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阿龙初中一毕业，便被分配到浣纱路上的大新服装厂做裁缝去了。也许工作忙，也许打套儿1忙，他总是深更半夜才回家。

　　他的要好同学因收听敌台而被抓去劳教前，有好多小书儿寄放在家里。阿龙怕遗失，放进了五斗橱的抽屉里，还加了锁。

　　那老小阿煌好像天生画画儿的，六七岁的时候就摆张方凳儿在门口，坐在小凳儿上临摹。他见阿哥锁了抽屉，又不敢撬开来，一天到晚围着橱儿转。

　　阿明已把铜块卖光了，他咬紧牙关不去赌，终于积下了五六块钱。他想好了去闻家堰买几张网，准备在暑假里大干一场。

　　这天清晨，熹微一抹。阿明收起了早晚铺2，去天井里刷牙洗脸。

　　自从堂前堆放木材后，锡顺、莲子和老小睡到楼上去了，老二、老三合睡里屋的一张大*，阿明则在堂前每天搭起早铺。

　　他拿着牙刷儿、脸盆儿推开天井的门儿，吓了一跳，老小坐在小凳儿津津有味地看着小书儿，旁边石箍儿上放着三四张好像从小书儿上撕下来的画页。那画页的纸张黄黑黑、薄溜溜的，画法比《三国演义》、《水浒传》等还要老派。

　　“阿煌，这几本小书儿你不是已经看过了，怎么又在看了，还撕了下来，阿龙培训回来，发觉了，要吵大架儿的。”阿明觉得不对头，又问道：“小书儿锁在抽斗里的，你是怎么样拿出来的？”

　　老二做学徒，出去培训一个礼拜，这几天没在家。老小对连环画着了迷，围着橱儿动了好多脑筋。他把下面的抽屉拿掉，小手儿伸进上面抽屉的边缝里，然后一本一本抽出来。当他看到特别喜欢的画页，譬如《杨家将》中的杨排风战殷奇、杨七郎打擂台等，便撕下来占为己有。

　　老小沾沾自喜，拉了阿明到大*边的五斗橱边，做起抽出书儿来的样子给他看，然后道：“这撕页的事儿可不能跟阿龙说的。”

　　老三阿虎看见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又听见小弟这样说，从*上拗起身来，道：“看看也就看看了，阿龙知道了也没啥关系，撕书蛮可惜的，一本小书儿就残缺不全了。”

　　老小听了老三的话，抓抓头皮，想想也对，就把撕下的画页用浆糊一张一张补了回去。

　　阿明买了三张三米长的渔丝网，转乘4路车回家。过了万松岭路口，乘客挤来挤去，准备在柳浪闻莺站下车。

　　阿明好不容易在六和塔站挤上车的，一直站在门边。人挤得贴贴实3，车厢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

　　突然，阿明感到屁股以上热乎乎起来，渐渐的热烫得厉害，就像有一块烧红的铁块紧贴在身后，不停地缓慢地磨着圈儿，还不时地轻微地抖动一下。

　　阿明惊讶地回过头来，吃了一惊。

　　紧挤在他身后的，原来是邻居阿娟。

　　阿娟的脸蛋儿绯红得如同朝霞，两道粗黑发亮的眉毛宛若墨剑，一双眸子闪烁着**辣的晶光，丰美的额角边有几滴汗珠儿。

　　她高举着一个花布包袱儿，生怕别人挤着它似的。

　　由于这样的站立，还有后面的人往前挤，阿娟突隆的胸脯肉儿正好顶在阿明的肩膀上，一松一紧的。

　　“嗨，阿娟姐姐，你怎么坐这趟车？”

　　“昨天下午回九溪娘家了，今天回家去。阿明，你挤上车时我看见的，我叫了你一声，你好像没听见。”

　　“阿娟姐姐，你是不是生病了在发热，这么烫？”

　　“嗯？——嗯！你怎么坐这车呢？是不是在耍子儿？”

　　“我到闻家堰买了渔丝网回来。”

　　“滴滴——巴巴！”

　　喇叭一声响，汽车到站了。

　　阿明在下车前的一瞬间，觉得裤上好热好湿，他以为自己又喳西出了，一摸裤裆，没湿，再一摸后头，湿了一手掌。

　　他感到好奇怪，喳西出怎么会喳在好头的呢？

　　阿娟被挤下车来，一个踉跄，看着要摔倒在地，亏得阿明上前托住了她的双臂，才站稳了身子。

　　阿娟穿着一条有点紧臀的淡灰色直筒裤儿，上身穿着一件系进腰里的薄而略微透明的的确良4长袖衬衫。车子太挤了，她的胸口也许被挤得了一颗纽扣，敝开一个口子，露出了点点惹人眼儿的小印花。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一只手儿拎着包袱儿放在了身前，正好挡住了前裆，回转身去，骂起了后面两个流里流气的小年青：“小*！要去报死5呀！”

　　两个小年青装出惊头怪脑的样子，上下看看阿娟。其中一个胖子拿出烟儿，给了另外一个瘦子一支，自己点上烟儿道：“嗨，你这个馋星婆倒蛮发靥几遭6的，我们又没冲犯你，你骂啥个人？”

　　“相貌蛮蛮好，话语蛮难听。”瘦子朝阿娟吐了口烟圈道。

　　“后面擦来擦去，熬不牢的话，墙高头的缝儿、洞儿要多不少7！光天化日之下，要吃女伢儿豆腐，先看看清爽了地方再吃，派出所离这里没多少路，你们想不想进去坐坐？”

　　“嗨，车里头人这么多，挤来挤去，你屁股大，擦着一点蛮正常的，你怕擦，好去坐上海牌小包车的。”胖子一股淫相。

　　“我看你们呀，活得不耐烦了，当心那细吊儿被人家剪掉！”阿娟也许心烦了，喉咙响了起来。

　　候车的人听到了吵声，都聚拢来看热闹。

　　两个小年青讨了个没趣，看看苗头不对，扔了烟头，骂了几句下作话，灰溜溜往勾山里去了。

　　阿娟和阿明穿过马路到了对面的8路车站，他们要等车回家。

　　那时从艮山门到梅花碑的8路车班次少，又是中午边，游完柳浪闻莺的人都要坐车回家，所以等车的人很多。

　　来了两辆8路车，前头一辆没停，后头一辆一停下，又马上关上了门儿。人多乱挤，车子开动了，胆大的男人挤了一半，就站在门外，抓住车门缝儿，挂在车外随车而去。

　　“阿明，我们走回去吧，反正只有一站路。”

　　“嗯，好的。”

　　走过一段下坡路，到了荷花池头口，阿娟歇了下来，把包袱儿放在一个洗衣台上，解开结儿拿出一串香蕉，拗了一支给阿明道：“肚皮是不是饿了，吃支香蕉再走吧。”

　　阿明早上出门时吃的泡饭早就消化掉了，看了又粗又大黄橙橙的香蕉，口水儿便要流下来了，也不说一声“谢谢”，剥了皮儿直吞入肚里去了。

　　阿娟看着阿明那馋猫样儿，掩住嘴儿笑了。

　　走到旧仁和署路口，阿明见阿娟的包袱儿有点重，老是在档前晃来荡去，便上去想帮她拿拿。

　　“阿明，我自己拿，自己拿！不重的，不重的。”阿娟见阿明拿她的包袱儿，双手抓得牢牢的，紧贴在裆前，本来就红兮兮的脸色更红了。

　　“阿明，有一天我看见你在天井里对杨梅那个样，用晾叉在你屁股上戳了一记，你痛不痛？恨不恨我呀？”

　　阿娟像是故意叉开去，阿明听了，傻乎乎看着她。

　　那一记晾叉要说痛是有点儿痛的，但要说恨有什么好恨的，他和杨梅不过是在搞搞儿，小伢儿懂个什么。

　　“阿娟姐，那时候你看我们发不发靥呀？”

　　阿娟被问了个瞪头憨，过了一会儿，转过脸儿，捂着嘴儿，独自咯咯咯地笑开了。

　　“发靥！发靥！发靥死了！”阿娟回过脸来，朝阿明边笑边说道。

　　“急个套的发靥呀？”阿明感到她笑得奇怪，也很好看，问道。

　　“你呀，瞎猫儿乱撞死老鼠，一把机关枪上下乱扫，你说发不发靥？”阿娟轻拧了一下阿明的脸，笑得腰都弯了。

　　阿明听不懂真正的含义，但对比当时的情形，形象倒是蛮形象的，也和她一样笑了起来，只是这笑，不像阿娟笑得那么自然、开心，而是有点儿傻笑、苦笑。

　　终于放暑假了。

　　阿明早已心痒痒熬不住了，他叫阿虎晚上一起去放网扌可鱼。阿虎要看《武十回》，不肯去，到了十一点多，阿明只能一人出发了。

　　柳浪闻莺几乎没人了，只剩下几对意犹未尽的情侣还在坐椅上、树蓬后搂搂抱抱、我亲你吻着。

　　阿明脱光了衣裤，装进了塑料袋中，用小绳子扎紧，静悄悄地游到了出租船儿停放的水面，将袋子船上一放，然后拿出三张渔丝网，边踩水花边将一张一张网儿放在离船不远处，网尾的线儿拴在了拴船的木桩上。

　　他放完网儿，爬上船儿，揩干身体，穿上衣裤，躺在船上，仰望着天上的星星。

　　公园里的路灯晚十点以后都熄灭了，黑漆漆的一片，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鸟叫。也许湖面开阔，夜风似乎比城里要大些，吹着树叶发出沙沙声。杨柳条儿随风摇吟，似与吻堤的湖浪绵绵情语。一轮明月在众星的簇拥下，恬美地俯瞰着排成像八卦图案似的木头船儿。忽儿有鱼儿哗啦一声跃出水面，打破了子夜的宁静。

　　阿明的一只脚翘得高高的，摸出了一支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牌”香烟，悠悠地吸了起来，还吐着烟圈儿。

　　这地方对他来说太有回忆了，他不但救过小燕，也戏弄过杨梅、春桃。此时此刻，她们一定沉睡在梦乡里了，可天悠悠，湖悠悠，我阿明的心儿也悠悠——我阿明在想着你们呢！

　　突然，阿明打了个寒噤儿，他想起了美丽而又严肃的成老师，她的浮尸好像就在他的船边，随着泛着月光的波浪一起一伏着。

　　对小燕、杨梅、春桃美滋滋、甜蜜蜜的想象蓦地变成了恐怖的幻觉，他一摸手臂，像柴棒儿似的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便抽出一支烟来点上，猛吸了几口。

　　他舒缓了一下自己紧张的心情，竭力不再去想成老师，可她还是硬要钻进头脑来。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成老师啊，你太想不开了，何苦呢？何必呢？”

　　到了丑时，阿明的单眼皮儿打起了八眨，瞌冲上来了，他搪不牢迷迷糊糊睡了。

　　“呜啦——呜啦！”

　　两辆救火洋龙8闪着警灯，呼啸着从对岸的断桥往湖滨开来。阿明被惊醒了，心想哪里又火烧了，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叫声过了涌金门不久便不叫了，他也就不去想它了。

　　天蒙蒙亮，阿明收起渔丝网，网到了一条斤把重的鲤拐儿9和一条疯鲢爿头10。初出茅庐总算没落空，他用绳儿串拎着鱼儿，哼着小调儿回家了。

　　当他走出小巷时，被家门口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1打套儿：杭州话，找对象、谈恋爱。

　　2早晚铺：早上收拢、晚上搭起的简易*。

　　3贴贴实：杭州话，很紧实、没缝隙之意。

　　4的确良：一种棉与涤纶混纺而成的化纤品，挺括、耐穿。

　　5报死：去阎罗王那里报到之意。

　　6发靥几遭：发靥，好笑；几遭，几次。含有贬义。

　　7要多不少：杭州话，要多少就有多少，一点也不少。

　　8救火洋龙：杭州人对消防车的叫法。

　　9鲤拐儿：即鲤鱼。

　　10疯鲢爿头：即头大身细的鲢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