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子自老大支边后,心情变得越来越焦躁,芝麻绿豆的小事儿也要和锡顺争个喉长气短。
阿明一听见父母的争吵声,头脑子就胀了。兄弟们虽然百般劝解,莲子随着自己的性儿,任你们怎么劝,一点都不听的,而且越起劲儿,喉咙梆梆响。
冤家夫妻淡1棕棚,日里吵架晚上困2。这夫妻为家务事吵架儿,清官也是难断对错的。
阿明坐在课堂上,脑子里时常闪起大人吵架儿的情景,特别那梆梆响的声音,真的心烦死了。
应老师宣布明天去远足3,同学们像小鸟一样,欢呼雀跃起来。
阿明西湖边耍子儿,最远到过净慈寺,是这一年的大年初一。莲子是不信佛的,也许为了保佑远在边疆的老大平安,带了兄弟们去烧香拜佛。
现在的净慈寺,背靠青峰,面对碧湖,寺殿巍峨,钟楼庄观,与雷峰塔交相辉映。那时由于破四旧之故,大雄宝殿、济公殿、五百罗汉堂等皆毁于一旦,只剩空空如也的前殿,寺庙已被园林部门占用。阿明在寺门前的两尊石狮子上爬上滑下,玩得不亦乐乎。
春天的西湖边,万木吐翠,芳草茵茵,桃红柳绿,百鸟争鸣。
过了净慈寺、花港观鱼,一道长长的斜坡展现于眼前。这地名叫赤山埠,位于杨公堤和四眼井之间,约莫六七百米,两边水杉齐整而挺拔,间或有野花点缀于沟泉丛草间。
同学们走了近一个半小时,一路又追逐戏耍,到此已是汗流满面,双腿虚。
阿明见小燕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香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两只脚儿一拐一拐的,看着坡儿愣,便上前要帮她拿包儿。
“阿明!快来帮我看看,脚底板儿是不是起了泡儿?”
阿明听到清脆熟悉的声音,回转头去看,见冬萍一屁股坐在坡沟边的石头上,手里晃着路上捡来的野花儿,抬起右脚儿朝他微笑。
“我来!我来!”
阿明反应慢了半拍,牛皮大王已跨步上前,要脱冬萍的球鞋。
冬萍平常正儿八经的时候多,大家都想拍班长的马屁,亲近不了她个苦,阿明被牛皮大王这个赤佬头搅了好戏,还有啥个话语好说,便回头朝前走。
“阿明!”
那叫声比前头要响亮多了,而且连叫了两声,阿明又回转头去,见冬萍一把推开牛皮大王,似是生气的样子。
他瞥了小燕一眼,见她站在那里似在等他。阿明挠了一下头皮,这个贼伯伯阿明还是蛮坏的,他晓得捧小腿儿总是捧大腿儿好,便上前蹲了下去,帮冬萍脱下了鞋儿、袜子。
小燕的背包被牛皮大王拎着走了,她边走边回头,朝阿明投来了一束冷狠的光,小嘴儿翘得比天高。
“花泡儿5阿明!”
阿明清楚地听见小燕掼下的这句话,可他搞不灵清4这“花泡儿”的含义,
冬萍的脚底板儿有点红,但并没起泡。阿明捧着她的脚,轻轻地揉捏着。
那只脚儿白白嫩嫩的,光泽的脚指壳儿修剪得整整齐齐,脚底板光滑滑、热乎乎的。他掰开她肉鼓鼓的脚趾缝儿,虽然有点潮扭扭,却没一点脏垢,也没有汗臭味儿。
阿明与其说是在给她揉捏,倒不如说是在欣赏。因为自己的腿脚实在不堪入目啊!
这是他心仪的仙女!
这一刻,没有什么更能令他陶醉了!
冬萍将花瓣儿洒落在阿明的头上,呵着气儿轻轻把它吹落在泥地上、流泉里,喃喃自语道:“花泡儿。”
阿明仰起头来,一股奶油香气沁入心扉,不觉有点飘飘然,朝冬萍逍魂似地傻笑。
他这么近距离直面他的仙女,浑身的血管瞬间急流。
娥眉、星眸、琼鼻、樱唇、瓠齿、桃腮、玉颈、酒窝。。。。。。
——那是一张他魂牵梦萦了不知多少次的脸啊!
“花——泡——儿。”
冬萍嬉笑一句,将残余的花儿都掼在了阿明的脸儿上。
阿明乱晃着脑袋,见冬萍戏他,起了兴头,使劲地在她的脚上捏了一把。
冬萍尖叫一声,在阿明的肩上狠狠打了一记,道:“阿明,你是个花泡儿!”
阿明开心地笑了起来,真当像个花泡儿似的,拿起袜子吻了吻,帮她套进脚里,又套好鞋子。
冬萍立起身来,见满地的花瓣儿,便捡了起来,放在小手掌上,吹进了坡沟。
花瓣儿随着清清的山水,流向了浴鹄湾。。。。。。
同学们拉开了距离,在坡上走走停停。
阿明歇了一会,腿儿有劲了,直往前赶,他的眼睛搜索着前头。
小燕是他最合得来的女同学,方才得罪了她,这是见色眼开的可耻行为,阿明不想因此而失去小燕,所以急煞拉污想去补救。
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阿明格一记行为,太伤小燕的自尊心了。过了虎跑,到了蔡永祥6烈士纪念馆,这一路上不管阿明如何跌倒7,小燕看都不看他一眼,更不要说和他说话了。
同学们向烈士雕像献上了自制的花圈,高唱《国际歌》、《学习雷锋好榜样》,少先队员行注目礼,然后全体三鞠躬。阿明听完讲解后,看着英雄为了保护大桥,在呼啸而来的列车前抱着木头冲出铁轨,那奋不顾身的英勇形象,感动得掉下了热泪。
中午,在纪念馆旁边的六和塔自由活动。
这六和塔,建于宋朝,塔内七层,外看十三层,位于钱塘江边,巍然壮观,《水浒传》中的花和尚鲁智深圆寂于此。
同学们或在草坪上摊开塑料布儿,坐在上面午餐;或登上高塔,眺望雄伟的钱塘江大桥。
阿明时刻注意着小燕的动静。他见她吃了一只卤蛋后便去登塔了,便假装也去登塔的样子,不即不离,想找个机会讨好她。
这一天,湛蓝的天空飘浮着几朵白云,似练的钱塘江波光粼粼,几叶渔舟在江中荡着桨儿,数只鹭鸶俯冲入水,又飞起来落在船头。汽笛长鸣,一列火车头上冒着浓浓的白烟,咔嚓咔嚓驶过中间一层的铁路桥。桥的上层往来着几辆客、货车,隐约可闻滴滴的喇叭声。江南是一片盛开的油菜花田畴,与蓝天白云构成了一幅美妙的春江图。
小燕看了一会风景,朝也不朝阿明瞟一眼,顾自下楼去了。阿明热脸孔贴不到冷屁股,好没趣儿,萎靡着精神往下走。
游人摩肩接踵,到了三层拐弯处,阿明踏底一滑,撞在了前面人的身上,前面的人一个急冲,好巧不巧撞倒了小燕。
小燕痛叫一声,倒在楼道边,脚腕子似乎蹩坏了,一下子想站却站不起来。
阿明赶忙蹲了下去,拉下她左脚的袜子,看到稍微有点红肿的脚踝,便帮她揉起来。
他看到小燕痛苦的脸儿,听到有点撕心的叫痛声,心里头责怪自己太莽撞,害得她空头白佬8吃这个苦头。可是,事情已生了,世上没什么后悔药的。
阿明揉搓了一会,扶着她起来。小燕一颠一颠的,她想推开阿明,可是自己站不稳,那楼梯又高又窄,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靠着他。
她看着他那冒汗的额头,尤其那蒸笼鼻头像高山的岩角,一滴一滴滴落颗颗泉珠儿,舔进了嘴巴里,格副相道9实在有趣儿,忍不住“扑哧”一声。
阿明听见笑声,转过脸来看小燕。小燕看他那迷糊的眼神儿,捂住鲜润的小嘴儿,侧过脸去,咯咯地又笑了。
“你笑啥西?”
“我笑——笑你身上有股味儿。”
“哦,那是汗臭味儿。”
“不像,不像。说不出的味道。”
“那像啥西?”
“真当说不出。阿明,你是不是好久不洗澡了?”
“。。。。。。”
“阿明,你要讲讲卫生呀,不要臭脚儿捏过了,手都不洗洗干净。”
小燕的一语双关,阿明听得出来,脸孔因用力有点红,这下更红了。
确实一个冬天只是用热水匆忙揩个身,并没有好端端洗过澡。或许钓鱼钓虾留了点腥气在衣服上,或许跑进打出出汗没揩净,不过,阿明从来没有闻到过自己身上有什么怪气味,想必是小燕嗅觉过敏了。
“小燕,这个气味是男伢儿特有的气味,你喜不喜欢闻?”阿明脸皮实厚。
“还要说好闻不好闻,恶都恶心煞了!”小燕不像开玩笑地说。
阿明这下心里头有点不高兴了,呵了股热气儿在小燕的脸上。小燕似乎没介意,拍了下阿明的肩膀,道:“阿明,要不是你救过我,路上你对她那样,我就不会再理你了。你这个花泡儿,路边的野花不能采啊!”
阿明又听到了这句话儿,连忙问:“这‘花泡儿’是啥个意思呀?”
小燕一个瞪头憨,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又拍了下他的肩膀,半晌才道:“‘花泡儿’就是男伢儿花心嘛!”
“那‘花心’又是啥个意思呢?”
“。。。。。。”
阿明回到家时,差不多快吃晚饭了。
“阿明,晚上扌可销子鲫鱼10去!”老三阿虎见弟弟远足回来,兴奋地抖动着一蓬渔丝网说。
每年的三、四月份是鲫鱼的产卵期,老三凑足了钱,一早便赶去箫山闻家堰购买渔网。闻家堰位于钱塘江、富春江、浦阳江三江汇合处,木门浅屋,矮墙石径,是著名的渔码头。那里的渔网品种齐全,价格比卖鱼桥便宜很多。他知道弟弟明、后两天放假,便叫他同去。
“到哪里去扌可?”
“长桥。”
阿明回家的时候,路过长桥,看见几个人在用渔丝网捕鱼,颇是眼热。他听哥哥这样说,高兴得手舞足蹈,和哥哥拉开网儿。那网三米来长,四指半宽,经线是4磅的。
阿哥阿弟迫不及待吃完晚饭,掼下碗筷便出了。。。。。。
1淡:淡薄,此处指棕棚中间凹落。
2困:困搞,杭州话,即睡觉。
3远足:即春游。那时去城外踏青、扫墓,基本是徒步,故称远足。
4搞不灵清:杭州话,即搞不懂。
5花泡儿:杭州人戏谑色鬼,或叫“花卵泡”。
6蔡永祥:安徽肥东人,解放军战士,1966年秋为保护钱塘江大桥,抱起铁轨上横着的大木头,被火车撞倒而壮烈牺牲,年仅18岁。
7跌倒:杭州话,此处意为认错。
8空头白佬:杭州话,空空地、白白地之意。
9格副相道:杭州话,这个模样。
10销子鲫鱼:即产卵鲫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