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笑一个 往事如烟
作者:逍遥红尘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清晨时分,柴火早已熄灭,只余留袅袅青烟,带出一波清寒。

  管轻言看着枕着自己胳膊的女子,低头间细细地端详着,脸上露出温柔如水的笑意,想要抚上她的脸庞。

  才抬起手,又摇着头放下;他的脸俯下,贴近、贴近……终究,还是在那容颜一寸处停下。

  那原本近在咫尺的唇,终究还是没能碰上。他轻轻地抽出自己的胳膊,站起身轻微地走出房间。

  站在破屋门前,再一次回首,她仍在酣睡,衣袖撩到胳膊处,露出一截漂亮的肌肤,手指边,是半壶残酒。

  暗香系在他的衣衫上,是她的余温。

  管轻言再度深深凝视,转身飞掠而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只有风中渐渐远去的衣袂声。直至不闻。

  地上的女子睁开了眼睛,一双清明透亮的眸光仿佛昭示着她早已醒来,她坐起身,靠着那个烂木头的椅子,目光遥遥望着门的方向,看着那个背影渐渐从视线里消失,拿起手边的那壶残酒,遥敬那道背影,一口饮下。

  随手抛去,瓶子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墙角,她腾起身形跃入空中,朝着相反的方向,很快消失不见。

  走在街头的岚颜,忽然感受到了身边好奇打量的目光,猛地醒悟过来,手指摸上脸颊。

  什么遮挡的面纱早就在昨日破屋里丢到了一旁,经过昨日擂台一闹,她早就在封城扬名立万了,只怕已是无人不识了。

  岚颜想也不想,撕了块袖子挡在脸上,埋头飞走,她才不要当被人围观的猴子。但是当她走到段非烟的驿站门口时,更多的人探头探脑让她很是惊讶,不知情的还以为里面发生命案了呢。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些人是来围观自己的,只是她住在这里的消息是哪个王八蛋放出去的?

  岚颜郁闷地绕到后门,四下看看无人,一跃上墙头,落了下去。

  人在空中,她就一声暗骂。

  墙头下,一张摇椅,一树梨花,一个浪荡的男人,正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呢?

  看那发丝凌乱,衣衫半开的模样,慵懒肆意的模样,也不知道昨夜又糟蹋了谁家的姑娘。

  那眼眸半眯,薄唇牵起一缕慵懒的笑,望着空中的她,张开了怀抱。

  如果可以,她很想一脚踹在他的脸上,这个浪货。

  腰身一扭,落在他的身边,眼见着他身边的石桌上放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还有一壶才沏好的热茶。

  岚颜才不管那些,大大咧咧在石凳上坐下,为自己斟上一杯,轻啜间拈起一枚糕点丢进口中。

  “好浓的酒味,也不知昨夜上哪浪去了。”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乍醒的朦胧,很是迷人。

  有的人长的俊美,却毫不介意自己的容颜,甚至觉得是累赘,比如管轻言、比如曲悠然。

  有的人天生高贵,虽不刻意张扬,却还是会注意姿态与打扮是否得体,比如封千寒、比如苏逸、比如白羽师傅。

  但也有的人,知道如何把自己的魅力发挥到极致,瞬间发散出独特的气息,让人过目难忘,比如眼前这个家伙、比如……凤逍。

  她眉头抬了下,发出一声冷嗤,没有回答。

  且不说她与他没什么感情,更没什么关系,连合作她都没答应,他倒像是丈夫抓奸般的口吻。论浪,这天下间,还有谁能浪得过他去?

  “管轻言吧?”他伸手抓起另外一杯茶,“苏逸不好酒,那个木头呆瓜显然也是清规戒律一身更不会碰酒,能让你一身酸臭味回来的,只有那个家伙。”

  岚颜抬头看了眼他,她发现段非烟的脸色有些白,正确地说,是苍白。

  一个有他这般武功的人,是不可能面色苍白的。

  “怎么,昨日被揍趴下了?”她猜测着,虽然心中觉得这个可能性实在不怎么大。

  “嗤。”段非烟发出一个小小的轻笑,也是拈起一枚糕点丢进口中,“你觉得这可能么?毕竟是封城中,三大宗主城主打起来,若是有个长短,封城还怎么和人家主城宗派交代?还没打过瘾就被分开了,虽然要分开我们有点难,不过大家都有志一同,不想被人看热闹,索性住了手。要打架,下次有的是机会,遇着再打就是了,原城也好,‘松竹禅’也罢,我何曾放在过眼里?”

  “你来封城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妖丹和‘妖霞衣’已经得到,再待下去只怕夜长梦多,我劝你尽快离开封城。”段非烟沙沙的声音,说起正事,也带着股勾魂摄魄的劲,“封南易是什么人,我想你不需要我提醒,他封城得不到的,又怎么会让别人得到?”

  “好啊,你安排下,今天走也无妨。”岚颜回答的很干脆。

  “这么干脆,不去见见你的小和尚?”段非烟调侃着她。

  忽然一个小厮拿着拜帖前来,“城主,‘松竹禅’岚修请岚颜姑娘去驿站一聚。”

  段非烟坐起身,“我说呢,原来你就等着一见呢。”

  岚颜却突然开口:“告诉他我不见,从今日起,我不是封城的人,也不姓封,与他之间再无半点干系,不必相见。”

  小厮非也似的去了,段非烟打量的眼神盯着岚颜的脸,仿佛要见她看穿一般,“这不是你的性格。”

  “你又知我什么性格?”

  “你重情,擂台之上就可见一般,岚修于你是唯一的兄长了,突然说不见就不见,很诡异啊。”

  岚颜呵呵笑了声,“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是妖族的人,若他日我的身份被揭穿,岚修必然受到牵连,他姓封,我不想他日见面时彼此太难堪。”

  人界与妖族,还是势不两立的,加上“松竹禅”的禅宗地位,岚修与她的兄妹之情,也必是无法长久的。

  段非烟点点头,偏又坏笑着舔了舔舌头,“你真舍得那漂亮的小和尚,我看着都心动呢。”

  岚颜嫌弃地瞥他一眼,“你口味真重。”

  “你当年不也是?”段非烟饱含深意地笑着:“九宫主!”

  这混蛋,分明指的是她当年缠着封千寒的英勇事迹,毕竟九宫主重归,往年的旧事又被重提,大街小巷随便溜达一圈,都能收获无数。

  “我那是真心,你是什么?”岚颜很郁闷,自己被与他并提,一个随时随地可以和人上床的男人,简直是脑子都长到下半身去了。

  “我也是真心。”他飞了个媚眼,“真心想要你。”

  她有点吃不下去了,好想吐。

  抛下手中的东西,她大踏步离开这个人,走出老远还能听到某人低沉而性感的笑声从胸膛里震出来,一声声,仿若嘲讽。

  留在驿站面对段非烟,她不愿意,走在大街上,被一群人围观,她还是不愿,这偌大的封城,竟无她的去处。

  她在僻静地巷子里溜达,不知不觉走到一幢华丽的宫闱前,待她从呆愣中回神,岚颜忍不住地摇头。

  “岚颜宫”,她居然会回来这里。

  望着熟悉的大门,朱红色的门紧闭着,冷清气息隐隐透出,门前的守卫早已不见,大约已是废弃了吧。

  唯一让她惊讶的是,以封南易的性格,居然还保留着岚颜宫的名字。

  岚颜笑笑,转身。

  这里有着她十年的记忆,也有着她割舍不掉的情缘,更有着少年痴傻与癫狂。一眼,看过。转身,遗忘。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大门吱吱呀呀地打开,岚颜不由地停下脚步。

  这荒废的地方,是谁还在坚守?

  忍不住地回首,一个老迈的身影蹒跚地走了出来,看到门前的她,也是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个地方现在还有人来。

  她下意识地转回身,忽听身后传来急切的声音:“是小少爷吗?”

  那声音里的渴望,还有忽然乱了的步伐,急急地想要冲下台阶,岚颜不敢走,心头轻叹了声,回身搀住了那佝偻的人影。

  “沙伯。”她叫了声。

  “真的是小少爷呢。”沙良激动的声音都颤抖了,“您、终于、回来了。沙伯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

  “您怎么还在这?”她顺着大开的门看进去,院落中虽然冷清,却是干净清爽,可见时时有人打扫,“千寒哥……封千寒没让您回到他身边伺候吗?”

  沙良摇着头:“我的少爷是封城最杰出的人,当年我就说过的,我若不守着这里,少爷回来住哪?昨日我听说少爷在擂台上的风采了,可惜我老迈腿脚不便,没能亲眼看到,但是少爷还是回来了,还记得回来看看沙伯。”

  昔年唯一一个认定她的人,一直在等待她的人。

  “莫要再喊我少爷了。”她笑着扶着沙伯。

  沙良不住点头,“也是、也是,当年为了隐瞒身份才这么喊着的,如今你已经威震封城,应该喊您小姐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拍着她的手背,“我的小姐是最漂亮的,当年我就说了。”

  沙良不容她说话,拉着她就往里面走,“快进去,看看你当年的房间,都还一模一样呢。”

  她拗不过这心意,唯有踏进那门。

  干净的院落,细细的石子路延伸向前方,她的目光一直望着,脚下忍不住地走着,走着。

  当跨到后院,她抬起头,眼前潇洒的三个字映入眼帘,“凤逍阁”。

  凤逍!

  沙良絮絮叨叨着,“小姐啊,您回来了先去自己房间看看,何必来这凤阁主的房间呢。”

  岚颜的脚步忍不住,一步一步,当她的手指贴上那门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颤抖。

  推开门,阳光打入,空气中飘动着细细的浮灰。

  桌上,琴依旧,弦已断。依稀还是她当初弄断的。桌角,放着一只只的长萧,那是她不在的日子,凤逍为她制的吗?

  她的眼前,仿佛看到那一日,冲动地她扑进凤逍的房间,大喊着要凤逍教她武功的时候,那床榻上半倚着的慵懒人影,笑盈盈地咬着梅子,眯着狐狸眼的姿态。

  她轻轻打开衣柜,一色的红,如血。

  曾经的秋珞伽爱红,所以凤逍从不曾换过衣衫的颜色,那是她的颜色,也是他的颜色。

  “凤阁主是好人了,可惜了。”沙良惋惜地说着,“他走前,那幅画还未画完,我为他收了,本想着他回来的,结果……”

  岚颜的手从画缸中抽出那卷画轴,一寸寸地在眼前展开。

  漫天的狐尾花下,清清溪水畔,女子靠在石上,肆意而随性。

  彼年初见,注定了两世的无悔。那一刻的记忆,凤逍从未忘记,却不曾告诉她。

  “沙伯,这里的牌匾为何没拿下?”她认得出,那三个字是凤逍亲手所书,而身为封城的逃奴,封城绝不可能留下凤逍的任何东西,而这里却如此完整,就像大门上的岚颜阁一样,不该存在。

  “少城主坚持,没人敢动。”沙伯叹息着,“别人都知少城主与你和凤阁主的感情,也就不敢违逆,少城主更说,这‘凤逍阁’中除了打扫,任何东西都不许动。他说会有人想见到完好如初的‘凤逍阁’,我还想着谁还来这里啊,原来却是小姐你。”

  岚颜展开包袱,把凤逍的衣衫一件件地仔细放好,捧着那柔软,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竟依稀觉得还有着凤逍身上独有的气息。

  ——“你这个骚狐狸。”

  ——“大男人,熏什么香,恶心。”

  ——“凤逍,这是什么味道,好香。”“狐狸骚呗。”

  凤逍在这里,为了她坚守了太多年,他不该属于这里,她更不愿意他的东西留在这里。

  几乎把所有属于凤逍的物品都拿尽了,最后她揣起那幅画,转身走出那扇门。

  手挥起,那牌匾落下,轰然溅起无数灰尘。

  “小姐,您这是……”

  “收起来,不要再挂着了。”凤逍的任何东西留在封城,都是对他的侮辱,而她却也不忍心毁坏他的字。

  沙良一路追着她的脚步,眼见着她要走出大门,终于忍不住地开口:“小姐,不去您的房间看看吗?”

  岚颜摇摇头,“不用了,沙伯你回到封千寒的身边吧,这里不必再守,因为我不会再回来了。”

  沙良呆站在那,“小姐,您真的这么绝情吗?”

  “什么绝情?”她已经不是九宫主了,不来这里就是绝情吗?

  “我听说您在擂台上拒绝了少城主,可你知不知道少城主为了你花了多少心思,你又知不知道当你走后,少城主常常来这,一人独坐在你的房中,为了保留岚颜宫,与城主无数次起争执。少城主对您的心,从未变过。”

  岚颜站住脚步。

  她相信沙良的话,沙良忠心却不浮夸,他说封千寒来过,就一定来过。

  此刻的她,恍惚着又想起了那个站在擂台上的封千寒,他最后留给她的那句话:你其实,一直都明白我。

  是的,她一直都明白,却不愿意相信,因为她不敢相信。

  她的不敢背后,又是什么?

  岚颜长长吐出一口气,“沙伯,一切都过去了,不必再纠缠对与错,有些事不是判定了对错,就会回到最初的,您好好的保重。”

  沙良浑浊的双眼眨巴着,落下几滴老泪,不住地点着头,应着,“我当年说您会是最优秀的人,却没想到优秀到连封城都留不下您。”

  岚颜挤出一个微笑,“我和凤逍一样,注定是封城容不下的人。”

  沙良眼巴巴地目送着她,直到走出老远老远,岚颜回头间,他还站在那冲她挥挥手。

  带走凤逍的遗物,带走她所有残存的情感,这封城中,再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