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一直绷着张脸,眼下的情况显然让他十分不乐意,保护命主的安全,本是他们麒麟府的职责,可是……他们兄妹俩为什么非得和司徒柳的人合作啊?
都怪这个自称王二的粗鲁男人一直以他们对司徒柳的见死不救来进行威胁,若不是圣上有令不许与司徒家翻脸,谁要带上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
现在他居然还敢继续要求他们兄妹去救司徒柳。
苏辞压下火气,努力对王二和颜悦色道。
“不是我们兄妹不愿施以援手,但莫莲的府邸里,成百上千的黑衣卫你也看到了,这可不是耍耍小聪明就能得手的。”
王二哦了一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小苏你只要负责折纸就好了,需要打架的时候,大哥我会抵住。”
苏辞厌恶地躲开,他最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称兄道弟的人了,竟然还敢叫他小苏!说得他好像是贪生怕死之徒一般。
他身旁的苏眉忍不住开口。
“哥,反正姜姐姐也救出来了,咱们就顺便把司徒公子也救了吧!”
“顺便?”
苏辞刀一样锐利的眼睛剜了妹妹一眼。
“你说得容易,等骆凌之赶回去,发现姜姑娘不在了,第一件事就是折返回去找莫莲,我们顺便去救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王二点头。
“没关系,这个少爷早就料到了,他说我们可以先避一避风头,等骆凌之无功而返再动手!”
苏辞恶狠狠道。
“不去!”
正在争辩,一直静默听着的蒋桃突然翻身下马。
苏眉愣了愣。
“姜姐姐,你干什么?”
蒋桃转过身。
“你哥哥说得对,萍水相逢,你们却已经救了我两次,我感谢尚且来不及,现在若还要求你们去冒险,也太厚颜无耻了,两位的恩情,有朝一日蒋桃有能力必定报答。”
说罢,对着他们兄妹长长一揖,爬上王二的马背。
“王大哥,走了!”
王二反而一愣。反应过来,不由嘴角扬起。
这姑娘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少爷,你瞎折腾这些日子,总算没有对牛弹琴。
说罢,意味深长地瞟了苏辞一眼,抱拳。
“小苏,后会有期!”
苏辞的脸色十分难看,紧捏着缰绳注视着二人逐渐远去的身影。
苏眉悄悄掩嘴笑了一下,戳了戳他。
“喂,哥,怎么办?我们还是继续暗中保护命主吗?”
苏辞瞪她一眼,甩开她的手气呼呼打马追上去。
“真是麻烦死了!”
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几块个头不小的玉璞,两名玉匠垂首立在一旁,介绍道。
“城主,这几块是从大理国来的好料,都是极其难得的。”
莫莲起身,手指在那凉润翠绿的表面拂过,满意地点点头。
“确实不错。”
他转身,满脸宠溺对着窝在椅子里摇扇的司徒柳道。
“小媚,我记得你从前一直想要雕一块貔貅挂佩,你看这几块那块好些?”
司徒柳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敷衍地用扇子随意一点。
“这块。”
“这块?”
莫莲抬起来把玩了一下。
“这块确实是其中佼佼,颜色翠水头好,用来雕挂件似乎可惜了些……”他思索半晌,眼睛一亮,兴奋道。
“不如雕一尊你的小像,取名翡翠观音,既漂亮,又可流芳百世,才不算糟蹋了这块料,你看怎么样?”
司徒柳忍无可忍地啪一声将扇子拍在石桌上。
“我说莫莲,不是衣服就是首饰,现在又弄些破烂玉石来让我选,你真把我当你府上那些宠姬了?整天闲得无聊就喜欢挑东挑西?”
莫莲脸上的笑容垮下,一时尴尬。两个玉匠面面相觑,很识相地悄悄退了下去。
莫莲这才拢住他双肩,柔声哄道。
“小媚,是我没考虑到你的心情,那你说,你喜欢做什么,我陪你好不好?”
司徒柳只觉鸡皮疙瘩起了满身,几下挣开他。
“我警告你啊,别再这么叫我,都跟你说了我是男人,你这么同我说话,自己不觉得慎得慌?”
“小媚……”
“住嘴!”
纠缠间,虚掩的院门外,传来高声禀报。
“城主,骆凌之求见!”
莫莲听见这个名字,没由来一阵心烦,挥手。
“怎么又是他?他不趁早带着那女人滚回三圣城,三番五次来骚扰我做什么?”
门外人略犹豫,答道。
“好像因为那女人半道被劫了,骆凌之怀疑……怀疑是司徒……小姐所为。”
“什么?”
莫莲讶异,看了司徒柳一眼,立马否定了这个推论。
“胡说八道,小姐从未离开城主府半步,怎么可能去劫他的人,让他走吧!”
更重要的是,司徒柳如今已被冰魄寒针封了大穴,自保尚且困难,哪有能力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脱逃还跑去劫人,骆凌之简直是来找茬的。
司徒柳却突然伸手拽住他欲下令的手。
“让他进来。”
骆凌之中途离开,本是为了顺道去拜访父亲骆楚君的几位旧部,大有礼贤下士之意,对方也深念着靖武王当年恩情,有意助骆凌之夺位,彼此相谈甚欢,骆凌之一路心情倒还不错,哪知归来时迎接他的却是左含英的奉剑请罪,以及空空如也的马车。
听完姜桃夭被劫的过程,骆凌之几乎想都没想,跨马就朝着莲溪飞奔而去。甚至硬闯城主府,用玄冰抵住莫莲手下,威逼其前去报信。
所谓怒海生潮,来势汹汹,就是他当前的架势,一向守礼的骆城主连基本的礼节都不再讲究,大步踱进内堂,直接无视莫莲,就要抽剑直指司徒柳。
谁知司徒柳见他进来,竟先声夺人甩袖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居然也是怒目横眉。
“你把她弄丢了?”
骆凌之一愣,握住剑柄的手略松,司徒柳已经大步流星下阶,走近他面前,一双凤目寒光闪闪审视着他。
“我问你,既然大张旗鼓地跑来和我抢人,为什么又不好好护住她?你难道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要她的命?还是说,你带她走,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其实你根本就不在乎她的死活?”
被他一连三声质问,骆凌之反而有些懵,但他终究不可能被司徒柳一面之词唬住。
“司徒柳,你不必和我做戏,能以苗疆剧毒和驱魂术那种手段骗过左含英,不是你,也必定是你指使的。”
“苗疆剧毒?驱魂术?”
司徒柳若有所思地凝眉想了一阵,面露惊骇之色。
“糟了!难道是……”
话未说完,他突然奋不顾身往外奔去,骆凌之还没反应过来,座上莫莲已经瞬间闪身而至一把将他拦腰截住。
“小媚!你哪里也不许去!”
司徒柳愤恨又恼怒地大力挣扎。
“你放手!阿桃现在很危险,我若不去,怕就来不及了。”
“你担心那个女人干什么?骆凌之自会去救她的!”
说着,他对骆凌之吼道。
“骆城主,你的家事请自行解决,请不要再来找麻烦。”
骆凌之无视莫莲,紧盯着司徒柳犹自怀疑。
“真的不是你?”
司徒柳似已力尽,在莫莲怀中好不容易平复呼吸,无奈地深深叹息后,疲惫道。
“骆凌之,我不管你信不信,但现在阿桃身处险境,你无论如何也必须听我一次,就在不久前,莲溪城里出现了一对兄妹,曾多次刻意接近阿桃,都被我拦住了,因我怀疑他们是苗疆万毒谷的人……”
“万毒谷?”
骆凌之抿唇神色一紧,还没开口,只听莫莲插口道。
“莫非是……在茶楼说书的那对兄妹?”
司徒柳愕然。
“你知道?”
莫莲想了想。
“恩,我的一个手下曾跑来告状,说他被一对说书兄妹暗算了,那两人身手诡奇,不像中原路数,只怕大有来历,我想他平时飞扬跋扈惯了,教训教训也好,就没有过问……”
莫莲此言非虚,骆凌之不由信了几分,神色一时阴晴不定。
司徒柳扫了他一眼,双目徒然凌厉。
“骆凌之,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做什么?我若不是被你害得形同废人,又怎么轮得到你去救她……若你让她有半分闪失,我绝不放过你!”
骆凌之凝视着司徒柳,那清艳绝伦的面容略比平日苍白,可坚定的神情丝毫未改,让他不觉想起桃夭为桃婉换血时,他毅然护在她身前的那一幕。如今的司徒柳,被莫莲软禁,成天价被迫扮成个女子,如同苍鹰被折了翅膀做金丝雀养,但他却依旧敢为了她,对自己说出绝不放过四个字。
那一瞬,骆凌之有种自愧与酸楚在心头翻涌,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很快,他躲开司徒柳的目光,转身大步离去。
司徒柳似想起什么,又急切在他身后补上一句。
“骆凌之,若找到她,记得定要给我捎个信!”
骆凌之顿了顿脚步,破天荒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靠近屋顶的高大的桐花树上,王二屏息趴在枝头,默默望着底下发生的一切,均是无语望天。
少爷这厮……演技真是太好了。
莲溪的天渐渐有些热了,胭脂铺的赵老板今天有笔大单子,只穿着小褂忙出忙进,将铺子里的好货都搬了出来,对方才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挑了几样付钱。
海棠红、芙蓉春、妃子笑、杏花酥……都是最贵的货,赵老板仔细地用绢布包好递过去,笑吟吟道。
“秀秀姑娘现在是城主面前的红人啦,以后小老儿的生意还要靠你给多照顾啊!”
秀秀姑娘将那包胭脂收入怀中,掩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赵老板说笑,这都是……都是司徒小姐看得起我,城主才开恩让我专门服侍小姐,哪里是什么红人。”
想起那位貌美塞神仙的主子,她不由失神,司徒柳的真实性别在城主府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虽然城主把司徒……公子他当做千金小姐一般供着,可他,始终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呀,想起他只要自己服侍,还允许她为他更衣,她便心跳个不停。
以至于赵老板叫了她几声才反应过来,红着脸福了福身,匆忙地出了店门。
秀秀捧着那包胭脂,犹自飘飘然发梦忡般走在路上,突觉后脑一沉,两眼一黑,人便软倒下去。
蒋桃一个蹲身,险险接住她怀中滚落的那包胭脂。随后又对王二使了个眼色,两人四下一望,趁无人注意,迅速将晕倒的秀秀拖入深巷。
等待在深巷里的兄妹俩立即凑过来,苏眉低头对着秀秀望了望,又伸手比划了一下,马上撅嘴。
“王二,这个丫头的身量不对!她比我高半个头,我扮成她进去,要被人怀疑的!”
王二一摊手。
“没办法,只有这个丫头才有机会接近少爷,谁让你长那么矮的。”
苏眉气得跳起来揪他耳朵。
“你才矮你才矮!我才十五岁!还在长身体呢!”
蒋桃抿唇深思,突然道。
“不如,我来扮怎么样?”
“不行!”
一向消极配合的苏辞立马开口反对,并再次试图劝阻她。
“司徒公子足智多谋,而且看起来在里面过得也挺好,不如我们先走一步,等哪天莫莲对他的看守松懈了,说不定他就自己逃出来了……”
几乎是同时,苏眉和蒋桃毒辣的视线射向他,他只好自觉闭口,呐呐。
“反正,不能让姜姑娘你去冒险,你又不会武功,万一被莫莲识破怎么办?”
蒋桃哪里理会这些,已经开始动手剥秀秀的外裳。
“没关系,我就是去探个虚实而已,而且这个秀秀声音也和我像,莫莲那家伙看起来挺傻的,他不一定能识破。”
苏辞还要说什么,蒋桃已经不甚其烦地挥手,拍板。
“好了好了,少废话吧,就这样定了!”
苏辞一怔,竟被她不耐烦的强硬口吻弄得不能言答,他今年才十八岁,家中共有三兄妹,上头还有位姐姐,占着自己是老大,总是她说什么都不容反抗,这次带着妹妹领军令状出来,本以为终于可以一展兄长风采,没想到当老妈子是这么麻烦的事,如今被蒋桃御姐的语气一压,反倒有股暖流涌过全身……
他抖索了一下,回神去看,蒋桃已经换好衣裳,在苏眉帮助下将人皮面具弄妥。
她回身,学着秀秀的模样,对苏辞福了福,甜甜一笑。
“苏少爷好。”
苏辞心中一跳,红着面皮别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