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桃一怔,咬唇迎上他的目光,压低声音不让司徒柳听到。
“不是求情,是讲条件,我跟你回去,但你不许杀他!”
骆凌之眉头猝然拧起,还欲说话,一直沉默的莫莲却上前一步。
“骆城主,司徒柳即便该死,也该由我莲溪城处置,何时轮到阁下在我的地盘上喊打喊杀?”
莫莲对司徒柳的追求,曾在江湖上被传为笑谈,即便骆凌之从不关心娱乐八卦,也略有耳闻,此时他上前抢着要人,究竟是真的恨不能亲自动手,还是心存私念,谁又说得清楚,于是他冷冷问道。
“莫城主,恕在下无礼,只是没记错的话,司徒柳带给你的耻辱,并不比在下少,你当真还要护他?”
莫莲摇头。
“骆城主,这句话该由我来问,连这样放肆无耻的女人你都能百般容忍,实在不该为司徒柳伤了彼此的和气,更何况,我从未说过要护着司徒柳,只是……”
他转而看向不远处立在天罗地网之中,却依旧眉眼高傲的司徒柳,一字一句。
“我不许他死在别人手上。”
骆凌之犹豫了一下,道。
“好吧,但凭莫城主做主。”
似想起什么,骆凌之单手挟住蒋桃,腾出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水晶小盒递给他,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抱起蒋桃。
“那么在下就此告辞。”
蒋桃绝望地闭上眼。
司徒柳在莫莲手上,要比在骆凌之手上安全得多,就算莫莲恨意未消,顶多让他受些皮肉之苦,总不至伤及性命。
所以,她可以放心。
“阿桃!”
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蒋桃蓦然睁眼,心在发颤。
“等着我。”
清越的声音低柔下去,语尾竟是温暖含笑的。
蒋桃眼前酸涩难当,霎时一片模糊。他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只是隔得太远,蒋桃用力去听,也已经听不到。
钻入马车,骆凌之紧紧抱着她,疲惫的闭上眼睛,许久,方抬手替她拭去泪水,没有说话。
莫莲目送着骆凌之离去,左含英却没有走,他看向莫莲,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莫莲会意,于是将骆凌之给他的那个小巧水晶盒揭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里头晶莹剔透并排放着十三只极细小的冰针,莫莲将它们拈了起来,犹豫地看向仍旧被困在天罗地网中的司徒柳。
许是察觉到他目光中的不对劲,司徒柳清澈明亮的双眸敛了敛,轻声叹道。
“莫莲,我们是朋友。”
朋友两字像定身咒般,使莫莲身形一僵,但他很快咬了咬下唇,让自己不再被他的温言软语迷惑,他狠下心,递出右手,十三只寒针脱掌而出,准确无误地埋入司徒柳几处大穴。
寒针遇到温热的血液,迅速融化,司徒柳眉头一蹙,顿感浑身无力,眼见便要软倒,莫莲恐他扯动天罗地网将身体截断,情急中大喊。
“西域七鬼还不收网!”
话音落,空中似有数缕极细的冷光滑过,随后便见司徒柳倒在地上。
左含英终于走上来,对莫莲施了一礼,随后故技重施,如同弄蛇人一般,再次用陶笛驱使着西域七鬼离开。
莫莲看着满目疮痍的庭院,疲惫的摆手示意黑衣卫退下。
直到院中只剩他与司徒柳两人,他才慢慢走过去,将司徒柳扶靠在自己怀中。
半晌,司徒柳睁开眼,苍白的脸上挂着嘲讽笑意。
“用冰魄寒针封住习武之人大穴,如同废了此人的武功,莫莲,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莫莲没有回答,许久,低声道。
“小媚,那丫头说得对,感情不是说收就收,说放就能放的,不管你是男是女,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
说着,伸出有些发颤的手,抚上他的面颊。
司徒柳无语望天。
阿桃,看你干的好事,你害死我了。
屋檐上,两道人影隐没在黑暗中,眼见莫莲抱起司徒柳往回走去,其中较为娇小的那个欲站起身,却被一只手拉住衣摆。
“苏眉,你要去哪?命主在那个方向。”
苏眉一愣。
“难道不是先救司徒柳?”
苏辞抱臂,眯眼不悦。
“救他做什么?我们为他报信已算仁至义尽,是他自己没用逃不了。”
苏眉不解。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司徒柳被莫莲擒住?那个莫莲……看起来,好像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啊,不去救他,会不会……”
苏辞白了她一眼,不削。
“怎么?你这丫头,见个好看点的男人就不忍心了?”
苏眉俏脸微红,嗔怒。
“才、才没有,我只是觉得,司徒家和麒麟府渊缘不浅,万一司徒柳出了什么事……”
“那又如何?你不说,谁又会知道我们对他见死不救,你记住,我们的任务,只是保护命主而已。”
苏眉闷闷哦了一声,跟着哥哥一起翻纵下去,却又几次忍不住回头。
蒋桃抬了抬酸痛的胳膊,发现自己能动了以后猛然惊醒,摇晃的马车中,骆凌之坐在她身侧,目光凝在手中书册上,见她醒来,合上书抬起头。
蒋桃立即掀开窗帘,偏头去看风景。
天色有些翻白,一弯淡月似乎有渐隐的趋势,估计离天亮没有多久了。
天将明未明之时,格外宁静,甚至连心跳都平稳了,蒋桃觉得头脑异常清醒,于是背对骆凌之,开口。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我说过,只要你肯回去,我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骆凌之言至于此,像是说服自己一般低语。
“毕竟……那是司徒柳诱骗于你。”
蒋桃拨弄着车帘上的珠子,低笑。
“自欺欺人。”
骆凌之仿佛不想听,侧过头重新翻开书页,在沉闷的翻书声中,他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我和桃婉姐姐还没有成亲。”
蒋桃不甚在意地哦了一声。
骆凌之异常失望,为了她,他压下了几乎全城皆知的婚事,想起桃婉姐姐那强作笑颜的温顺表情心中就愧疚难受,可如果这样她能回心转意,他也顾不得了,可原本期待的惊喜却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她不咸不淡的一声哦。
感受到空气中升腾而起的他的怒意,蒋桃不仅叫苦。
真是难伺候的男人,看来自己又无意中踩了他的地雷,从前因为在乎,才一次又一次故意挑战他的神经,而现在,蒋桃已经没有兴趣再去激怒他了。
她于是没事人一样转过身,很自然地抽走他手中的书。
“你在看什么?”
本来是为了转移话题,可翻了几页后,她眼皮骤然一跳,沉默片刻,白着脸放下书假意打了个哈欠。
“啊,困了困了。”
骆凌之从她身边将书拿走,柔声开口。
“不要害怕,我并没有打算瞒你,迟早要告诉你的,如今你知道了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万一事败,我会为你安排退路……”
蒋桃心绪翻涌,忍不住扬眉打断。
“你知不知道谋反失败有怎样的下场?”
骆凌之抬起头,眼神坚定闪烁。
“不是谋反,我只是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每一个极端分子都容易钻牛角尖,固执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蒋桃没有回答,眼中的不屑却丝毫不差地落入骆凌之眼中,让他有些恼怒。
“先帝的皇位,本来是要传给我父王的,若不是……他篡改圣旨。”
蒋桃本不欲理他,终究还是不忍,好言相劝道。
“骆凌之,你不是那种迷恋权力的人,为什么让自己的人生笼罩在上一代的执念里?不管是不是篡位,他已经当了十几年皇帝,并且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你要推翻他,带来的只有战争和困苦,就凭这一点,你就不可能得到百姓的支持。”
骆凌之神色紧绷,惊且怒地注视着她,蒋桃察觉又犯了他的忌讳,后悔不跌,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干脆低头不语。
二人都不再说话,过了一会,耳畔微凉,蒋桃侧头,见骆凌之正叹息着替她将一缕发别至耳后,心中涌上复杂之感,偏头躲开时,骆凌之的唇已凑了上来,那个轻轻的吻于是落偏在她的耳垂上,让彼此都惊了一跳。
蒋桃慌乱地弹起身,忙不迭远远地离他坐了,紧抿着唇。
骆凌之也没有近一步逾越的动作,马车就这样安静地载着两人驶向黎明。
这是一间再精致不过的女子绣房,粉色流苏苏绣帐子,墙上挂着红梅斗艳图,架上供着水晶琉璃镜,白玉兰双面绣的屏风后,有美人躺在锦绣成堆的床榻上,唉声叹气。
他身旁站着个年轻男子,满意地端详着一切,见丫鬟抬了花进来,皱眉吩咐。
“把这盆茉莉拿走,香味太浓的,小姐不喜欢,换盆味浅的来。”
丫头应声去了,不一会,又有人捧了个漆盘进来。
“请城主示下,小……姐的新衣裳放在哪里?”
莫莲看那一盘皆是彩锦绸衣,绣着精致的蝴蝶、折枝蔷薇什么的,不由心中大悦,亲自接过,端到司徒柳面前,献宝一般。
“小媚你自己看看喜欢哪件?”
司徒柳无奈地低头向那堆女装看了一眼,生平第一次感到烦躁,于是随便拎起一件。
“这件吧。”
莫莲大喜。
“恩,我也喜欢这件蝴蝶的。”
他细致地将衣裳取出,放到司徒柳枕边,双目含情。
“那我先出去了,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去看桃花。”
说着,咳嗽两声转到屏风后。
司徒柳望着他的背影,颇为无力地扶额。
“我说莫莲……你真的……不用勉强自己把我当女人的。”
那边没了动静,也不知听没听到。
司徒柳颇心烦,不知为何,现在让他在别的男人面前以女装搔首弄姿,他居然觉得挺羞耻的,若不是自己身上的衣裳被丫鬟剥去,他还真不愿穿这粉红色绣蝴蝶的花裙子……真是又傻又矫情。
唉,可是……穿着衣服至少比这样一丝不挂躺被子里安全些,司徒柳第五十次叹气,撑起身子,无奈地慢慢穿起那件花衣裳。
穿好衣裳,他走至窗前,握起掌心试图运力,努力了半天,真气却始终难以凝聚,终究以失败告终。
司徒柳懊恨地握紧拳头,重重砸在窗棱上。
“小姐有什么吩咐?”
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随后门被人推开。
司徒柳冷声道。
“没有,出去!”
“真没有?”
对方闭上门,这次,竟是粗犷的男声。
司徒柳闻声一喜,急忙转头,上前几步感动地握住他的手。
“王二,我头一次觉得你这张脸也不是太难看。”
王二面无表情地将他上下打量一遍,平静开口。
“衣裳不错,少爷,你是不是又要嫁人了?
“……”
司徒柳阴着脸瞪他一眼,走到桌边坐下,拂袖将那满桌的小首饰掀朝一边,径自给自己倒了杯茶,捧着茶杯却久久喝不下。
“阿桃怎么样了?”
“他们行程很慢,骆凌之总在中途停下,去与不同的人会面,我原以为有隙可乘,却发现马车周围埋伏着西域七鬼,看守很严,我没有把握。”
司徒柳闻言摇头。
“我知道了,不要轻举妄动,你独自去必是以卵击石,必须……找两个帮手。”
“帮手?”
王二思索一瞬。
“我想到比较靠谱的,就只有绛桃了。”
司徒柳修长的手指扣着桌面,突然勾唇。
“上次在茶楼遇到的说书兄妹你可还记得?那两个人不简单,你可以找他们帮忙。”
王二表示怀疑。
“少爷说得简单,你知道,我是个粗人,一向笨嘴拙舌,可说服不了什么高人出山。”
司徒柳招手示意他凑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见王二眉头越皱越紧,他笑道。
“别怕,就照我教你的说,他们一定会和你合作的。”
王二不置可否地应下,欲要离开,又瞥了司徒柳一眼,欲言又止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
“少爷,这里面是我太师傅独门秘制的英雄不举散,专门用来对付当年那个和他抢太师母的天水派掌门,你好好收着,如果,咳咳,你就用这个对付莫莲。”
司徒柳抽抽嘴角,正要拂掉,想了想,还是神色复杂地接过揣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