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以项斯成的提前离场告终。
项邺轩似乎是半点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甚至还温柔地为汤圆切了牛排。这种强装的平静,压抑着整座房子,比歇斯底里更折磨人。
父子之间的死结,想来只要闵晴存在,就不可能解得开。
汤圆想为他做点什么,却实在是无从下手。她原本对夏威夷之行有过许多憧憬。她甚至窃窃地以为,这是他们关系升华的标志。
可是,当她看到这对父子剑拔弩张,完全不是见家长的融洽氛围,由不得她犯疑,他带她来夏威夷究竟是为了什么。
夜渐深。
汤圆靠在阳台上,不经意地望向隔壁的阳台。他的灯还亮着。想必今晚对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是辗转难眠。
她想起他冰冷的掌心,就不由地揪心。于是,便蹑手蹑脚地下楼,摸到厨房,温了一杯牛奶,来到了他房门前。
她轻轻地敲了许久,才听见动静。
“谁?”哪怕平静了几小时,他的语气也还是冷的。
汤圆故作振奋地玩笑:“roomservice。”
不多时,门开了,他背心短裤,脸色清冷地出现在门前。
“呛呛!热奶不加糖到!”汤圆嬉笑着挤进了房间。刚进门,她就止不住“咳咳——”
房间里乌烟瘴气,全是烟味,她咳得牛奶都差点晃出了杯子:“你到底抽了多少烟啊?”她把牛奶杯搁书桌上,就直奔阳台,拉开了落地门。“开空调吸烟,最有害健康了。”她苦口叨叨,“密闭空间里,一手烟二手烟乘数倍伤害。”
项邺轩蹙蹙眉,似乎半点没入耳,兀自坐回了书桌前,捻起搁在烟灰缸上还没熄灭的半截香烟,就又吞云吐雾起来。
“喂!还抽啊!”汤圆见此,简直炸开了。她几步过去,一把夺过香烟,死死地摁灭在烟灰缸里。
项邺轩的眉蹙得更紧了,抬眸直直地看着她。
“看着我干吗?没见过美女啊?”汤圆嘟囔,很想开个什么冷玩笑来缓解气氛。无奈他实在是太冷,这招似乎完全不奏效。
她推过牛奶,展开了温柔攻势,一双电眼笑得微眯,酒窝甜甜地绽了开:“尝尝看经我加工的米国牛奶,是不是有魔都风味。”她眨眨眼:“有助睡眠哦。”
项邺轩并不多看她,抽开屉子就又要去摸烟盒。
“喂。”汤圆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不满地哼唧,“项邺轩,你没见我在卖萌哄你啊?就不能给点面子啊?”
项邺轩深看她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抽回手:“行了。我是三岁小孩,用不着哄。早点睡去。”
汤圆不情不愿地松开他,瘪了瘪嘴:“不领情拉倒。”她端起牛奶,仰头咕唧喝了起来。
“呃——”项邺轩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有没有点职业道德?”他一把夺过杯子,瞪她一眼,咕噜噜就喝了个干净,咯噔就把杯子撂在了桌上。
“好了。你任务完成,可以走了。”项邺轩下逐客令,脸色看上去倒是缓和了不少。
汤圆舔舔唇边的牛奶,抿唇绽开了笑颜。她倾身,一把捧起他的脸,笑道:“这才乖。”
项邺轩怔了怔,深邃的眸子分明闪过一道亮光,可双手却是毫不客气地要拂开她:“别胡闹!”
汤圆却很厚脸皮地笑得更欢。赶在他动手之前,她飞快地低头啄了啄他的唇。
“温柔似水这种学不像就是东施效颦。”项邺轩嫌弃地看着她,双手落在她的胳膊上,倒没有要拂开她的意思了,浅勾的唇角隐约簇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电视里的这套,真不适合你。”
汤圆不满地瘪嘴,用大拇指揉了揉他的唇:“什么这套那套的?是你喝个牛奶都喝不干净,我就是给你擦嘴而已。”她竖起大拇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到了没?”
项邺轩唇角的弧度微有上扬:“继续擦啊。”
汤圆把拇指摁在他唇上,嘟囔道:“想得美。”话刚落音,她却又是低头,飞快地印了个吻在他唇上。
项邺轩的眼角便弯了。
看他的表情雨过天晴,汤圆觉得可以功成身退了。她砸吧砸吧舌:“项邺轩,你臭死了。一股烟味,赶紧刷牙睡吧。哈。”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直起身就走人,却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喂!”汤圆重心不稳,差点一个趔趄撞坐在他怀里。
他凑着脸就去吻她:“把火撩起就想走?门都没有。”
“项邺轩,你也太厚脸皮啦。”汤圆别着脑袋,避开他。
他就越发凑近她,甚至还哈了哈气:“熏死你。”
汤圆真不知哄他究竟是哄对了,还是自找苦吃。这个男人翻脸简直比翻书都快,情绪波动贼大,这会俨然已经进入打情骂俏模式了。“好啦,你饶了我吧。我困死了,得倒时差呢。”她缩着脖子求饶。
“都说没门了。”项邺轩瓮声瓮气的,半玩笑半认真口吻,双手还使坏地挠她痒痒。
虽然他们之前那层亲密关系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可上门见家长,不能同居的老礼还是得讲究的。她可不想滞留在他房里。他使坏地挠着她的胳肢窝,她咯咯地缩了又缩:“别闹了,我要回去了。晚安啊。”
她边说就边挣开他。可就在她直起身要走的那刻,他一把抱紧了她,头贴在了她的心口,便一动不动了。
她便立时僵住般,一动不动了。
顿了顿,她才低眉,凝着他的侧脸,缓缓地抬手搂住了他的脑袋。她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发。心底涌起一丝莫名的伤感,她却歪着脑袋看着他,笑道:“项邺轩,我才发现你居然是个大脑袋,明明是张小脸,却配了个这么大的脑容量。真不公平!”
项邺轩便笑了,更深地埋进她的心口:“嗯,继续哄,我想看看你从乱七八糟的电视剧都学到了什么。”
汤圆便越发柔声地笑了。她点着他的脑袋:“小时候有首儿歌,你听过没?”
项邺轩微微摇头。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汤圆叨叨着,搂着他的脑袋,埋头就亲了亲,“你个冤大头!”
项邺轩又笑了。
汤圆低眉看着他,瞧见他眼角微扬起笑弧。她悄声在他耳畔道:“项邺轩,我爱你,开心点。”
项邺轩闻声,背脊僵了僵……
汤圆最终还是拗不过项邺轩的一个拥抱,滞留在了他的房里。翌日清晨醒来,枕畔已空。她洗漱好下楼,保姆已准备好了早点。而那对父子却不在厅里。
她一路寻进后院,就见那对父子正沐在朝晖下交谈着。项思成弯腰修剪着一丛玫瑰,时不时直起身来看一眼儿子。项邺轩伫立在朝阳下,整个人都晕着一层霞光。
这幅画面无比温馨,蓝天白云,娇艳玫瑰,温情父子,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足以入框作画。
汤圆禁不住就摸出手机,抓拍了两张。
秦昊不愧是专业私助,临行前还发了一份详细的旅行攻略过来,根据那份攻略,今天的行程安排得很满。他们一早得赶往威基基海滩。
汤圆信步踩着浅草地,踱了过去,想提醒一下这对父子今天的行程。越走越近,她才隐约感觉到他们似乎并不如远看的那样融洽。待她将将走近时,项思成甚至激动得撂开了大剪刀。
“小轩,难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项思成的声音太远,听着有些含糊,“我是不是个嫌贫爱富的人,难道你这个做儿子的,不清楚?没错,我是不该干涉你们。可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跟强强不明不白,却把你蒙在鼓里吧?”
“不可能!”项邺轩的声音却因着抬高了八度,而异常清晰。
汤圆蓦地住了步,心禁不住狂跳。这种心慌似是从来不曾有过。
“john不是那种人。”项邺轩说得斩钉截铁。项思成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目光越过儿子的肩瞥见了汤圆,便陡地噤了声。
项邺轩很强势:“我只想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只用回答我是或者不是就可以了——”
“咳咳——”项思成捂着嘴轻咳两声打断儿子,便笑着对汤圆打招呼,“小圆,早啊。”
汤圆此时整个人都像凝固在了焦灼的空气里。她扯了扯唇,才吃力地挤出一个“早”字。她盯着他的背影,却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背影,寂寥得残忍。
“该吃早饭了。”项思成也不清楚汤圆到底听到了多少,只得赔着笑,拽过儿子,缓解气氛,“小轩,走。”
项邺轩转过身来,面色很平静:“早,怎么不多睡会?”
汤圆整个人都不好。可不小心偷听到了墙角,她是无法发作的。她舔舔嘴唇,干干地笑道:“你比我更早啊。”
三人一行,各怀心事地走回餐厅。
汤圆走得很慢。步子太重,她有点迈不动。他们口中的“她”是指钱盛楠吧?除了她,还会有谁?她光想想都忍不住苦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她昨晚想过无数种他来夏威夷的动因,偏偏只有这个是她始料不及的。
昨晚,她居然还在费尽心思地哄他。光想想,她都觉得丢人。她果然是东施效颦,傻得够呛。
“怎么了?”项邺轩缓下步子,牵过她的手,很有几分宠溺地低眸看着她,“是没睡好吗?”
汤圆抬眸看着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项邺轩想来是有几分心虚的。他笑着揉了揉她的长发,更低头吻了吻她的额,暧昧地玩笑着:“mkiss,昨晚roomservice的报酬。”
汤圆听着只觉得耳朵根子都有点发麻。她总有种错觉,他此刻的笑容明明像是在嘲讽她。
她不明白,十年都过去了,到底是怎样刻骨铭心的爱可以日久弥新地抵过十年岁月的流逝。难道他们就爱得那么深吗?深到他可以视她为无物,这样糟践她的真心?
她自以为的热恋出游,竟然只是为了深究与那个女人相关的一段往事。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她这么鲜活的一个存在,现时地萦绕在他身边,充盈着他的生活,予他欢笑,予他温暖,竟然抵不过十年前狠狠伤过他的一个坏女人。
汤圆觉得挫败极了,伤心极了。她耸耸肩,避开他的手,径自迈上台阶,走进了餐厅。
早点,味同嚼蜡。
可她认真地吃着,竭力维持着平静和礼貌。
“威基基海滩全世界都出名,落日尤其美。”项思成笑得儒雅,“划船和冲浪也不错。小圆,你一定会喜欢的。”
汤圆勉强笑了笑:“秦昊做过攻略,确实不错。”
项邺轩看着她,抽过一片吐司,细心地蘸了蘸蜂蜜,递给她,难得笑得眉眼弯弯:“你最喜欢的。”
“谢谢。”汤圆讷讷地接了过去,细细地咬了一口,就擦嘴起身,“伯父,你们慢慢吃。我去楼上收拾一下包。”
项思成笑着点头。
汤圆余光都懒得扫项邺轩,背影落寞地上了楼。
待她的背影消失,项思成才紧皱了眉头:“小轩,你已经三十好几了,对待感情就不能成熟一点?”
项邺轩眉宇绷了绷,却破天荒地没反驳。他的目光还落在楼梯台阶上没收回来。
“已经十年了!你为什么要生活在过去里呢?”项思成压着嗓音,“你来,我很高兴。可是,你如果是为了这个而来,我真的很失望。”
项邺轩敛了目光:“我没你想的那么不理智。过去的,都是沉没成本。一个理性的经济人,是不可能往回看的。”他抓起一块吐司啃了啃:“我只是不相信荣妈妈会轻易自杀,想找出真相而已。”
“钱盛楠找我借钱的事,跟王秀萍的死有什么关系?!”项思成动怒。
“抽条剥茧,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容放过。”项邺轩冷言冷语。
“我知道你与王秀萍亲如母子,这么多年,你念念不忘,想为她讨回公道。我理解,我不反对,也没资格反对。可是——”项思成望向楼梯口,“你这样执着,是在钻牛角尖,迟早要把自己逼进死胡同,把你身边的人逼进死胡同。”
项邺轩不悦地擦了擦嘴:“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你的话,我听清楚了。我会查清楚。”
“你还查什么?”项思成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儿子,“你现在不应该是紧张你的女朋友到底听到了多少?误会了多少吗?”
项邺轩的脸色变了变。他站起身:“能站在我身边的女人,如果连这点事都消化不了,走是迟早的事。那紧张,也是多余的,还不如理智地省省。”
项思成一脸震惊地看着儿子。
果然,下一刻,儿子就把火烧到了他头上:“这也是我和你最不同的地方。你和闵晴是不可能的,除非你这辈子都不打算要我这个儿子。取舍,是必须的。拖下去,你最终还是会失去儿子。我不会接受那个女人,同理,那个女人的男人,我也不会接受。”他深看父亲一眼:“告诉你这个,才是我此行最大的目的。”
他说罢,径直上楼,独留项父一脸铁青地杵在餐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