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走到后院的林子里,后院风景不错,假山,凉亭,小溪潺潺,洁白的茉莉花开满了一地,芳香了整个后院。朱达成不走了,坐到凉亭下,抽出一包烟,拿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闻,模样贪婪。朱达成是他们那一班有名的烟枪,可以说烟不离手。据朱达成自己说,他以前是不抽烟的,任副乡长后就慢慢地会了,当了乡长,烟瘾那是一天比一天大,也想过要戒,但那尼古丁充满诱惑,戒了又抽,抽了又戒,不如不戒,自此成瘾。许一鸣当年讥讽朱达成,说朱达成有烟瘾那是当领导当的,当了小领导,免费的烟抽着,不成瘾也成瘾了。朱达成当时就说许一鸣不了解基层,不了解基层干部,那时的杨林,经济还没有起飞,副乡长得时时刻刻下村,与村民打成一片,是有免费的烟给你抽,村里的老人,旱烟筒一递,让你来一口,你难道不来,这里一口那里一口,不会抽也会抽了。当了乡长,乡里的经济要发展,发展方向要明确,每天绞尽脑汁,烟也就一根接一根,能不上瘾。不过自从省政府颁布领导干部在公共场所带头禁烟的通知以后,朱达成就又强迫自己戒烟了,可都抽了这么些年的香烟,要一下子戒掉很难,有了烟瘾怎么办,只能拿出一支烟,不点燃,闻闻,过过干瘾。但自始至终,许一鸣再也没有见朱达成腾云驾雾地抽过烟。就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朱达成的心性,意志坚定,不达目的不罢休,就像杨林北部的那个匝道口。
朱达成屁股往石凳上一坐,不再给许一鸣泼凉水了,他说许一鸣既然已经下来挂职了,那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虽然失去了一次晋升的机会,有些得不偿失,但也不是一无是处。朱达成的意思,许一鸣在基层捶打捶打两年,磨棱去糙,以许一鸣的才智,假以时日,将来还真有可能如艾小麦所言,市长省长都有可能。
许一鸣说朱达成刚才是泼凉水,现在又给他一个大苹果,横竖都是他说了算,到底是基层上来的,不服不行。许一鸣说自己在交通厅,市长倒是见过几个,省长就隔得远了点,在交通厅见不到,只是在一些需要他们这些副处级干部去凑数的大会上见到过,但都是省长在台上就坐,他们这些人在会场的后排仰慕,他许一鸣知道省长是谁,省长就不知道他许一鸣是哪个了。当省长,那是朱达成想的事情,他许一鸣想都不敢想。他许一鸣目前要干的,就是老老实实做事,踏踏实实地做好眼前这个主管交通的副县长,看能不能尽其所能,帮助周洛发展交通,给周洛修一条发展之路。
“这条发展之路从杨林北部修到周洛县城?”朱达成笑问。
许一鸣点头,说朱达成就是朱达成,自己往北部山区随便一走,他就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真是厉害,牛皮还真不是吹的。朱达成直言,许一鸣这个想法是好,但是难度不小,以周洛目前的状况,这条路不那么好修。许一鸣说不管怎么样,他都想试试。他到周洛挂职两年,既然不想一杯茶一张报混日子,不想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那他就得在周洛留下点可供回忆的东西,修这样一条路正好,周洛的群众将来走在这样的一条路上,也许会想起他许一鸣这么一个人,说这条路是那个谁谁谁修的。
“多好啊,多值得骄傲,也就不枉我许一鸣到周洛挂职两年。”许一鸣说。
朱达成看着许一鸣:“又是张志峰的主意?”
许一鸣摇头,说他有这个想法还真不关张志峰什么事,他至今都没有和张志峰面谈过此事,不过回去就会谈了。当然了张志峰肯定也动过这方面的心思,但张志峰自始至终没多说一个字,这是他许一鸣到周洛后对着地图冥思苦想的结果。许一鸣指出,他有这个想法,与张志峰无关,倒是与朱达成有着莫大的关系。朱达成不解,说许一鸣又不是到杨林挂职,这事与跟他朱达成有个屁的关系。
许一鸣笑,说:“你忘了,在省委党校,我们讨论最多的是什么,交通与县域经济发展的必然关系。那时要不讨论,我会想到修这么一条道,修修村村通也就算了。”
朱达成笑了笑,说他刚才苦口婆心那么久,看来是对牛弹琴了,许一鸣看来还是喜欢自己给自己扛事,连张志峰都只敢想不敢做的事情,许一鸣这个挂职干部凭什么去做?
许一鸣笑:“五个字。”
朱达成问:“哪五个字?”
许一鸣答:“责任和担当。”
因为责任和担当,所以朱达成才会对在杨林北部开匝道口孜孜以求。要不是这样,朱达成怎么可能三年了,还对开匝道口一事耿耿于怀,至今都不能放下。同样是因为这,他许一鸣虽然一开始对到周洛来挂职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人都已经来了,那就得放下这些不情愿,一门心思朝前走,哪怕明知道前路艰辛,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就是个喜欢找事的命,怨不得别人,只怨自己。这就好比朱达成戒烟,虽然现在不抽了,但总有忍不住的时候,忍不住怎么办,拿根烟闻闻。他许一鸣是想过别没事找事,可看到周洛一贫如洗的现状,他还是忍不住,还好只是修路,与交通有关,与鸟枪鸟铳无关,所以该找还是得找。
“你我都一样,都是那种撞到南墙都不回头的人,要不然,我们也成不了朋友。”许一鸣说。
朱达成看着许一鸣不说话。许一鸣认为,在杨林北部开一个匝道口,建一个收费站,于杨林有利,对周洛走出困顿也有利,只不过杨林之利,属立竿见影,周洛之利,利在长远。从今往后,朱达成就无需再没事往交通厅跑了,跑交通厅,公戴德全的关,这种事情由他许一鸣负责,毕竟是娘家人,人头熟,路子清。
“怎么样?周洛杨林合作一把?”
朱达成点头:“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说什么,不过你先告诉我,你怎么过戴厅长那一关。”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戴厅长那一关,我自有办法。”许一鸣说。
朱达成不太相信,许一鸣要是能有办法让戴德全点头,也不必等到现在,这三年该想的法子都想了,但收效为零。他不相信许一鸣会把好法子留到他到周洛挂职后再用,许一鸣不是超人,没有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你以前都没办法,现在突然有什么办法了?老戴同志不那么好说话。”
“这个就不劳你老兄费心了,办法以前没有,但现在我一到周洛,那就有了。”
毕竟在杨林北部开一个匝道口,是朱达成梦寐以求的事情,许一鸣说得这么有把握,朱达成又开始兴奋起来,如果能让戴德全点头,那在北部山区开匝道口的事情就走出了关键的一步,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步,才会有第二步。
朱达成说:“说吧,我们怎么合作?”
许一鸣笑:“你不是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么,难道还猜不出?”
朱达成笑:“亲兄弟明算账,何况还牵扯到两个县。还是你自己说为好。”
对于这一点,许一鸣表示认同,是得算清楚,以前他帮朱达成跑上跑下,那是私谊,没得说。但这次不一样了,他不准备出义务工了,不准备再免费帮朱达成跑腿了。匝道口一开,杨林北部这一块那就满盘全活,不能好处都让杨林捞了,到头来,周洛连边都挨不上。许一鸣在地上一划,说杨林北部到周洛县城的路,弯弯绕绕58公里,离高速公路58公里,辐射力有限,既然要修,那就建一条只有28公里长的快速通道,将周洛链接到高速公路辐射经济圈,让周洛就此迈入经济发展的快车道。许一鸣要杨林做的是,这条28公里的快速通道,将有五公里需要在杨林借道,到时候,这五公里的征地拆迁、农田山林的补偿都得杨林承担。
“大手笔啊。这是你这个挂职副县长干的事吗?这是张志峰的手笔才对,不对,只怕张志峰也不敢有这样的手笔。”朱达成啧啧不已,说他刚才还以为许一鸣只是想在原来的乡道上拓宽,没想到许一鸣竟会有这样的大手笔,大气派,这样一来,真是够许一鸣喝一壶的。
“你这是来挂职副县长的?我看你是来挂职县长的才对。”朱达成感叹。
县长自然不可能挂职。
许一鸣让朱达成废话少说,说实际的:“怎么样?合不合作?”
朱达成头一摇,说许一鸣还是没有基层工作经验,拆迁这种事情牵扯很多,哪能他朱达成一点头,就可以成交的,他朱达成不搞一言堂,这事得提交县委常委会讨论,讨论通过了,才好给许一鸣以明确的答复。不过,许一鸣该做戴德全的工作还是得做,常委们的工作,他朱达成同样会去做,尽管有些杨林出钱出力,为周洛做嫁衣的味道,但匝道口一开,杨林好处多多,杨林不差这几个钱,应该问题不大。
那还说什么。
这晚俩人谈兴都浓,从后院谈到房间,直到东方暨白,朱达成才离去。许一鸣一觉醒来,大阳已经高高挂起。许一鸣起来洗涮,就在这时,手机滴答一响,是条短信,艾小麦的:我在回省城的路上,记住了,我叫艾小麦。
许一鸣看着短信,这才想起,这一睡,自己错过了与艾小麦话别的机会。
许一鸣写了一句:艾小麦,你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但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将这条短信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