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三人已在一座庄严古朴的大殿前落下身形。
此刻的庆元宫二重阁楼中,紫墨正盘膝端坐案几后,手上捧着一卷古朴的经书看着。落日的余晖从敞开的大门照进来,在沉香木的地板上,投下雕花窗户的影子,空气中隐隐飘荡着上好檀香的味道。
“仙尊,煜星真人带东海永安公主求见!”门外传来仙童的声音。
紫墨从书中抬起头来,清俊的容颜上神色无波。
“请他们进来。”
“是!”童儿领命后退了出去。
片刻后,赵煜星领着二人走进大殿。殿中陈设及其简单,并无过多装饰,却件件设计得恰到好处,为这座古朴的宫殿增添了一丝无法言喻的魅力。
“仙尊,东海永安公主到。”赵煜星躬身行礼。
紫墨抬眸,清冷的眸光从桃夭身上缓缓扫过,眼中一抹惊诧一闪而逝。
他搁下书卷,起身缓步从高台走下。
文思上前微微颔首:“紫墨仙尊,本仙奉东海水君之命,送永安公主前来贵仙山修习仙法,还望仙尊首肯。”
紫墨轻笑:“好说,祁辛水君已着人先行前来知会过。与水君相识多年,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初见她容颜,他心中惊诧。暗中注视良久,看来看去身前女子都只是一介凡女且资质平庸,他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不知祁辛从何处收了个凡尘义女。想来,只是与瑶池会上见过的那位女子生得有些像罢了。
紫墨是落云涧为数不多的,见过东离天女的人之一。
桃夭在紫墨起身的刹那就已经呆住。眼前的男子,浅蓝长袍拢着那凛凛身躯,勾勒出飘渺的线条。墨黑的发,只顶端挑起几许,用一只白玉冠严谨束住,其余的则披散脑后,自然倾洒。清冷高决的目光,在她身上注视良久,深邃的眸子,深沉幽远得让人捉摸不透,直瞧得她心中忐忑。
他却在此时忽的笑了,如雪山上的冰雪消融,如冬日里照耀的暖阳,让人周身升腾起融融暖意。
只可惜,那并没什么用!
“煜星,送永安公主去黄元峰,替她安排一下。”寥寥数语,决定了她的去处。她被无情发配到黄元峰,从最低级的弟子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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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天涯凌霄阁中,赫连鸿渊倒背双手,静立窗前。满头黑发未绾未系,在他脑后恣意流淌。柔和的月光倾洒,勾勒出他俊美的五官轮廓。他双眼轻阖,长而微卷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心中似在想着什么,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想。
“神尊大人!”一身玄色衣衫足已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俊挺男子,蓦然在他身后显出身形。
“何事?”
“天女已安全进入落云。”
“知道了,下去吧。”
“是!”
玄衣男子正欲告退,鸿渊蓦地转过身来:“等等!”
“神尊大人还有何事?”
“她……与她像么?”
幻影微怔,一时不明白他是何意,良久才呐呐道:“自然是像的,您不是刚见过么?”
鸿渊轻叹:“下去吧,有事再唤你。”他见过,却只在水镜中远远见过,离着她千里万里。此刻的他,倒莫名羡慕幻影,能三不五时见上阿离。
转身看窗外,宽广的桃林里只余下褐色的枝干,树上无花无叶,仿若枯死一般。
千年了,苍梧宫的桃花再未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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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数月过去,桃夭随着黄元峰众人每日学习琴棋书画,日子过得惬意轻松。可这样的好日子却没能过上几日,随着增加了道法与修行课业,她的好日子便算到头了。
“祁桃夭,你在想什么呢?还不快练习御剑?!”一阵严厉的声音传来:“所有弟子中,就你一人还未学会御剑。资质不如别人,一定要付出更多艰辛,懂吗?学不会御剑,你如何学习御风驾云?飞行术乃仙家最常用的术法,若是学不会,遇见强敌你连逃跑的资本都没。”
“是是是,我会努力的。”她忙不迭点头,不停念动法决催动地上的木剑,可不管她怎么做,那地上的木剑依然纹丝不动。
珈若从不远处走来,轻声安慰:“夭夭,凡人修仙是要艰难些,毕竟体质不同。别急,慢慢来。”
“棒槌你个冬瓜,”桃夭泄气地将地上木剑一脚踢出老远,无奈道:“珈若,我也想慢慢来,可……可不知为何,我体内就是凝聚不了灵气。”
“别泄气。”珈若弯腰捡起她踢到身前的木剑,递还给她。
“唉……”桃夭伸手接过,继续对着那把毫无灵气的木剑施术。
她好羡慕珈若她们,生来便会腾云驾雾,学御剑纯粹是为了多种飞行技能。抑或是为了好看?
落云仙山弟子众多,依照天地玄黄被分作四个等级,分别居住在天元峰、地元峰、玄元峰、黄元峰,每座山峰上又有独立的首座管理。新入门的弟子都必须从黄级修仙入门开始学起,通过考核后方能进入更高等级学习。资质特别优秀的,能通过越级考核的也可以直接进入更高等级。
若是有幸被哪位仙师看中,收做入室弟子,便不用跟着大家一起学习了,这些早前赵煜星都已经告诉过她。弟子考核,此前是每年举行一次,并不强迫所有弟子参加。若自己觉得有把握能通过考核了,可向班导申请进入试炼场地,通过考核的便能晋级。
可自从百年前,落云不再招收凡尘弟子后,每年一次的考核便更改为了三年一考核,且要求人人参加。一来,考核合格的可顺利晋级,二来也可看看众位弟子修行情况。
这对落云涧如今唯一的凡尘弟子祁桃夭来说,可不算什么好事。毕竟,那些生来仙胎的仙之子们,待千岁左右成年后才会被送往各处仙山修行,前来修行前,父母大多已教授过简单术法。而她,如今不过虚岁十四,且因体质特殊,从小到大经书读过不少,却未曾修习过仙法。也只当初祁辛到幽泉村小住时,浅浅教过她几招。以她这点修为,如何应对三年后的弟子仙法考核?
为何不再招收凡尘弟子呢?桃夭听早先来自凡尘,如今已升到玄级的师兄师姐们说,因大多数凡尘弟子,资质虽比一般尘世中人优秀,可到死都没能突破黄级修为,得以顺利筑基成功的人比比皆是,后山的墓碑都快立不下了。当然这只是玩笑,凡人修仙本就逆天而为,魂魄不能载入轮回宝册,死后大多一把大火付之一炬,骨灰撒入青山绿水间做一捧花肥,连轮回的资格都被剥夺。
可即便如此,前来寻仙问道之人依然前赴后继,大大打破了仙山圣境的清净。掌教仙尊不堪其扰,干脆扬手一道仙决打下,阻断了与尘世相连的天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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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懿而清幽。
桃夭如往常一般,来到后山练习御剑之术。
今晚夜色很美,淡蓝的天幕上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山坡上洒下一地清辉。清风拂过,空气中隐隐飘荡着一丝桂花的香气。是了,她来落云已好几个月,尘世中这时节怕已是深秋了?仙山无岁月,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倒叫她要忘了今夕是何夕。
一个人反复练习多次,仍是不得要领,她不免心中气恼,扔下木剑仰躺在地,望着空中星辰发呆。
许久没见娘亲,她竟有些想念瑶姬做的那些难以下咽的饭菜,还有祁辛爹爹做的玫瑰酥。她砸吧砸吧嘴,掏出乾坤袋来翻了翻,直到确定里面再也寻不出一块来,这才满脸失望的放下袋子。
她重新躺好,将头枕在手上微微眯了眼,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道浓密的阴影,两条修长的腿相互交叠着打得笔直。
“怪不得人人都想做神仙,看那仙师们,全是几千几万岁的老妖怪,面容却永远似那二八年华的少男少女,叫人看不出真实年纪。”她一个人无聊的自言自语。
赫连鸿渊忍不住心中思念,趁着夜色潜入落云,打算远远看看。循着气息寻来,听她一席话,从来冷漠淡然的他嘴角也禁不住噙满笑意。
正想离得近些,惊觉有人前来,他飞速掠至远处,隐去神迹冷眼旁观。
“姑娘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这后山做甚?”身后传来清爽却略显飘忽的声音。
桃夭大惊,撑开手臂从地上坐起,大声道:“谁?!”
转头四处打量,见四周并无人影,她一阵头皮发麻。
无崖子显出身形,从空中飘飘然**,在桃夭身边不远处坐下,轻声道:“别找了,在你旁边呢。”
桃夭扭头看去,愣住:“棒槌你个冬瓜,你是人是鬼?”黄元峰弟子她已认得七七八八,并未见过这样一个男子。
无崖子失笑:“你不妨猜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