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月光如水,农家大院有着一种****的祥和。
连心坐在藤架下,专注地折着纸鹤。左边,堆着一叠纸,右边,摆满了花花绿绿的纸鹤。
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了。
拴在门口的大黄狗趴伏着,目光灼灼地看着院里,看着天真的小女孩。
又折好一个,连心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将纸鹤放到右边,然后再拿起一张纸,继续不知疲倦地做着这件自认为很有意义的事情。
爸爸说,只要折好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纸鹤,就可以向天上的神仙祈福,实现一个愿望。连心不知怎的,泪水像断了线地珍珠般从两颊落下,可是,我知道爸爸是骗我的,我是小孩子,但我不傻。
妈妈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二叔说,妈妈是在生完我之后才走的,走之前,还嘱托爸爸好好照顾我。连心嘴角露出了浅浅地笑意,爸爸很我,很疼我,可我还是好想妈妈。
妈妈,你还好吗?
月光如水,里屋不时传来一两声苍老地咳嗽,常常间杂着无奈地叹息。
女儿啊,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都明白了。你妈走得太早,我又不敢再给你找一个后妈,我怎么样不要紧,可你不能受委屈啊。一声叹息,里面的内容何其复杂,只不过院里的小女孩还在浅笑着折纸鹤,对于身外的一切,她完全没有注意。
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纸鹤,现在连一千个都不到,连心白洁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是第几天了,她记不清,虽然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但在这个小女孩的心里,能为妈妈做最后一件事,纵然受再多苦也值得。
一天又一天,**又**,除了上学吃饭,只要有空下来的时候,连心都在忙着折纸鹤。
妈妈,你在看着我是吗?连心好想你,天上的神仙啊,如果真能实现一个愿望,我不敢奢望妈妈回到我的身边,只要每夜妈妈出现在梦里,陪我说说话,就可以了。妈妈,你看着连心,连心一定要折好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纸鹤,给你祈福。
有时候,纸张不够,小女孩就在上学放学的时候捡破烂,很多次衣裳脏了,脸花了,她也不管不顾。家里条件不是很好,爸爸不可能为了让她折纸鹤去大量纸张,连心更不愿意拿脏纸玷污用来祈福的纸鹤,对于只能看着照片睹物思人的妈妈,她从心里觉得是神圣的,不可侵犯的。
连心主要捡的还是各种各样的瓶子,因为瓶子可以论个,也可以论斤,便于估价。
爸爸心疼女儿,却无力阻止。这个朴实的庄稼汉子每每拿起相框,看着里面已故妻子的照片,泪流满面。
或许是大半年吧,连心消瘦了一圈,本就苗条的她变得形销骨立,不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纸鹤终于折完了。
将近一万张纸,堆起来足有上百斤,连心看着满院的纸鹤,犹如花花绿绿的海洋,人都下不去脚。
连心,爸爸站在旁边,摸着她的头,接下来你要干什么?
是啊,接下来要干什么呢?小连心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爸爸说,埋了吧,埋到你妈妈坟前。
可是,连心开始手足无措,她们是鹤,有翅膀,是要飞的。
爸爸笑了,孩子,哪怕是鸟儿,死亡后也要连同羽毛埋在土里,再有灵性的生物,土地也将是她们最终的归宿。
连心低下头,应了一个字,嗯。
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纸鹤的命运便这样注定了,于是一天又一天,**又**,连心一次捧着九个纸鹤,在妈妈坟前挖一个小坑,将纸鹤放进去。一天一次,一次九个,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纸鹤,需要一千一百一十一天,三年还多的时间才能埋完。
直到小学生涯将近结束时,纸鹤才全部被掩埋在妈妈周围。有时候,能埋的地方都埋了,只有往远处延伸,等最后的九个纸鹤埋到土里,连心擦着汗看向妈妈安眠之处,那里已经遥遥成了一个黑点,看不清了。
好在是荒山,妈妈在这里得到了大多数世人想得而不易得的安宁,连心希望用纸鹤在地下给妈妈铺一条回家的路。或者说,是指引,指引过早逝去的妈妈能认识这条路,到时候顺着这条路,传梦给自己的女儿。
二十年后,已经走出农村很久的连心带着新婚的丈夫回到家乡,先和苍老得不成样子的爸爸吃了一顿团圆饭,然后独自一人前往村子后面的荒山。
路还是那条路,只不过树木稀疏了许多。
连心记得这一条铺满纸鹤的山路,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地下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她。
妈妈,女儿来看你了,这些年你一直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不过我不怪你。
走到没有墓碑的坟前,连心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轻轻磕了三个头,妈妈,你还好吗?
阳光和煦,温暖着人间的一切。
连心走下山地时候,丈夫竟然在山脚等待,见新婚妻子下来,有些着急地招招手。
连心微笑,抬脚向丈夫走去,还没走出一步,身后就响起一阵嘈杂地鸣叫。
她蓦然回头,成百上千的鸟儿不知从何处飞来,在荒山上空来回盘旋,似乎是在为客人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