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父女俩坐在这张红漆的方桌上边吃饭,束以凌突然问道父亲,说:“为什么非让我考到夏落不可?”
父亲笑着对她说:“人往高处走嘛!”
“我更想在咱们自己县的一中读,那么今年我已经升高二了。”
“多读一年书很好啊,把基础抓牢一点。”
“不好,我想早一点读完,早一点解脱。”她很有信心的对父亲说道:“高中有三年的时间,我一定追得上别人的分数。”
“夏落一中是百年老校,又是省重点,比咱们那儿的一中好。”父亲坚定的说道,然后满足的憨笑。
父亲一向听她自己做决定,可是这次却对她说必须来夏落读书,她不明白父亲固执的原因。
她去年的中考成绩也很不错,只不过她的分数恰巧比夏落录取分数低了一分,因为差了一分,多花了她一年的时间。
吃过晚饭以后,天还没黑,他对女儿说:“我还要出去送个货,八点钟就会回来,你安心在家里看书,不用担心我。”
面包车好像又出问题了,束友才钻到车底下去修理,他没有学过修理的事情,可是每次小面包车坏了,他自己会把车盖掀开,或者是到车底下找出毛病,修修又好了。
束以凌的心里,爸爸很聪明,他拿积蓄买了这辆二手面包车,很便宜,几乎快报废了,一直都是修修再用。家里的电器和电路坏了,他都可以自己修好,命运不公平,他有头脑,但是一生却活的这么平凡,没有机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有时候,她也思考过父亲为何会这样,因为他没有想过要改变生活,贫苦的日子已经令他麻木,每天仅仅是为了生计而奔波。
她的想法跟她父亲完全不一样,她的心从来没有被这个艰苦的生活束缚过,她总有一天要飞走,飞得远远的。
她很独立,念书的事情从没有让她父亲担心过,从小她就有很强的自理能力,连交学费都是她自己去,她父亲没有为她的学习操过心。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她几乎次次考第一,老师们都说她是念书的好苗子,头脑很聪明,又肯用功,上了初中后,班里的男孩子还是考不过她,她一直都是第一名。
每一个健康平凡的人似乎都有很多的时间,她也是的,她最不缺少的就是时间,然而对她而言,把这些时间度过是很不易的。
这十六年来,别人家的孩子会花时间去玩,去看电视,去浪费挥霍,去做可以令自己开心的事情,或者是去哭泣伤心,可是她却运用了所有的时间来做功课,她清楚的明白,寒窗苦读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她让自己感觉自己很忙碌,她从来不敢面对镜子一个人静静的思考自己的命运,每当一想起她过往孤独的经历,每一天,每一个晚上,她是如何熬过来的,她的心里涌起一阵阵苦涩的滋味,她的眼泪就怎么都停不下来,情绪也会控制不住,她知道这样悲痛的思绪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好处,所以她只好不去想。
这世界上,除了父亲,没有一个人她,而她不任何人,也不懂什么是。
她也想好好的身边的人,可是她不知道该去谁,她连自己都不想去,不知为何,她留下了自己的生命,就是想要活着看看到底还有什么不幸要来临,有时候她敬佩自己的心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内心究竟有多么强大,她似乎是可以独自面对一切,她也不知道哪天会被打败,今晚姑且活着吧,反正还没有遇到想要立刻死去的理由。
绝望而平淡,就是她的生活。
她点起台灯,翻开书本,一个晚上很快就会过去。
洪芝端着水,和一瓶营养片,走进女儿的房间。
“来,吃点维生素片,对皮肤好,会变漂亮。”妈妈连哄带骗,送到嘴边喂她吃。
颜果拿了两粒放在嘴里,嚼了起来。
“啊——难吃死了。”她站起来,悉数吐进纸篓里,还连连漱口,不肯再吃,嚷道:“这是什么呀,难吃的要命,嚼碎了还有吃血的味道。”
“胡说,怎么会有血的味道,是叫你吞下去,不是当糖吃的,你知道这一颗多少钱吗?”
“你明明知道我从小吃不下去药,还要我吃这个,每次都会卡在喉咙里,会出人命的。”
“看着广告做的好,我还托人买来的呢!”
“谁让你买的,又不是我?”
“你这孩子真是讨厌,一粒也不吃,下次要什么我都不给你买了。”
“你才讨厌呢,给顾有森吃不就行了?”她拿着两盒包装瓶往顾家跑,每次她不想吃的,都塞给他。
“什么东西都想着他,自己瘦的跟火柴棒似的。”洪芝叹气。
她直接冲进他的房间里,高兴的对他说道:“我有好东西给你。”
“又是你不想要的东西吧,我还不了解你?”
“你别不识货,这是进口的。”
“阿姨已经送了两盒来了,我还没拆开。”
“先吃这盒,已经拆了。”她把瓶盖拧开,夸张的说道:“……真的特别特别难吃。”
“孩子们,吃水果了。”季云在客厅喊了一声。
“先吃水果吧,过会儿再吃这个。”他们一起走到客厅来。
洪芝已经从家里追了过来,接着数落女儿,她每天忙着生意,没时间照顾孩子,母女两人见面的时间也不多,但是见了面就吵架。
“我看你嘴巴没有一刻是闲着的,你的肉都长哪里去啦?”洪芝一见到她这么瘦,就想埋怨,伸手打她的屁股。
她不高兴的嚷道:“别打我,别碰我,你们都很讨厌!”
这时候连季云也不护着她了,板着脸说:“她不吃主餐,每天都吃乱七八糟的零嘴,怎么说都不听,我有时候都要被她气死了,饭喂到嘴边都不吃。”
“好姨,不要骂我,我最喜欢你了,你不要骂我。”孩子抱着她,跟她撒娇,很快又不忍心要原谅她了。
“快过来吃水果吧,一会儿要被我吃光了。”顾有森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伸手招她过来,笑着替她解围。
她赶紧跑了过来,“我要吃火龙果,不要抢我的。”
“好,都让给你,我可以吃哪个?”他拿着叉子不敢动,等候她发号命令。
“苹果怎么发黑了,给你吃。”
虽然颜果从小就专挑好的吃,可是所有人都说她吃的营养全都长在顾有森身上了。
说来很神奇,家里的小女孩吃的很好,可是长得瘦瘦小小,男孩子除了每天固定的三餐,很少吃别的,却长得高高大大,而且他踢足球,所以两条腿长得很健美,老远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运动型的男孩子,体格壮壮的。
每天,丁以灵到学校都异常的积极,她对颜果说:“我观察过很多人,即使同样身材的男孩子,他穿白体恤和牛仔裤,也比别人更胜一筹。”
“是啊,他很高,又长得帅,穿衣服自然好看。”
“他走到哪里都会引来关注,还有好多别班的女生下了课都喜欢从我们班门前经过,真是不要脸。”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不是每天也在偷看他吗?”
“颜果,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颜果不服气的哼了一声,不管这些是非。
每当以灵一抬头,就可以看见他直挺的后背,这个少年成了她青春里最美好的存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的喜欢他,可能是因为他的一切都很美好,美好的耀眼。
尽管司徒航时时都出现在她的眼睛里,但是事情似乎发生了一些巧妙的变化。
因为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笑容,他原来是那么沉默的人呀?
他与束以凌讨论题目时,两个人挨的很近,连班主任也默认他们这样,因为晚自习时班主任看到他们胳膊靠在一起轻言细语也没有批评过一句,他们的声音很小,没有一个人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他们各自握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很认真严肃的模样,他们讨论的东西只有他们自己才懂。
丁以灵的眼里酸酸的,好像涌出了什么苦涩的东西,情绪好失落,快哭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这么喜欢他,一定要想办法让他知道呀,要不然他就要先喜欢别人了,这可不行。
“小果,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说吧,什么事?”
“我写一封信,你能不能帮我递给司徒航?”
“什么意思,你是想让我帮你递情书?”
丁以灵很害羞,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说:“……不算是情书了,……我只是想和做朋友。”
“你直接去找他呀,他不就坐在那里吗?”
“那怎么行啊,他会看不起我的,我想先给他写一封信。”
“我才不会帮你这种忙呢,早恋是要受到惩罚的。”她义正词严的说道。
“可是,他就要跟别人早恋了。”以灵一边说,一边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你是真的喜欢他吗?”颜果问,看她不停的点着头,都急哭了,突然为好朋友担心了起来,只好特别不情愿的说:“好吧,我帮你想办法,你先把信写好。”
恰逢周末,颜果跟着顾有森一起回家,说要跟他一起写作业,其实她根本心不在焉,思考怎么完成以灵交代的任务。
她犹豫了半天,才跟他说:“呃,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什么忙,今天这么殷勤?”
她突然傻笑,一切都是为了以灵,才这么低声下气的说:“下次你还去踢球的话,你帮我带一封信给司徒航,好不好?”
“他不是你们班的吗?”
“但是我和他不熟呀,他和你不是一个球队的吗?”
“明天跟我去一趟眼镜店吧。”
“为什么啊?”她疑惑的问道,话题怎么转变的这么快?
“眼神不好,当然得配眼镜了。”
“我眼睛很好啊。”她更觉得莫名其妙了,一头雾水。
“眼前这么英俊一帅哥,何必舍近求远?”
“噢,你能不能让我多喘两天气啊,你哪里帅啦?”她突然被他的自恋给惊倒了。
“我哪里都帅。”他自信的不得了。
她可的吐出舌头做呕吐状,大呼道:“我的眼睛有问题,难道全校的女生眼睛都有问题吗,听说他每天都收一大叠情书,书包都塞不下了,你恐怕连一封也没有吧?”
颜果本来是求他的,现在两个人的语气像是要吵架。
为了争一口气,他伏在书桌前,拉开腿边的一个大抽屉,里面堆满了信,各种五颜六色的漂亮信封,信封上写的字都是女孩子的笔迹。
“哇,这些是什么啊?”颜果傻了眼,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的信。
“你说呢。”
“真看不出来呀,还真有这么多眼神不好的。”她眼睛顿发亮,刚好以灵不知道怎么下笔,可以从这里拿一封回去借鉴啊!
所以,她请求道:“商量个事呀,借我看一两封,我找一份写的好的借鉴一下,好不好?”她说完就要伸手去拿。
“这是我的**。”顾有森一说完就立刻关上抽屉,没想到她伸手没来得及拿开,然后手就被抽屉门挤到了,她痛呼一声,然后本能的一下子握住手,手指挤到一点点青血,慢慢变紫。
“怎么了?”他心疼将她的手拿起来看了半天,紧张的骂道:“你真是笨死了,我都关抽屉了,你还不把手拿开?”
她张嘴就哭,顿时就挤出一两滴眼泪,“谁让你不给我看呢,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好好好,你要看,都给你看好了。”他又将抽屉拉开,然后说:“等一会,别动啊,我去拿药箱。”
“这回不是**了,你自己让我看的。”她得意洋洋,好在受伤算是有所收获。
“是……。”他唉一声叹气,然后跑着去客厅拿药箱去了。
回来时,看她喜笑颜开的样子,念道:“那一天,我看见你倚在学校操场的篮球架边,夕阳从你的左脸照来,当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停止在那一瞬间了,自此之后,我每时每刻都想看到你,顾有森同学,我非常喜欢你。”
“你觉得这句怎么样啊?”她低下头笑,嘲讽道:“没想到,你也喜欢靠在篮球架边装酷。不过,哥哥,这招偶像剧已经演腻了,你能不能换点新花样啊?”
“体育课时,老师安排我站在哪里看着球,少了要我负责。”他面无表情的说道。
她扑哧笑了起来,他看了她半天,问道:“手不疼了?”
“疼,还疼着呢!”她又将手递给他,把鼻子拧了起来,装出痛苦的表情。
“唉……这么多封,你怎么都不拆开看看。”
“没有时间。”
“切……你睡觉就有的是时间。”
“当然,睡觉可以长个儿。”他想了想,过了一会又说道:“……你的情书也该给我看看,这才公平。”
“世态炎凉啊,我们学校的男生是不是全都高度近视啊,我都没有收到过情书呢,居然一封都没有。”
他没说话,低头给她擦药,破了一点皮,淤血正在慢慢变紫,他问不疼吗,她没回答。
“上一回,有个男孩子特别喜欢靠在我们班的****那里,每次我走过,他都会说,嗨嗨,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对他说了一句话,他就再也不敢出现了。”
“什么话?”他依旧看着她的手指,用嘴吹着伤口。
“我对他说,你这个站姿完全暴露了你腿短的缺陷。”
他抬起头看着她,“你不能给人家一点面子吗?”
“谁让他长那么难看还天天站在那里嗨嗨嗨的喊,简直讨厌死了。”
“总之,你要有礼貌一点。”
“我知道了,你这涂的什么呀,一点用处都没有,还是很疼。”
“那怎么办,要不然我们去楼下的诊所看看吧?”
“你以为医生很清闲啊,你也不怕笑掉人家的大牙,不用管它了,把这些信全都搬到我家。”
“我是搬运工吗?”他不高兴的说道。
“你敢有异议,问过我的拳头没有?”她撅着嘴巴,对他扬了扬小拳头。
“真野蛮。”
“什么?”
“刁蛮的小公主。”他无奈的奉承道。
“我喜欢这个称呼,以后都这样叫我。”
他把药箱收了,然后收拾抽屉,信件太多,抽屉门都合不上了。
“这个抽屉里都是吗?”
他点头说是,蹲下身仔细的收拾着。
“啧啧,你简直太夸张了,这些信已经占用了你抽屉的空间,你都没地方放东西了,我都替你扔掉吧。”
“扔掉干吗?”他紧张的问道。
“不扔掉,难道你准备与这些写信的女孩子们一个个交往不成?”
“都是别人的一片心意,扔掉不好。”
“那好,我不扔掉,但是都交给我来处理,我卧室的空间比较大。”她又问:“你老实回答,这些你看了几封,回了多少封?”
“你别管我的事情。”
她摇他的手臂,难得撒娇,“我好奇嘛,你悄悄的告诉我,我绝不告诉任何人。”
“看过好几封,是几个性格比较内向的女孩子,我觉得有义务帮助她们走出困境,毕竟学习为主,不能耽误她们。”
“她们内向关你什么事啊,你还真的都拆开看了,你还真是好管闲事呢,内向的女孩子多着呢,你都一个个帮助她们吗?”她突然生气了,气鼓鼓的。
“这些不可以给你,你也别妄想再看了,我会锁起来。对了,不要试图找钥匙,你不可能找到的。”
“哼!”
颜果看着他真的将抽屉锁了起来,没办法阻止。
“那帮我送信给司徒航的事情呢,你答应不?”
“这种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他骄傲的说道。
“你什么都不答应,起码得把钥匙给我吧。”
他看着她,她伸长胳膊抢他手里的钥匙,他举得高高的,她跳来跳去都够不到,着急死了。
他喜欢逗她玩,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她跟了过来,仰起脖子抓他的手,没想到两人一跘,就跌倒在**边了。
颜果趴在他的身上,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很凑近,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的睫毛,还看到了她大眼睛里的自己的脸,他的耳朵不由的红了,呼吸也不顺畅了,过了没一会儿,她突然大哭着喊道:“你又欺负我。”
哇哇哇——
她的哭声惊天动地,他不知所措起来。
这时候,顾妈妈拿着锅勺就跑进屋里来了,看到两人还是靠在一起的样子,急忙把果果拉了起来,问道:“怎么了?”
“好姨,他又欺负我,我只是想要一下他手里的东西,他都不给我。”
“好好,别哭,我来教训他,别伤心。”
“你怎么回事?不知道让着点妹妹,她比你小两岁呢。”说完就重重地拍了儿子的背一下。
“妈……”他觉得十分委屈,都要读大学了,还要被打。
“哼!”她冲着他说,故意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他往后一退。
她拿起书包,背起小书包就要回家了,临走时不忘打个招呼,“好姨,我回家了。”
“果果,不吃晚饭啦?”妈妈冲着她背影喊,可是倔强的颜果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吃晚饭时,季云语重心长的对儿子说道:“你们也长大了,以后行为举止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了,你们今天那个样子,万一要是家里有客人看到了,该怎么想?”
“能怎么想,不小心跘倒而已。”他很镇定。
“你是男孩子不要紧,果果是女生,以后是要结婚嫁人的。”
“她要嫁给谁,她以后只能和我结婚。”他非常焦急的说道。
顾鸿之笑着点点头,对儿子说:“好儿子,有志气。”
“我真怀疑当时是不是在医院里抱错了,整天让我不省心。”因为电视上流行过这样的电视剧,所以妈妈们都喜欢这么说。
“老婆,你是在家里生的,而且只生了这一个。”他爸爸在旁唯唯诺诺的说道。
“我知道,不要你提醒。”
家里两个男子汉突然不敢吱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