屈,也是这时,他才在眼角渗出泪来。他想强大。他想不被欺负。可是有时反抗可能让你变得与众不同,但更多的时候是你反抗了却招致更多的打击。“黑五类”名义上是六年级生,可是多次留校察看保留下来的精英选手,从身高和体重哪一个方面都看着不像跟自己同龄的级别,更别说其中那个飞扬跋扈最甚的汤云飞小胡子都那么浓重了。
为今之计,包辰想,也许只能忍辱负重。等到自己功成名就,也许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十年后,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成为一个说句话都要让学校抖三抖的人,让那帮孙子为今天的幼稚买单!不过,包辰回过头一想,觉得还是不太靠谱,虽然还小,可是经历了父母亲离异的他怎么都看得出一些道理——那个灌输自己这些理念的那个老家伙真的值得信赖么?否则为什么他还要成天借酒浇愁?隔三差五还要打着借油借醋的幌子上自己家蹭吃喝?背地里,老妈可没少说到这个老盲流和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是一样一样的。妈妈坚强是不假,但毕竟一介女流,面对这种状况也是无计可施,而他,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够摆脱现状梦魇。也许自己应该开始锻炼身体,说不定变成了施瓦辛格这帮家伙就不敢再来拉硬了呢?
正幻想着施瓦辛格的身躯上顶着一颗稚气未脱的自己的脑袋踉跄前行,眼前突然亮光一闪。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便炸入了耳蜗。包辰一个激灵,控制住了没有再次尿裤子,却已然两手堵住了耳朵。雨伞随着风打了个转儿躲到了一边,像是厌恶自己一般。
雨伞……包辰赶紧去捡。就在他跑到跟前马上要碰到伞把的工夫,一道白光撕开视网膜,耳边瞬间又是一声霹雳,继而他的世界陷入一片漆黑,只留下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忙杂之音。漆黑之中,他慌乱的想要叫喊,想要乱踢乱打,却发现自己似乎手脚都没有。就在他的恐惧感刚刚升腾为绝望之时,一阵温暖传来——可惜只是一个瞬间,他便陷入了无意识状态。
…………
“你是在这里等死呢吗?”
是女声。
是安雨杉么?不,绝不可能,没有道理。
是老妈?
更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我在哪儿的。她一定会四处找这么晚都没有回家的儿子但是绝对找不到这里来。再说了,可千万不能是她,看见儿子这个模样,老妈的心碎了自己怎么对得起她?不过……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身上洗干净了吗?今天是生日,老妈肯定等着急了,不行,我得赶紧回去……可是我现在这是在哪儿啊?怎么四处一片漆黑?还有……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手和脚?等下……我的呼吸和心跳都哪去了?!
“太罗嗦了。你真想等死吗?“
对,老妈不可能这么说话的。嗯,她会一上来就抽自己个嘴巴,然后忍不住抱着自己哭。那这个人是谁呢?眼睛也睁不开……等等,会不会是眼睛已经睁开了只是什么都看不到?那我的手在哪里?脚又在哪里?我现在到底在哪?
…………
包辰突然控制不住恐惧嚎叫了起来。一开始是那种无声的呐喊,歇斯底里了好一会儿终于胸口开始迅速的收缩,气流冲破那难以形容的梗在喉咙的枷锁,嚎啕出声来。僻静的雨后山林里,撕心裂肺的声音惊得宿鸟乱撞。有的飞起来也不知折腾到何处又落下,有的则不知什么原因噼里啪啦的掉在地上。
声音回来了,手脚也跟着回来了。包辰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喘着粗气。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这样一个挺舒爽的雨后夏夜,自己浑身上下竟然冰得像是从冰柜里刚刚提取出来的鲤鱼。
总算是清醒了一些。他看着四周,的确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现在这个情况他也不知道伞到底是被风吹丢了还是压根就在眼前也看不到。不过可以确认的是,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那么,刚刚那个声音……念及至此,突然他心里害怕起来,颤栗似乎是黑暗中游走的蚰蜒,慢慢的爬上他的身体。
但是没容他被恐惧吞噬,远远的传来一阵呼唤。他听得出来那是妈妈的声音!虽然他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这念头转瞬即逝,立即起身朝着声音跑去——妈妈来了,自己就有勇气躲开恐惧的追杀。不过,此刻他不敢确认这是他的幻觉(就如同刚刚自己经历过的)还是真的,他迫切想要证实。
声音近一些了,他心里踏实一些了,确认真的是妈妈。稍稍冷静的他立即又听见了另外几个声音——那是他的两个发小和他们的父亲。妈妈就是通过他们找到自己的。然而,他来不及跟妈妈进行一次热烈的拥抱去感受抚慰,更谈不上亲口跟自己的好兄弟说声谢谢,他只来得及喊出一句”妈“便再次失去了意识,摔倒在地。
黑暗之中,一声叹息:”sogoodmaterialtodie。(还真是个等死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