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舞生 8.奶糖
作者:莺鸣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周扒皮见天色不早了,无奈向邻居借了榔头、凿子,乒乒乓乓撬起门来。

  正撬得气恼,瞥见莲子出了门来,周扒皮把凿子假意朝老缸头脚旁边掼去,唾沫横飞,斜乜着莲子,骂起话来:“你个表好胚,迟早水里涡死1、汽车撞死、火车轧死,不得好死!”

  麻婆儿也假装要打春桃的样子,骂着“短命鬼”、“害人精”,什么脏话都出来了。

  莲子是何等机灵的人,早已听出了他们是在指桑骂槐,生起了煤炉,又进屋拿出芭蕉扇来,朝炉门啪哒啪哒直煽。

  那碎柴是莲子挑过的,有节疤,松脂还未全干,烟头起来,加上煤气,呛人喉咙。那风是南风,浓烟朝周家吹去,加上扇子的拍送,直呛得周扒皮夫妇眼乌珠弹出,鼻里涕眼泪水一大把。

  莲子这一招,即便是判官老爷,也是难断是非的。

  周扒皮夫妇跑将开去,瞅瞅煤炉,在谢家一侧,井水没犯河水。他们晓得莲子和居委会王阿姨、派出所张副所长关系不错的,所以不敢直骂,否则要吃大亏的,真个是哑巴吃黄连,只能干瞪眼。

  莲子见他们缩了头、闭了嘴,就放过一马,不再添柴加球,毕竟是老四闯出来的祸。

  周扒皮嘎叽嘎叽撬到天黑,终于把门撬了下来,这时莲子和孩子们已吃好夜饭了。

  亮星明月,渐渐收回了她骄傲的神色,她想睡了。。。。。。

  莲子却起了床,虽然她还想睡,可是风儿悄悄地转了向,带着丝丝的凉,吹开了她有些浮肿的单眼皮。孩子们快要开学了,尤其是老三要上学了,她要整理整理、洗洗补补。

  “衣服虽破,但要干净,小孩子不能在同学面前被捏鼻子,更不能被老师斜眼看呀!”莲子昨晚翻箱倒柜时,是这样对老公说的。

  她拎着两只桶儿,一只盛着孩子们的衣服-----衣服一个夏天没穿,家里又潮湿,上面出了斑斑点点的污花2;另一只盛着阿明的尿布、纱布,散着腥臭。老大拿着擦衣板、敲衣棒和木盆,老四则拎着小吊桶、小凳子。

  谢家兄弟分工的,两个人一组,每天早晨,要么帮爸摆摊儿,要么帮妈做家务,一个礼拜轮一次。

  阿明闷着头前头走,他好像没睡醒就被叫起床去做事儿不乐意,到了清平里拐角口,翘着嘴儿回头一看,姆妈落在十米外,捂着腰儿,蹙着眉头,身子似乎不舒服。

  这是阿明第一次看见姆妈这样子。每次他帮忙去吊水3,姆妈走路从不歇步,今天。。。。。。

  “姆妈,怎么啦?”阿明有点吃惊。

  “没事,没事。”莲子朝儿子挥了一下手,示意他先走。

  清平里有两眼井,清澈见底,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那衣服洗洗倒是不很累,这尿布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很厚的,先在擦衣板上搓,再用敲衣棒打,平时都是莲子自己做完的,今天却要老大帮忙,这样阿明就要多吊几桶水了。

  将要洗完的时候,太阳已高高地挂在树梢上了。

  “噗嗤!”

  一块硬物擦过阿明的手臂掉进了井里。阿明吓了一跳,手一松,吊桶便掉落在井里。

  阿明本已累得气喘吁吁,被这一吓,脸上顿时汗流涔涔,尤其那只蒸笼鼻头,更是直冒热气。

  他感觉有人向他扔石子,抬头看去。

  “给你糖吃!”一块硬糖正好丢在阿明的胸口,反弹入井去了。

  阿明打了个呆鼓儿,待反应过来,一阵笑声传下来。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这是冬萍的笑声!

  两眼井边上,是一堵三米高的围墙,冬萍家的后阳台高出围墙半米。冬萍一边嚼着糖,一边挤眉弄眼,朝阿明笑。

  阿明看着她嚼糖,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两条白乎乎的鼻里涕,粘凝在唇上,快淌到唇边时,但见他鼻头一缩,那物儿便回了家去。

  鼻汗流快,沿着黑厚的嘴唇下来,阿明舔收入口,咸滋滋的,味道还不算。

  “给你糖吃!”冬萍又说了一声,一颗糖掼了下来。这颗糖掼得有点偏,似乎不是掼给阿明的,而是朝旁边的一眼井口掼的。阿明并没察觉,伸手去接,脚底一滑,哎呀一声,差点翻进井口去,亏得一只手儿撑住井沿,不然,肯定翘辫儿4了。

  阿明的惊汗更多了,尤其是鼻汗,像小瀑布似的飞流直下。

  那时没有自来水,莲子喜欢水,一天到晚离不开水。她后来到南山公墓选择坟墓,就选在溪涧边,她说她死后也要有水陪她,听见水声她才能安眠。她洗衣服,要不停地往木盆里倾水,衣服每次出水要四次。清清的水,似乎是她一生唯一的喜好。

  也许莲子五行缺水,阿明的外公外婆给她取了名叫“莲子”。莲是离不开水的,可莲芯味苦,莲子的命运,或许就这样注定了。

  衣服是在围墙拐角边洗的,离井五六米。莲子出水出到三次半,见儿子不来加水,抬头看去,见他傻不愣登5的站在井边,脸儿朝上看着什么,两手空空如也。

  “阿明,是不是水桶掉到井里了?”莲子缓缓地直起腰来,捶了一下腰,然后缓缓地立起身来。她坐的小凳上,有点点鲜红的血迹。

  阿明听到问声,方回过神来,他一看手,手中什么也没有,只有污七八糟的青苔。

  莲子知道了这么一回事,就叫老大回家去拿捞杆,自己坐回了凳子,不停地捶腰。

  阿明的头又朝阳台上望,冬萍不在。他有点失意,垂下了头,看着井里。

  “狗腿子,给你糖吃!”

  阿明听到了喊声,惊喜地抬起了头,两眼放出了光芒,嘴巴张得大大的。

  别人叫阿明“狗腿子”,阿明会气得咬牙切齿,可是冬萍这样叫,他心里滋滋的甜。也许冬萍还叫不出他的真名字哩,这“狗腿子”或是对他的昵称哟,假如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冬萍不理他,把他当作陌生人,这才是阿明最大的痛!

  冬萍是藏在阳台内的,刚才惊险的一幕似乎吓着了她,她偷看到阿明没掉落井里,才吁了一口气,立起身来。

  这次,她照准阿明掼下了一颗糖,阿明张开双手,正好接住。

  这是一颗上海冠生园的大白兔奶糖。阿明翻看着奶糖,欣喜欲狂。

  一人一马一杆枪,

  二人马上过刀枪,

  三气周瑜芦花荡,

  四郎探母回家乡,

  五(武)松打虎景阳冈,

  六(6)文龙双枪是虎将,

  七仙女下凡嫁中郎,

  八仙过海乘风浪,

  九九归一唐三藏,

  十面埋伏楚霸王。

  悦耳的童谣!

  阿明赶紧抬头上望,冬萍不见了,只留下了曼妙的余音,还有蓝天上一朵悠悠的白云。。。。。。

  阿明把奶糖放到鼻孔前,贪婪地吻着。

  这是仙女对癞尸的恩赐!

  这是富婆对狗佬6的青睐!

  阿明清楚地记得,这年春节过后几天,上海的远房亲戚来杭州耍子儿7,送给谢家城隍庙五香豆、五芳斋糕团、浦东三黄鸡,几兄弟最喜欢大白兔奶糖,可是姆妈只分给每人两颗,其它的都拿去孝敬派出所、居委会那些叔叔、阿姨的孩子了。他们几兄弟看着糖纸上的大白兔,嗅着芬芳的奶油香,都舍不得吃。

  阿明半年多再没吃过这种糖了。他把奶糖一会儿放在嘴边,一会儿放在鼻口,小舌头舔着小嘴儿,鼻翼儿翕动着,鼻孔中出微微的声响。

  似乎糖的香味使阿明沉醉,而阿明痴痴的朝阳台上看的神色,更多给人的感觉,他的魂灵此刻已为一种然物外的美妙所勾摄。

  这奶糖,冬萍的纤手捏过的!那香味,是冬萍留下的余香!

  “阿明,呆鼓鼓的在想啥西?来,帮个忙。”老大拿着一根长晾竿、一只铁钩儿和一根绳索儿过来,地上一放。

  阿明听见招呼,哦地一声,急煞乌拉8将奶糖往破袋里一放,蹲下身子,帮阿哥捏稳晾竿。

  老大三下五除二把铁钩儿绑牢在晾竿上,提起晾竿,井里一掏,捞起吊桶。他眼尖,看见阿弟弯腰在地上捡起什么东西,便问:“捡了啥西?”

  “没、没。。。。。。什么。”阿明捏糖的一只手放到了身后。

  原来阿明穿的衣服,是一个一个兄弟传下来的,补了又补,那口袋上的缝线,经上百次的敲搓,已脱了线,那奶糖便是从小口子漏掉在地上的。

  “地上捡的东西不能吃的!”老大走上前,拽住阿明藏糖的那只手。

  阿明竭力想摆脱,可是老大力大,他见是一颗大白兔奶糖,有点惊讶。

  “这里怎么会有糖呢?”老大翻看着糖。

  “还我!还我!”阿明想抢回心爱的糖。

  “前几天,六只指头的大阿哥在街上捡香烟屁股吃9,被他阿爸姆妈打了一顿,从二楼跳下来死了。你乱捡东西吃,阿爸姆妈晓得,要打屁股的!”老大扬起手,要把糖扔到井里去。

  阿明这下急了,不知哪来的劲儿,扑了上去,两手死命抓住老大的胳膊。他的脸儿通红通红,眼泪都蹦出来了,鼻里涕像瀑布一样挂了下来。

  “还我!还我!”阿明拼命地叫。

  “阿贤!你又在欺负阿明了,是不是?”莲子的耳朵很灵的,她早已听见儿子的说话,立起身,走了过来。

  老大听到姆妈的话,收住了手:“他乱捡东西吃!”

  “我没乱捡东西吃,这糖是冬萍给我的!”

  “冬萍住在隔壁巷里,啥个时候到这里来过?”

  “是冬萍从、从阳台上掼给我的。”

  老大抬起头,往围墙上看了一眼,似信非信。

  莲子拿过糖,看了一眼后问儿子:“是冬萍送给你的?”

  “嗯!”

  莲子把糖交给了阿明,叮嘱道:“居委会到处在宣传讲卫生,灭‘四害’10,如果捡了给老鼠吃的东西,那是要被毒死的。”莲子顿了一顿,又道:“你是闹饥荒最厉害的年头生的,不死掉算是幸运的。你是属鼠的,那些毒鼠的诱饵,花样儿很多,如果分不清捡来吃了,死在老鼠药上,便是冤枉鬼叫的事儿了。”

  阿明常听徐文长讲鬼整人、鬼索命的故事,他敬畏鬼怪神祗,便抹了把鼻里涕,衣角上一擦,点点头,又嗯了一声。

  莲子洗好衣,用水往小凳上一抹,然后大家拎着拿着东西往家走。刚出了清平里,但见老二哭哭啼啼,直朝他们跑来。。。。。。

  1涡死:被漩涡卷入而淹死。

  2污花:霉点。

  3吊水:杭州话,用洋铁皮做成的小水桶从井里打水。

  4翘辫儿:清朝杀犯人,先提起辫子,后借指死亡。

  5傻不愣登:形容愚蠢、糊涂的样子。

  6狗佬:杭州人对外地、乡下人的蔑称。

  7耍子儿:杭州话,即游玩。

  8急煞乌拉:杭州话,匆忙之意。

  9吃:杭州话将吸烟的“吸”说成“吃”。

  10“四害”:苍蝇、蚊子、老鼠、蟑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