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去吧，我就来。（.l.)”她深吸口气，翩然转身，勉强扯唇笑笑：“我去去就来，你们随意。”

　　“去吧。”珈若看她倔强地强忍泪水，心头也跟着难过起来。她这样假装坚强，比看她哭出来更令人心头难受。

　　转了个弯，无人瞧见时，桃夭对着墙角抹了回泪，这才慢吞吞朝书房走去。

　　进去时，无崖子正捧了经书在看。

　　“师父，你找我？”

　　无崖子抬眸，见她眼圈发红，情绪低落，不由皱了皱眉：“面色不佳，可是修行辛苦？”

　　桃夭轻笑：“不是，许是同珈若她们在灵泉里泡久了。”

　　无崖子神色古怪看她一眼。此灵泉灵气充沛，每日泡泡对修行大有益处，泡多久也于身体无害。他也不点破，搁下书卷轻声道：“你父君差人传信，着你下月十五回东海参加令弟百岁寿宴。”

　　“哦。”她低低应了声。

　　无崖子终于瞧出端倪：“情绪也不佳，谁惹你不开心了？”

　　“赫连鸿渊是不是要成亲了？”她问得直白。

　　“你听谁说的？”他整日将她关在洞府，以为这些消息进不到她耳中，不成想这么快就晓得了。虽他也不明白那神尊大人作何想的，可他也毫无办法不是？何况听那幻影说来，神尊大人对东离天女心思依旧。虽从未来此探望，却叫幻影在她身边日日守护，足矣瞧见对她的重视。

　　或许，他这般做只是权宜之计？听闻他兄弟二人向来不睦，这样做只是为了应付他那兄长吧？

　　桃夭见他神情便已猜出个大概，皱眉：“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只说是与不是。”

　　无崖子晓得她性格倔强，就算他不说她也能寻机打探出来，只得点头：“是。”

　　若流舒说出，她只以为小女儿八卦，心中难过却还抱着一丝希望，此番听无崖子亲口承认，她的心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痛得很。抬头望洞顶，将泪强逼回去，她扯唇笑笑：“不知东海如何去？”

　　太过执着终究不是好事。无崖子心中暗叹：“跟着为师便好。”他晓得她尚在凡尘就被送入落云修行，不晓得东海在何处着实情有可原。

　　桃夭低低应了声，转身离去。不哭不闹，百年来心智倒是成熟许多。

　　－－

　　三日后，苍梧宫中。

　　古朴幽静的殿阁中，赫连鸿渊端坐案前，细细描绘一幅丹青。画中女子眉眼如画、粉面桃腮，端立桃花树下巧笑嫣然，赫然正是桃夭的样子。

　　殿外传来青桐的声音：“神尊大人。”

　　“何事？”

　　“东海水君邀您下月十五前往东海参加东海少君的百岁生辰。”

　　赫连鸿渊微愣，师妹孩儿已百岁了？“传信仙官何在？”

　　青铜答：“正于殿前等候。”

　　鸿渊停手：“你且回他，本尊准时前往。”竟是百年已过，他居然百年未曾见过她。闭关炎华洞，百年不过弹指一瞬，可百年对于她到底算不得短啊，她心中可会怨他对她的不管不顾？

　　“是！”青桐退去。

　　赫连鸿渊看着画沉思。

　　“神尊大人。”凭空显出一道身影。

　　“说！”

　　幻影颔首：“下月十五无崖子将带天女前往东海。”

　　“知道了。”

　　幻影迟疑：“神尊大人……”

　　“还有何事？”赫连鸿渊终于抬头看他。

　　“小仙有一事不明。”幻影到底没忍住：“神尊大人为何要答应与霓裳仙子的亲事？天女听闻后伤心了，将自己关在房中，已是三日闭门不出，连我也不见。”

　　鸿渊沉默，半饷：“不要质疑本尊决定，下去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替本尊照顾好她。”鸿渊仰首，闭了眸。

　　百年来，他不断闭关参悟，无要事不离苍梧半步，为的只是能与她早日相见。相信若无意外，他很快便能接她回苍梧宫。多亏舜华为他寻得九生佛提，才能让他在短短百年间恢复修为。可那诅咒……唉……

　　“阿离，再给我些时间，不会叫你等得太久。”

　　－－

　　六月十五很快便到了。

　　这一日，桃夭早早起身，将为祁昊准备的礼物收拾妥当。

　　“徒儿，该启程了。”

　　“嗯，来了。”

　　桃夭拉开门急急奔出：“师父，你瞧我穿这身可还妥当？”第一次回家且是赴宴，师父道不可穿得太马虎，着人送来几套衣装由她挑选。即是赴宴，又是喜宴，她便选了这身桃红外罩同色轻纱的软烟衣衫。

　　无崖子望之，神情微怔。眼前女子已出落得愈发娇美，发黑如墨垂顺笔直，眼眸如星清澈纯净，肤若凝脂冰肌玉骨，身似弱柳婀娜多姿，衣袂翩飞间巧笑嫣然。

　　桃夭轻呼：“师父？”

　　无崖子回神，尴尬一笑：“这身甚好，衬你容颜。”

　　桃夭羞怯：“可会太艳？”初进落云，她常年淡色弟子袍。拜师之后，又随了无崖子，惯常一身白衣，倒许久不着这般明艳之色。

　　无崖子含笑：“你正当妙龄，本该穿得艳些，走吧。”

　　“先等等。”她转身进屋，出来时手上拎着个小包袱。

　　无崖子指着包袱奇道：“这是何物？”

　　桃夭笑答：“小弟百岁了，徒儿却无礼可送，做了几件衣衫聊表心意。只是娘亲贵为神女，这等俗物从不精通，我自幼无人教导，怕是做得不堪入目。”

　　看她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原是忙活这个，无崖子宽心不少，初始还真怕她会想不开。百年光阴对每一位神仙都如白驹过隙，可对她，终究是长了些。这神尊大人也是，凡事未安排妥当之前，为何要将她早早招惹了去？他未经历过红尘情爱，当真猜不透这些痴人心思。

　　“怕是用不上，你且带着。”他随手招来祥云，携桃夭凌驾于上，一路往东而去。

　　不出半日，二人已位于一片湛蓝海洋上空。少倾，一座神山出现在桃夭眼中，仙雾缭绕间隐约可见巍巍殿阁、亭台玉阶。

　　“到了。”无崖子落下云头。

　　桃夭低喃：“水君府竟不在水中？”

　　无崖子斜睇着她：“你说的怕是海底龙宫。”

　　桃夭奇道：“我以为东海水君便是东海龙王。”都是龙啊，还有何区别？她将一切都想得理所应当。

　　无崖子失笑：“不怪你，四海龙王皆听令于东海水君。只是在外切莫可闹此笑话，私下里需费些功夫。你贵为水君永安公主，身份地位非同一般，别叫人诟病你没见识，毕竟这是你家家事。”

　　桃夭噤声。入落云后，修行悟道的同时，她们也学习琴棋书画，修习八荒神史，本以为东海龙王已是了不起的人物，没想到她爹比东海龙王更牛逼。这也只怪她先入为主的认为，她爹就是东海龙王。毕竟当着他面众人都尊称他一声水君，她也只听闻她娘唤过他祁哥哥。从始至终，她只晓得他姓祁，而四海龙王都姓祁。既然他居于东海，她自然想当然以为他是东海龙王了。

　　刚落下身形，有仙娥前来相迎。无崖子递上烫金喜帖，携桃夭跟在仙娥后头。

　　巍峨的殿阁内已聚集不少老中青神仙，众人在此悠闲品茶闲聊，见二人进来，有与无崖子相熟的，纷纷上前寒暄。桃夭望了眼，来的人颇多，却无一个她识得的，想来落云得到邀请的只她师父一人。

　　此时却有那白眉长须老者行至桃夭身前含笑搭话：“多年未见，东离天女仙姿依旧。”

　　桃夭措愣：“仙翁有礼，小女祁桃夭，并非……”他唤她东离天女，原来……曾经只是怀疑，如今得到证实，她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原来，她只是别人影子。

　　却又有那白面黑须的紫袍尊者上前：“行道仙休得胡言，东离天女早于多年前仙逝。”他从未见过东离，自是不知二人样貌相似到何种地步，可当年之事，他多少有所耳闻。

　　那老者呆住：“像，着实像！误会误会，无意冒犯仙子，还望见谅。”

　　桃夭不愿落了先辈颜面，勉强笑道：“仙翁言重，区区小事，小女岂会计较？”

　　老者拱手转身离去，边与身边紫袍尊者道：“老朽当年于瑶池会上得以一见天女天颜，惊为绝世仙姿。想不到，短短时日她竟已香消玉殒，可惜，可惜！”

　　声音渐低，桃夭侧目看无崖子：“师父说与我生得相似的故友，是东离天女？”

　　无崖子默认。

　　桃夭好奇：“有多像？”

　　无崖子转头看她：“初时七八分，如今瞧着，竟有了十分。”本就是同一人，叫他如何回答？

　　桃夭心猛地下沉。

　　无崖子见她情绪不对，出言安慰：“世间形似之人颇多，你不必介意。”

　　桃夭勉强挤出一丝笑颜：“徒儿明白。”

　　天元峰，他命她远离；仙法比试，他出手相救；桃林间，他微醺错认，这些，仅因她生得像那名女子么？

　　谈话间，一条生得如小蛇一般，头上却长着两只犄角，腹部生着四只爪子的银色动物凌空朝她扑来。毫无防备之下，她吓得一声惊叫，转身躲去无崖子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