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当时太小了,理解力并不灵光,但与印象中的某些词汇可以重合,比如“钢筋水泥”、“抢救无效”、“国家文书抄写员”之类。就在上星期,有个姓盛的,急慌慌地跑到她的家,在花园里慌张地说了这些词。那时候,萧凯威正在教他的宝贝儿子打高尔夫。
萧凯威不悦道:“这种事发生的还少么,赔点儿钱。”
“可是老板……”
姓盛的还没汇报完,萧凯威就低喝:“滚出去,没见我在忙?”
那晚,幽幽发现,哥哥吃得很少,并没像往常那样读英语报纸,他躲进影院室,没开灯,把她放在腿上,不停地重播着没意思的国内新闻。
她趴在他的胸口,昏昏沉沉睡了好几觉,夜里再醒来,他仍像一个精致的蜡像,保持那个姿势注视着投影墙。她揉着眼睛,看见画面里被记者采访的痛哭女人,她抱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
她指向她的脖子,“啊啊,杓的形状!”
“北斗七星,”景泽搂紧她,嗓音暗哑,“幽幽,你觉得,她漂亮么?”
她重重点头,“嗯,小仙女一样!她就是北斗星的小仙女,我们前阵子听过她唱歌的啊,哥哥还记得吗?”
“嗯。”
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这辈子,萧景幽也不会忘记,六岁那年,妈咪去世了,老妖婆带着儿子来到花儿镇,她说讨厌乡下,要带幽幽去龙都生活。
幽幽自然不愿离开家,就和女人打了起来。
凌晨的时候,她悄悄爬上阁楼。
关于妈咪的东西,都被老妖婆扔了砸了,只剩上坟用的一朵就快凋零的红蔷薇。
幽幽把小花戴在乌黑的头发上,穿着雪白的睡裙,翻找家里一切妈咪的遗物,找遍了整栋别墅,下楼梯时膝磕在金属护栏上,血顺着膝盖流下来……最后,她才不得不承认,妈咪真的、真的、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自己的将来,可能,要一辈子,面对后妈的冷言冷语。
她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静静地站在午夜里,在二楼的卧室门口,她想好好地问一问爹地:妈咪不在了,你是不是,再也不喜欢幽幽了。
也想问问,去了大城市,对于这个家来说,我算什么呢?
那天夜里,她推开父亲的房门,嘤嘤地哭着。
还没等开口问,老妖婆尖叫着从床上跳起来,开了灯,发疯地冲来甩了她一巴掌。
影帝大人则是呆坐在床上,胆战心惊地看着穿白裙的小女孩,突然用胳膊夹着她就往外跑,大步下楼梯,将她扔在了别墅大门的外面。
她听见老妖婆在楼上的哭声,她嚎哭着说,小野种一身是血,戴着大红花,装神弄鬼想要吓死他们。
幽幽只觉得,倒是他们把自己给吓坏了。
当然她那时候太小,并不晓得“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
当时,她站在漆黑的夜里,无论如何哭着敲门,爸爸就是不给她开。后来,景泽披着衣服出来,在老妖婆的骂声中,用外衣裹住幽幽,然后带她离开了家。
月光下,少年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在初春的冷风里。
景泽连夜带她爬上了猫街花园的山顶。
幽幽永远记得那晚,她和这个不怎么熟悉的哥哥在一起。
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让她蜷缩在自己的怀里。她在山顶睡了一夜,早晨醒来,她发现自己裹着被子和哥哥的外衣。
而景泽穿着单薄的白衬衣,像一个没知觉的漂亮蜡像,由始至终,遥望着远方的那一片红房顶,用一种不属于十五岁的很沧桑的宁静眼神,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早上花园里,晨练的爷爷奶奶很多,卖早点的大伯推着茶叶蛋走来,她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叫。当她哭着说“不想回家”的时候,景泽看着冉冉升起的朝阳,笑着对她说:
“幽幽,就算哥哥在将来,有能力给你在龙都买一间房子,但你还得借钱买包子,你懂么?”
他说:“我不想只给你一扇阁楼的窗。”
他说:“那扇朝北的窗,连流星也看不见。”
他说:“没有燕窝蛋挞,也没有红蔷薇。”
幽幽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那天兄妹俩一直坐在猫街花园里,直到傍晚夕阳西下,景泽带她离开公园,路过猫街的夜市,在地摊买了很多小吃。
也就是那天晚上,他们遇见了北斗星小仙女。
她在猫街的胡同里唱歌。
春天的傍晚,幽幽啃着烤玉米,和景泽躲在猫街胡同口,听见一个女孩在大声地唱歌。那群男孩子听得入迷极了,幽幽却只记得歌词很好听。
她唱:“每当我看见白色的月光,想起你的脸庞。”
——这也是她在未来十年里,感触最深的一句话。
景泽靠在石头墙上,恍神地看着脚下慢慢爬走的影子,歌声停了,鼓掌很热烈,女孩对朋友们说“明天见”,景泽往后躲了躲,回过神的时候,抱起幽幽,转身就走。
从此,兄妹俩多了一个去处。
景泽接幽幽放学,吩咐司机停在猫街,牵着她的手,步行到小胡同,沿路给她买好吃的,然后他们站在那堵石墙后面,听女孩子唱一首歌。
有一次她唱着,唱着,突然下起了雷阵雨,听歌的男孩子们作鸟兽散,去躲雨了。
女孩却不走,一个人站在大雨里大声唱歌。
那个场面太震撼,太美了。
幽幽和景泽就站在雨里听,隔着一堵荒谬的水墙。
她唱,“风中的雨点打痛我的脸,爱你的话也只有风能听见。”
后来,景泽把司机送来的雨伞,留在胡同的泥地上,淋着雨走出很远的时候,那个女孩突然在身后叫住他,她说:“等一下,大哥哥,是不是你的雨伞掉了?”
他轻声说:“不是我的。”
——那是幽幽的印象里,哥哥第一次说谎。
景泽用外套包住幽幽,往自家的停车位走。
女孩撑着伞,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地转身离开了。
多少个夜里,景泽在客厅弹钢琴,弹的都是她唱过的歌,后来幽幽也跟着学弹,她就是这样开始学弹钢琴的。不熟悉的兄妹二人,当时聊的最多的话题,就是打赌她下一首歌会唱什么。
那是景幽和景泽最初相遇的一年,北斗星女孩是他们唯一的寄托。
幽幽知道自己很快要离开花儿镇,必须跟哥哥去龙都生活,他们晚上往往不回家,站在老房动迁得破破烂烂的猫街胡同,她会轻轻地闭起眼睛,听女孩面朝夕阳,张开双臂,大声地唱歌。
她唱:“我爱你,是忠于自己忠于爱情的信仰。我爱你,是来自灵魂来自生命的力量!”
这种信仰,不可言说,不可替代。
幽幽不知道,将来谁是那个女孩的信仰。
可是她是自己的信仰,她让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不哭的力量,鼓足了勇气,从黑漆漆的小阁楼里爬出来,重见天日的力量。
幽幽看见一颗极亮的星星,出现在自己漆黑的永夜里。
后来她去了龙都,华世博际的别墅阁楼里,有一个圆形玻璃罩屋,里面环设着三架昂贵的天文望远镜,她的哥哥曾指着天空告诉她,那就是北斗七星,它是大熊座中最闪亮的一部分。
于是,在萧景泽出国的那段日子,幽幽每晚都会仰头看星星。
她会想起十年前的小女孩。
那是她的信仰。
——犹如此时,她撞开阁楼木门,冲到窗前,仰望星空。
或许从十年前开始,萧家兄妹的命运,就和希冀有了某种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