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羡仪急切地问道:“后来呢?后来又怎么了?”
李羞妍微微一笑,说道:“其后几天,我常常偷偷找到他的住处,拉着他出去玩儿。他脾气好得可以,什么都由着我,比师父还能宠我。那几天没人敢上台挑战他,我正好抓着他陪我去附近逛街。他也不推辞,我走到哪,他就陪我到哪。”
“渐渐地,我开始依赖他了。白天只想着跟他寸步不离,晚上就盼着太阳赶紧升起来。和他在一起时不管做什么都觉得有趣,一不见他时就会莫名地烦恼,一想到他时却又时常傻笑。”
“后来有一天,我到他住的地方找他,却没找到,就到赛场上去寻他。刚到擂台附近,就见到台上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那书呆子。只见他一脸凝重地持剑而立,对面那人却面带微笑,抱剑与他对视。”
“那人模样和气度均是不凡,比起书呆子也是不遑多让,整个人随意地往那一站,脚下就好像与大地连在了一块,雪白的衣襟迎风飘扬,说不出的和谐自然。但众人虽站在台下,却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所发出的气势。”
“我瞧他镇定自若,书呆子却苦思冥索,如临大敌,心下不禁一沉。这时身后突然有人叹道:你的如意情郎恐怕要危险了!原来是师父到了我身后。”
“我听了师父的话,整颗心开始打颤。要知道,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就在一瞬之间,输赢倒还是其次,若伤了身子或丢了性命,那才要紧。我有心劝书呆子下场,可他是名门大派的子弟,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临阵退缩?”
“我心里乱成了一团,抓住师父的手臂强笑道:他才比怀玉大几岁,能厉害到天上去吗?师父摇头说道:武功的强弱岂能单按年纪来算?好比你这小情郎,未及弱冠,剑法已然超绝,比起他的长辈也不差多少。可你以为天下只有他一个天才吗?唉……若你知道了对手的来历,就会明白这一战有多凶险了。”
“我心里不服,就问:他是谁?难道是天王老子不成?师父叹道:那也差不多,他就是‘剑圣’宁道一的义子宁不臣!”
云天三人心神大震,都没想到孟怀玉的对手竟然就是宁羡仪的父亲!
李羞妍吐了口气,望向宁羡仪。宁羡仪小脸倏地惨白,颓然道:“原来爹爹的武功如此厉害,怎么爷爷却不跟我说……唉,可惜武功再厉害又能怎么样?爹爹也活不过来了……”
李羞妍瞪着凤目叫道:“什么?令尊过世了?他怎么过世的?”
宁羡仪摇摇头,沮丧道:“我也不大清楚。每次问起,爷爷都说爹爹是染病过世的。”
李羞妍愕然不语,心道:“一代剑神竟是败给了疾病,叫人如何能信?”过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妈妈呢?她还好吗?”
宁羡仪面若金纸,黯然道:“我连妈妈是谁都还不知道呢。”李羞妍哑然无语,一时心生歉意,伸手握住她的手,叹道:“是姐姐不好,姐姐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见她还是不说话,突然转手给了盛铭雪的后脑勺一巴掌,怒道:“你怎么还愣着跟个木头似的?是聋了还是哑巴了?”
盛铭雪原本还在考虑如何安慰宁羡仪,却无辜挨了一巴掌,当真是无处叫冤,两只手胡指乱画,支唔道:“她……她……我……”半句话也说不出,一张脸烧得几乎要冒烟。
这一幕惨剧直比六月飞雪,云天和林宛月看得目瞪口呆。
宁羡仪寻话道:“李姐姐,你继续说,后来又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李羞妍叹道,“我一听宁真人之名,心下便开始打鼓,死死地盯住台上两人。他俩对峙了许久,台下的人都已等不及了,一个个乱吼乱叫,鼓噪起来。我却害怕之极,不住地祈祷他们不要动手,最好是罢手言和,两不相伤之局。”
“等了好久,书呆子突然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这一战不用打了,我输了。众人都是一愣,继而纷纷怪嚷怪叫,‘还没比呢,怎么就输了?’‘对啊对啊!快快拔剑,打完再说!’我心里愤怒难言,恨不能赏他们每人一包‘蚀心软骨粉’,将他们抽筋剥皮,剁碎了喂狗。”
“忽听宁不臣笑道:你别妄自菲薄!我对你的剑术很感兴趣呢!书呆子笑了笑,说道:我见过你出剑,你剑法太强,而且似乎还有更高明的招数没使出来。我实在没有胜你的把握,这一次便算我输,将来若有机会,小弟再来领教宁大哥的高招!”
“宁不臣皱着眉头看他,半晌后说道:你这人好奇怪,我对你更加好奇了!顿了一会儿,突然又哈哈大笑,说道:我知道了!你定是有了心上人,怕她做了寡妇,才不敢与我放手一搏!书呆子叹了一口气,道:你剑术通神,眼力也这般令人佩服!”
“我听到这里,心儿狂跳,只觉得身子发颤,呼吸也变得艰难起来,既希望他的心上人就是自己,又害怕他已将心搁在了别的女子身上,那样我岂不成了一厢情愿?于是我悄悄下定决心,倘若他喜欢的是别的女人,我就去杀了那个贱人,再让他喜欢我!”
四人听到这一句,尽皆钳口吞舌,相顾失色。
李羞妍咯咯一笑,又道:“台下的人看不成好戏,一个个捶胸顿足,叹恨不已。宁不臣又说道:如此一来,真是可惜。情之一物,当真如此重要,竟能让你这样的人也深陷其中吗?”
“书呆子苦笑道:怀玉不过是顺天行事,实在身不由己。今日扫了宁大哥的雅兴,怀玉好生愧疚。宁不臣哈哈笑道:好一个顺天行事!剑神的名号,宁某先用上几年。你今年十五,愚兄虚长你三岁,今日便托大一回,亲自封你一个小剑神之名。他日你若打败了我,宁某再将剑神一号拱手相让!说完大笑而去。”
“唉……宁不臣不愧为剑圣之徒,这等气魄,当真无人能及。众人听得心旌摇荡,瞠目无言,一直到他走远了,也没反应过来。我却怔怔地望着书呆子,心中五味混杂,回头一看,师父早已不知去向。”
“书呆子下了场,径直走到我跟前,我瞧着他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想到先前剑拔弩张,生死系于一线的情形,恍如梦幻,哇得一声哭了出来。他将我拥入怀里,却不说话。我哭着说:你干嘛这么拼命地争当那个劳什子剑神?他笑着说:我哪里拼命了?不是弃剑认输了吗?”
“我又说:瞧不出你年纪不大,鬼脑筋却有不少根,哼!你的心上人是谁?我心儿攒得紧紧的,两只眼睛盯着他的嘴唇,就怕蹦出一个不相干的人名。”
“他一面替我抹去眼泪,一面说道:昨天怕你担心,就没告诉你今日比武的事情。今天一早不见你在身旁,我心里总是局促难安,浑身不是滋味。直到刚刚在台上,面对宁不臣那样的对手,我突然在想,若我不幸被一剑刺死,这一生可会有什么遗憾?这样一想,突然害怕起来,越想越觉得身边少了什么,直到你来了,看见你的那瞬间,我才明白,唉,原来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这话再明白不过。我听得怔怔出神,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可他抱着我,用手抚摸我的脸的感觉分明是真的。那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我取笑他:哼!你什么时候学得这般口蜜腹剑,半真半假的,鬼才信你!他一手捂着胸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天地良心,我从不骗人的!我心中喜不自胜,不理众人的哄笑,拉着他逃出了人群。他那几个师兄愣在当场,一个个成了木头人。”
李羞妍说到这里,一抹赤霞悄悄绕上双颊,唇角泛起了温婉而又甜蜜的笑容。
那一届封神会后,“小剑神”之名不胫而走,“千手罗刹”之徒也成了街谈巷议,相比之下,封神大会的几大主角反倒黯然失色。
对于孟怀玉,智者见智,仁者见仁。有人说他百年一人,直追“剑圣”宁道一,却也有人骂他色令智昏,贪恋毒女,实为槐花派创派以来第一不肖之徒。江湖上对于孟怀玉和李羞妍的这段孽缘佳话,也是众说纷纭,百口莫一。
但二人终究源殊派异,双方的师长更是冰炭不相容,要想共结金玉良缘,真是谈何容易!拣近的说,槐花派掌门陆象先的三师弟,即人称“叶落不见根”的秦岭,便是死在了李冰傲的“千手”绝学下。
不仅如此,中原几大门派几乎都曾在“千手罗刹”手中饮过恨,吃过瘪,折过几名高手。倘若陆象先与李冰傲成了亲家,那就不只是槐花派自家打自家的脸了,届时恐怕大半个武林都要与槐花派为敌。这一点,陆象先和李冰傲都是心知肚明。
陆象先身为槐花派第四代掌门,一直以来,秉承先志,以光大本派为己任,殚精竭虑,十数年如一日。在他的悉心**下,槐花派第二代弟子中,有嫡传八人,已渐得“指桑剑法”的真义,江湖上无人敢小觑。
大弟子孟孝恪颇有长兄之风,最得人心,剑法刚正沉稳。二弟子姜百川天资颖慧,“指桑剑法”在他手里多了一份灵动。三弟子戚仁带艺从师,刀剑两通……但陆象先总觉得要想将槐花派发扬光大,还远远不够。直到有一年冬天,陆象先发现了孟怀玉这块璞玉。
孟怀玉是众弟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当初被八岁的孟孝恪从雪地里捡到时尚在襁褓之中。陆象先一生无妻无子,见了这弃婴,恻隐之心萌动,便好心收入门下。但他与众师兄弟派务冗杂,平时抽不出时间照拂,更没工夫亲自传授武动,便将这娃娃塞给了大弟子孟孝恪。
孟孝恪为人老实稳重,以为这是师门所下达的一项重要任务,便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一力挑起这半兄半娘的重担,任劳任怨,从无二心。
要说孟孝恪自己就是个尚未脱去稚气的孩童,如何能担当这样的重任?所幸他性子坚韧,虽屡屡捉襟见肘,却总能咬牙硬挺过来。
譬如为小师弟取个名字,那也费了不少周折,思来想去,头大如牛,最后想,小师弟来槐花派时只一襁褓和一块雀卵大的玉佩,不如就叫“怀玉”吧!他既遭父母唾弃,祖宗之姓不要也罢,便随我孟姓,与我做对兄弟最好不过。
他怀揣不安地将“孟怀玉”之名禀告师父,结果出乎意料,陆象先竟对他大加赞赏。
自此,陆象先多了一个免费的小弟子,孟孝恪却多了一个小尾巴。孟孝恪无论走到哪,身后总跟着小师弟孟怀玉,为此他没少遭师弟们的戏谑捉弄。但孟怀玉天生聪明乖巧,甚是听话,素为众师兄所疼爱,孟孝恪无奈之余,也大感欣慰。
孟怀玉八岁时,孟孝恪送了他一把样型精巧,两尺余长的木剑,并开始传授他静坐练气之法,另附一些粗浅的剑术。
他忧心自己体会不深,不敢胡乱变译,只得照本宣科,连带师父的每一句话也念给孟怀玉听,每每还顺带地加上一句:“须勤学苦练!”孟怀玉对他敬若父兄,自是卖力践行,不敢懈怠。
暑来寒往,匆匆两载。一天,孟怀玉正在屋外温习师兄所教的剑法。“指桑四十二式剑法”是槐花派最强的剑术,若无掌门人首肯,孟孝恪再怎么溺爱师弟也不敢私自相授,因而孟怀玉所学的不过是槐花派的一套入门剑法“慕儒十三式”。
这套剑法招式简单,取法直白,最适合作为同门间切磋武艺之用,威力却不见得有多大了。但孟怀玉却视如珍宝,翻来覆去地练了两年,仍不厌烦,每日清晨还要搬出来练习几遍。
这一日,孟怀玉晨练收功,忽见师兄孟孝恪含笑走了过来,当即收了木剑,上前叫唤。孟孝恪笑道:“怀玉,你练了本门剑法已将近两年,为兄还从没检查过你的进境。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咱们师兄弟就来比划比划。”
孟怀玉小脸一红,道:“请师兄多多指教!”孟孝恪点头道:“你不必顾虑,只管出招,将学过的都用出来。”取来一根树枝,向前一指。
孟怀玉摆好架势,蓦地一挺木剑,中宫直进,使了一招“执经叩问”,爽利干脆。孟孝恪初进槐花派时学的便是这一十三式剑法,对其剑招再熟悉不过,当下还以一招“仁者无敌”,将树枝竖于胸前,轻轻向外滑斩。
一招未了,却见小师弟一压手腕,木剑忽地撞在了自己的树枝上,孟孝恪心头微微一惊:“这招是‘举一反三’吗?”但觉手上微微一震,手中的树枝向旁偏了出去,仅此一瞬,木剑已刺到了自己的腰间。
孟孝恪心知这招接下来要点向自己的两肋加小腹三处要害,“手不释卷”顺势而出,树枝横着盖向木剑。
他顾及身份,又爱惜小师弟,因而手上没添什么力量,出招速度也是慢极,哪知孟怀玉竟不假思索地抽回木剑,转身一招“闻鸡起舞”跳将起来,划向他的右胸。
孟孝恪又惊又喜,心道:“未曾想这小子竟然无师自通,将这十三式剑法用得这么圆转如意!莫非他竟是上天赐给我槐花派的剑道奇才吗?”又想起孟怀玉幼时的种种事迹,越发觉得这小子心智早成,不同寻常。
思忖间,孟怀玉又攻了几招,眼看十三招将要用完,却丝毫没有停手的迹象。孟孝恪存心要看他如何应对,微微加力,偶尔也攻出几招让他拆解。眼瞧着那个小小身影左蹿右突,忽扑忽跳,猛然惊觉,原来这小子的内力也已入了门径,虽还只是一道抽刀可断的细流,但以其十岁之龄,两年武龄,能有这番成就实在是可惊可佩。
他却不知道,孟怀玉自学武以来,为了叫他满意高兴,着实下了不少工夫。好比这套剑法,其他弟子入门时大多好高骛远,浅尝辄止,充其量不过练上个十来遍,他却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练起内功来也是全力以赴,几乎在睡梦中也能记起内功口诀。如此蹈厉奋发,加上他天资本就极高,这么一来,自然收效极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