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云厚无月,风却不小,吹得院中树木簌簌作响。或许因为仙山无岁月,桃夭似乎早已忘记这世间除了云蒸霞蔚、朗月清辉外,还有别的景致。她拿出明珠照亮,想了想,又收起来,化出蜡烛来点燃了就着烛火看书,看的却是一本普通的道德经。
夜渐渐深了,其余三间厢房都已歇了烛火,院里一片沉寂,唯独桃夭了无睡意。自那日桃林一别,她再未见过那如画笔下走出的清俊男子,只是梦中时常还会忆起那如明月星辉般令人瞩目的容颜。
不知他现在如何了?有没有如她想他那样想她?
却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叹:“漫漫长夜,姑娘独自一人可会寂寞?”
“谁?!”桃夭身形未动,仍保持着看书的姿势,只是一瞬沉了眼眸。
“在下青羽。”说话间,一身白衣的男子已不请自入。
这是一个生得极好看的男子,面如冠玉、人面桃花,一头墨发着锦带微束,举手投足间自有股浑然天成的**潇洒,却又不似女子般阴柔。
桃夭抬眸淡然瞥他一眼:“这么晚了,公子有事?”
眼前女子太过冷静,倒叫男子大吃一惊,他敛容:“荒郊野岭,姑娘独处一室凶险异常,不如由在下来保护姑娘安危?”
桃夭搁下书卷,含笑看他:“三更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怕是不妥,小女子生来胆大,不劳青羽公子费心,还请便。”修行不易,若他无害人之心她便打算饶过他,如若不然……
如此明显的逐客之词男子哪会听不出来?在这所传闻闹鬼的宅子里,一个姑娘家夜半见着生人还能如此镇定,倒叫他越发好奇。
他兀自走到桌边坐下,双眼直视桃夭,声音放得更为轻柔:“长夜孤寂,良宵苦短,不如由在下陪姑娘小酌几杯?”挥手间,不知何时桌上已多了美酒杯盏。
他举起酒壶将酒杯斟满,递过一杯给桃夭,自己端起另一杯。
“公子,小女不会喝酒。”桃夭笑着婉拒。
“酒可是好东西,姑娘不妨尝尝?包你喝过一次便会爱上它的滋味。”青羽不死心:“姑娘难不成怕在下做何手脚?即是如此,在下先干为敬。”
他扬勃将酒灌下,又推着酒盏过来,一脸期待地看着桃夭。
桃夭摇头,扬手招出无邪,轻嗤:“小小狐妖,修行不易,何必做这些害人的勾当?本姑娘给过你机会,你冥顽不灵就怪不得本姑娘不讲道义,今日我定要为民除害。”
“你--”男子见状大骇:“你是谁?竟能不被我媚术所惑?”
“你这身皮囊不错,可那只能骗骗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桃夭莞尔一笑:“孽障,受死吧!”她手腕翻转,挥剑便朝其刺去。“仗着妖法兴风作浪,装神弄鬼害人性命,今日饶你不得。”
“竟是修行之人!”男子一声冷哼,朝旁躲去:“想要收本公子,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弹指间,一道红芒朝桃夭飞速而去,桃夭挥剑挡住,落地才见是一枚花瓣大小的红色暗器。
那男子趁着桃夭抵挡的空隙,飞快朝外掠去。
“棒槌你个冬瓜,哪里逃?”桃夭怎肯轻易放过?大喝一声,施术追了出来。
动静很快惊醒其余三人。慕容胤月翻身而起,手提桃木剑追出来,却见院中空无一人。昨夜那着桃红衣衫的女子所居厢房之门此刻大大开着,里面亦是没了人影。
“糟糕,出事了。”他蹙眉,叹:“好重的妖气!”
玉流舒披散着一头长发,拉开门匆匆跑出:“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珈若挥舞长鞭,指着桃夭大开的房门,怒道:“都怪你,睡得比猪还沉,夭夭不见了。”
慕容胤月看她二人,神色古怪。他没想到晚间那位看似养尊处优的公子竟是位女子,他更没想到,这三人身手不凡,怕不是寻常之人。
那二人根本无视他存在,玉流舒回呛:“还说我?你不也睡着了吗?”
“废什么话?快追啊!”珈若气得直跺脚。
慕容胤月见状,起身挡在二人身前:“那妖物修为不低,二位小姐还是留在此处比较安全。”说罢转身欲追。
玉流舒茫然:“二位小姐?”
珈若见她披散秀发,仅着中衣便跑了出来,不由白她一眼:“迷糊虫,居然****睡觉。”她不理她,朝外追去。
玉流舒边追边喊:“我不****睡不着。”
珈若心中那个气:“你不是来此睡觉的,迷糊蛋。”
得,又变蛋了。
慕容胤月见二人不听劝阻,伸手拦住珈若,冷脸:“小姐若想去送死小道不拦着,只是烦请小姐别耽误小道收妖。”
“你让开!”珈若急,干脆使了个术法从他身边直接遁走了。
“道长,还是你留在此处吧,别耽误我们降妖。”玉流舒挥手摘了片树叶化身衣裳穿上,也使了个术法遁了。
慕容胤月眼睁睁看着二人先后从他眼前消失,心里别提有多震惊。
“原来……三位竟是道门高人?”他回神,御剑朝前追去。
却说桃夭,一路追着那狐妖出去,追至一片竹林时却不见了他的身影。她缓步在林中穿行,双眼警惕地打量四周,那道妖气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藏匿在何处。林中幽深黑暗,残叶遍布,桃夭走在上面无声无息。她自参悟无字天书,修为大有长进,夜间视物早不受影响。
虽那只是初级天书,依然叫她受益匪浅。
“奇怪,藏哪儿去了?”她自言自语,脚步愈加谨慎。今夜本就云厚无月,林间显得幽暗诡异,阵阵阴风吹来,寒气入骨鬼气森然,桃夭浑身不自在地打了个哆嗦。走了片刻,林中雾气渐起,且有越来越浓之势。
“哼,小小幻术,能奈我何?”她双手结印,脆生娇呼:“破!”浓雾渐渐散去,眼前情景慢慢清晰。仔细打量,竟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站在一片枝头开满花朵的桃林中。而桃林间,凌空悬挂着一排排红色灯笼,将此处照得亮如白昼,却愈发诡异得紧。
“奇怪,这时节凡尘何来的桃花?这灯笼又是怎么回事?”
诸事反常必有妖,想不到这狐妖如此厉害,竟已能布幻中幻。桃夭抓紧无邪,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心中默念清心诀。虽常年修行,她却并无多少实战经验,头一遭遇此怪事,她有些手足无措。稳了稳神,她缓步朝前走去。
“你来了?”一道明媚纯净的女子声音自身侧响起。
“谁?”桃夭握紧剑柄,猛地侧过身去,见前方几株桃树后,有一处小小碧潭,潭边背对她站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她神色一凛,脱口而出:“你是人是鬼?”
女子娇笑:“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是你啊。”她缓缓转过身来,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情,甚至连皱眉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桃夭见状大骇,怒道:“你到底是谁?不要装神弄鬼,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那只狐狸布下的幻境。”
女子轻叹:“本仙是你,你便是本仙,你我本为一人,你怎能连自己也不认得了?”
桃夭犹疑:“你是东离天女?看来他们说得没错,你我生得确实有几分相似。可,我不是你。”
女子嗤笑:“自欺欺人,就算你不愿意承认,也改变不了你就是我的事实!”
“不!你骗人!这一切都是幻觉,是幻觉,我才不会上当!你是死人,我是活人,我怎会是你?”她强迫自己冷静,不被女子言语蛊惑。“妖孽,别以为这样你就能困得住我!”她两手掐印,扬手一道仙决打出,眼前女子化作一道烟雾消散了。“哼,雕虫小技!”她不屑冷哼。
要出幻境,须寻得幻中阵眼。桃夭静下心来,仔细观察四周,见右前方一处小角落里的桃花格局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她心中欣喜,迈腿大步走过去,却在此时,场景又发生了变化。
“妖孽,不惜耗费心神也要将我困在其中,算你狠!”她跺脚,只能再次寻找阵眼。
此时的桃夭,身在一处巍峨的殿阁之中。雕梁画栋、庄严肃穆的殿阁内,一男一女正相拥站着说话。她不敢轻举妄动,一闪身藏在了门后。
“阿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何要弃我不顾?”女子颤抖的声音传来。
“阿离,我怎会抛弃你?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受到伤害。我要你能好好的,活着。”男子嗓音暗沉,内里充满了歉意与愧疚。
桃夭大惊,竟是他二人?她屏住呼吸,心中忐忑,隐隐期待接下来会看见或听见什么,却又怕发生什么令她伤心的事情。
“不,我不要你说对不起。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哪怕无名无分,哪怕只是做个小小仙娥,只要能呆在你身边就好。”女子此刻一定很卑微,她苦苦哀求,声音里已隐隐带了哭腔:“阿渊,求你,不要赶我走。度母宫没有你,好冷,好静,好孤单……我整夜整夜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