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地 第一章:上任伊始(1)
作者:罗为辉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许一鸣站在路边,路基坑坑洼洼,一辆装着碎石的大货车摇摇晃晃地从许一鸣身边经过,一时尘土飞扬。

  许一鸣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就在这时,许一鸣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张志峰,本县县长。

  张志峰的语气很急:“我,张志峰,你在哪?”

  许一鸣答不上来,问一旁的干事刘建强:”建强,这是哪?”

  刘建强赶忙回答:“许县长,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属排山乡的地界。”

  许一鸣于是告诉张志峰,自己在排山乡。张志峰说:“我猜你就在那。”

  许一鸣问:“县长有何指示?”

  张志峰说:“你现在立即赶到丹霞村去处理一件突发事件,我随后就到。”

  张志峰挂了电话。

  许一鸣又是皱了一下眉头。他把手机放进裤兜里,走向一旁的老式北京吉普车。刘建强使劲拉了两下,这才打开了吉普车的车门。刘建强有些牢骚:“就这破车,早该进垃圾站了,祝主任也真是,许县长第一次下乡,怎么着也得给许县长派一辆好点的车不是。”

  许一鸣笑了笑,说:“车嘛,也就是一个代步的工具,好点坏点都没关系,只要车况好就行。”

  刘建强不再说什么,待许一鸣坐好,关了车门,然后跑到副驾驶座上坐下,回过头问:“许县长,我们这是要去哪?”

  许一鸣说:“马上赶往丹霞村。”

  刘建强奇怪:“丹霞村?”

  许一鸣问:“丹霞村离这多远?”

  刘建强:“不远,翻过几道山梁,半小时就到。”

  许一鸣往后座一靠,说:“建强,给乡政府打个电话,问问丹霞村刚刚发生了什么突发事件!”

  刘建强点点头:“好的,县长。”

  吉普车空调效果不好,有似于无,只一会,许一鸣就感觉有些胸闷,许一鸣开了车窗,山风一吹,这才感觉心清气爽了些。

  许一鸣皱第二下眉头是有原因。他是副县长,按照上星期县长们调整后的分工,他分管交通,不分管公安,按说丹霞村发生突发事件,张志峰该打电话给分管公安的副县长候治东,而不是自己。张志峰是县长,基层工作经验比自己丰富,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可张志峰还是打了,说明什么?说明丹霞村事发突然,形势紧急,张志峰才会就近抓丁。

  许一鸣告诉司机莫军,尽可能地开快点。

  莫军加了一脚油门。路基坑洼,吉普车跳了起来。许一鸣的头只差一点就磕到了顶棚,莫军愤愤地:“排山乡这路,也太破了吧。”

  许一鸣笑了笑:“我看我们今天走的县乡公路,比排山乡的公路都好不了多少。”

  莫军笑:“县长说的是,就我们周洛这么一个穷县,连我们这些派遣人员的工资都是有了这月没有下月,更不用说有钱修路。”

  作为周洛的副县长,许一鸣不至于自己身在何处都得问刘建强。之所以如此,是有缘由的,因为许一鸣刚刚就任,到周洛满打满算也就十天,今天是他第一次下乡,他不知道自己身在排山乡,也不知道丹霞村究竟在何处,实属情有可原。

  上月,省委组织部从省直部门抽调一批干部到下面的县市挂职,交流锻炼加培养,时间二年,省交通厅需要派一人到周洛县任副县长。厅里的本意是派计划处的一名副处长下去,但该名副处长不愿意去,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真要去了周洛,家里的老老小小,谁照顾?都知道这只是一个托词,周洛县在哪,交通厅的人没有几个不知道,交通厅每间办公室的地图上都标注的清清楚楚,其地处本省西北部,山区,与省城直线距离三百公里,弯弯绕绕就不知道有多少公里了,没有高速,火车也只是穿县境而过。本省经济不错,排名靠前,但也有二十个县名列国家贫困县之列,周洛县就是其中之一。虽然都是副处级,但交通厅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县里的副县长根本就不能跟交通厅的副处长相提并论,更何况还是一个贫困县的副县长,副处长不想下去也就在情理之中。厅里的干部都不愿到周洛县挂职,可组织部门的任务必须完成,怎么办,厅党组为此特意召开了一次党组会,许一鸣于是被提了出来,许一鸣年轻,三十有二,交大毕业,是省交通厅最年轻的副处长,更重要的是,许一鸣未婚,没有羁绊,是到周洛的最佳人选。于是厅长戴德全亲自找许一鸣谈话,承诺二年后,许一鸣一旦挂职回来,厅里的处室,许一鸣任选,到时有位置就给位置,没有位置就给许一鸣想方设法把位置挪出来。戴德全斩钉截铁,但这话多少有点画饼充饥的意味,毕竟二年的时间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清楚,谁都不能保证二年后会是个什么情况。许一鸣本来也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找个理由搪塞的,但许一鸣一想,不就二年时间么,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再说了,自己年轻,下去锻炼锻炼没什么坏处。许一鸣头一点,于是乘火车,坐汽车,辗转七个小时,到了周洛县。

  许一鸣到的那天,张志峰带着政府班子的成员于破旧的政府大院中列队欢迎,阵势很是隆重。

  送许一鸣上任的莲城市委组织部的同志介绍彼此,张志峰眯着一双小眼:“欢迎欢迎,一听说省委组织部派交通厅的许处长到周洛来挂职,我这些天可真是望穿秋水啊。”

  许一鸣似笑非笑:“是欢迎许处长,还是欢迎交通厅?”

  张志峰笑,说:“都一样。”

  许一鸣笑:“一样吗,如果许处长不是来自交通厅,而是来自民族委,女干部,只怕就不一样了吧?”

  张志峰笑嘿嘿:“许处长听到什么了?”

  许一鸣反问:“县长不希望听到什么?”

  许一鸣到了莲城市委组织部才知道,这次省委组织部派到莲城市挂职的干部,除了他,还有一名来自民族委的女干部。本来省里的安排,民族委下来的干部挂职周洛,交通厅下来的干部挂职市属区。没想到张志峰事先得到消息,不干了,说周洛的干部都是一个当二个用,挂职干部到了周洛,那就得干事,不能闲赋在办公室,女干部怎么用,当花瓶供着,那怎么成,还不如不要呢。张志峰上蹿下跳,到处游说,对市级领导围追堵截,领导们一个个不胜其烦,最终只得随其所愿。于是就成了现在这种情况,民族委的挂职干部留在了市区,他许一鸣到了周洛。组织部长徐谦说起这事时说,什么女干部不好用,如果你许一鸣同志来自民族委,那名女同志来自交通厅,你看张志峰要不要。

  徐部长的话不难理解,虽然同属省政府组成部门,但民族委相对于交通厅这种有钱有权的强力部门,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那天欢迎之后,大家于招待所就餐。张志峰和许一鸣碰杯。张志峰问许一鸣酒量怎么样?许一鸣说自己酒量一般。张志峰直摇头,说在周洛,酒量一般可不行,没法开展工作。

  许一鸣笑:“怎么,在周洛开展工作,不看能力,看酒量?”

  张志峰笑:“这么说吧,在周洛这样的贫困县,酒量第一,能力倒在其次。”

  许一鸣不解,问张志峰这是什么歪理。张志峰笑,说这不是歪理,而是实践总结出来的真理,贫困县嘛,工业基础薄弱,农业又日薄西山,财政收入,入不敷出,工资要发,基础建设要干,没有钱,怎么办?只能找上面要点,下面凑点。这一点还不是很好要,得多跑多喝,只要喝得勾肩搭背了,事情也就有了着落。

  许一鸣笑,说:“也不都是这样不是?”

  张志峰笑,说:“什么地方不一样,交通厅?”

  许一鸣笑,说:“县长跟交通厅的哪位处长这么喝过?”

  张志峰笑,说:“想喝,可我也得够得上不是,不过现在好了,许处长来了,成一家人了,现在够得上了。”

  中午禁酒,许一鸣和张志峰干了杯里的可乐。

  张志峰砸吧着嘴唇,说:“这玩意还是不及酒够劲。”

  许一鸣说:“看来县长很能喝?”

  一旁的常务副县长谢志刚笑,说:“这么说吧,在我们莲城市,只要县长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就没有谈不下的事情。”

  张志峰眯着小眼有些得意地一笑。张志峰不高,皮肤黑黝,微胖,走在街上,如果没有人告诉许一鸣,许一鸣绝对不会把眼前的张志峰和一县之长联系在一起。让许一鸣对张志峰印象深刻的还是张志峰的那双小眼,张志峰的眼睛虽小,但透着一股子精明,还有那么一丝狡诈。虽然狡诈这个词用在一个县长身上有些不妥,但许一鸣就是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