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凛冽,雪花飘飘,一只粗糙皲裂的大手挥了挥,似乎想将寒气从自己身边全部驱离。(.l.)
“将军,大帅请你去主帐议事。”亲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雪地里,孤寂而高傲的身影挺立在群山前,看着远处的山影雪色,冯耀先叹了一口气:“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只是被主帅传唤,不是击鼓聚将,想必不是军中出了大事,所以不必心急。
冯耀先整整甲胄,看着漫天皆白的雪景,心想:漠北越来越冷了,还有三年,三年的戍边任务完成,就可以回家了。
想到回家,他的眼神热烈了一些,家乡有自己的老爹老娘,还有……美丽的未婚妻。
未婚妻最牡丹,还说牡丹虽艳,却自有酷烈之处。至于如何酷烈,未婚妻没有解释,男人亦未曾追问。
他摸摸胸口,这里藏有贴身的绢帛,未婚妻是富足商贾的千金,精女工,绢帛上就绣着一朵牡丹花。
本朝重武轻文,太祖就是马上取天下,对于文人、商贾之流,一向采取贬抑的政策。冯耀先是朝廷的平北中郎将,能统率两千至五千的人马,今年却不到三十岁,而且未曾娶妻纳妾,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赶上来巴结他,媒婆更是把家里的门槛踏破了来替人说亲。
只不过,冯中郎只看了商贾的千金小姐,父母是老实的庄户人家,儿子已经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其他的事情两位老人不想管,也管不着。
牡丹,你等我回来!冯耀先默默在雪中祈祷。
这次主帅传唤包括中郎将以上的军官入帐议事,是因为鲜卑人最近的活动范围渐渐扩大,和戍边的官军起了不少冲突,连汉胡集市都发生了数起斗殴事件。主帅是个老头儿,满头都是皱纹,头发花白,老帅人老心未老,坚持为国戍边。这次被鲜卑人搞得很是狼狈,不由得心生恼怒,想教训鲜卑人一下。
冯耀先问道:“大帅的意思是……”
主帅杀气凛然道:“鲜卑人不识好歹,老夫准备派遣一队敢死之士摧毁几个胡人的小部落,震慑一下这帮宵小蛮夷!至于其中获得地战利品,包括金银女人,老夫分文不取,全部赏赐给‘有功’的将士。”
此言一出,诸将两眼放光,纷纷请战,唯有刚才问话地冯耀先,默默退到了一旁。
功名但在马上取,说的不错,但他不喜欢杀戮,虽然他是军人,却依然想享受温情。
恍惚中,他看到了未婚妻的俏丽容颜在眼前闪过。
主帅这时候已经开始点名,余光扫到沉默无言的冯耀先,微微一笑道:“冯中郎,可敢替老夫一战乎?”
冯耀先一愣,随即抱拳道:“末将敢不效死命!”
于是,他成了出征的一员,从自己麾下筛选出五百精骑,加上自己的一百亲兵,共六百精锐。这次出征名额共五千人,每个被选中的将领都不想剔除自家的兵员,他们还想靠手下的兵给自己挣功劳哪,但名额就那么多,不去芜存精的话人数将直逼两万。两万大军听着威风,但这次不是真正的打仗,只是扫荡一些部落,说难听点是滥杀无辜,所以轻骑简从是必须的。
确实是滥杀无辜,五千精骑袭击的都是小部落,一击不中立即远遁,该杀的老人孩子杀了,有点姿色的女人供士卒们享乐几次,然后也是杀了,牛羊宰掉,珠宝抢走,牧人赖以生存的毡帐全部烧毁。这次只是立威,不是征服,所以没人会手下留情。
冯耀先也不会,哪怕他自己下不去刀,自有旁人代替。
直到鲜卑人的第十五个部落被官军踏平,所有人满载而归,在返程路上,遇到了将近二十万鲜卑铁骑地围追堵截,统率这支骑兵的主将当机立断,喝道:“耀先兄、子扬兄率本部人马断后,其他人加速回撤!”
冯耀先和沐子扬的部队加起来还不到一千五百人,说是断后,其实是送死。
可是,军令如山,总得给其他袍泽留下生路。
冯耀先看着越来越近的烟尘,心下悲凉:回不去了,唯马革裹尸尔!
“兄弟们,杀胡!”他听到沐子扬这样喊,然后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冲敌阵。
“杀!”他喑哑着嗓子,带领麾下将士紧随其后。
这一战,除了冯耀先和几十个老兵被俘,连沐子扬这种沙场宿将都被鲜卑人的控弦战士射成了刺猬,然后大卸八块。
鲜卑人没有杀他,他需要为奴为婢,像狗一样活着,像狗一样伺候鲜卑贵族。
冯耀先数度想到自裁,兵败已是国耻,一个天朝的将军还在异族这里当狗,颜面何存?
但每当升起轻生的想法时。他都会想到未婚妻,小心翼翼地捧出绢帛,看着上面鲜艳的牡丹花,心想:不,我还不能死,要死,我也必须回到家乡给爹娘磕几个头,见一见牡丹,看她是不是还在等我……
这个执念伴随了他十五年,一直到天朝内乱,鲜卑人趁机南下打草谷,冯耀先和幸存的几十个官兵奴隶被裹挟其中。
鲜卑铁骑想进入关内,本来第一道关卡便是戍边漠北的十万天朝雄师,然而,就在几年前,老帅病故,继任者不仅能力不足,而且极力剥削士卒,由于新帅是皇亲国戚,所有人又拿他没办法,只得哀叹自身命运不公。
直到鲜卑人南下,戍边军队被几年的剥削压榨弄得士气及战斗力俱无,一部分将领变节投敌,并在某个夜晚冲进帅帐砍下了新帅的人头,献给鲜卑主子。
至此,胡人南下已成定局。
仅仅半个月,边地三州全部沦陷,其中就包括冯耀先的家乡。
他的执念发作,由于十五年的温驯表现,鲜卑人对他的防范已经弱化太多。等到夜里,借着月黑风高和鲜卑人举行庆功宴的天赐良机,冯耀先偷偷溜出了军营,去县城找自己魂牵梦绕的家人和未婚妻子。
可是,他注定无功而返。
未婚妻的家早就残破,抓住一个路人询问,路人看着眼前头发蓬乱、满脸虬髯、脸色凶黑以及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的大汉,吓得两腿战战,告诉他这户商贾早在几年前就集体搬迁到京城投奔亲戚去了。
“那他家的女儿呢?”
“这……这……听说未婚夫婿在漠北战殁的消息,一时想不开,上吊自缢了。”
好似是晴天霹雳,冯耀先放开路人,失魂落魄地向前走,不知不觉间走到家门口。
可是,他不敢进门。
冯家世代清白,他却给胡夷当狗,不仅玷辱门庭,更是给天朝军人丢脸,如今,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爹娘是庄户人家不假,但他们更懂得官贼之间的区别,他在鲜卑部落里苟延残喘,比那些流贼土匪还不如,爹娘和冯家列祖列宗不可能让这样的不肖子孙进门!
况且,未婚妻也死了。
他摸出珍藏了十五年的绢帛,上面的牡丹已经不复鲜艳,甚至有些黢黑。
他将牡丹抱在怀里,放在心口的位置,飘飘荡荡,一直走到河边。
没有任何留恋,哀莫大于心死,他就这样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激起了白色浪花。
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在永堕黑暗的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了来自胸口的抽泣,呜呜咽咽,恰如泣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