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噩江湖 第七章 拳掌
作者:矫情丹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岳无逆自负拳法了得,若对上宁道一或许还惧他三分,但对朱子敬却是半分忌惮也没有。他秉性又十分狂躁,这一生中极少屈于人下,委实经不起只言片语的挑逗激将。是以云天三言两语一激,他立即震怒不已,就像一只发了狂的老虎。

  朱子敬半生都在跟着宁道一修习道法,性子淡泊如水,最不喜和人争强斗勇,别人恶言以向,他便坦然受之,若有拳脚相加,他素来是守弱谦让,唯恐避之不及。他上有个师兄宁不臣,下有个师弟白玄真,武功俱在他之上,但若论道法修为,两人却又都不如他了。

  此时他见岳无逆突然改转心意,大有与自己一决雌雄之心,微一错愕,刚要开口婉拒,转念一想:“我是糊涂了吗?他肯与我一战,势必要耽搁一些时间,正是求之不得!以我如今的功力,就算打不赢这老儿,迫他放下孩子却也不难。羡儿机灵得很,只消见我缠住了岳无逆,便可以自己逃走,嗯,那少年得罪了岳无逆,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最好和羡儿一块离开。”

  “明月清风”的名头早已响彻武林,岳无逆虽然自负,却也不敢太过托大,只见他一指点了宁羡仪的穴道,将她放在地上,又横了云天一眼,道:“小子,看好了,瞧是爷爷的拳头硬,还是他姓朱的皮粗!”云天悻悻一笑。

  朱子敬心想:“岳老儿跟一个孩子这般较劲,却不肯仗着武力欺压,倒也不失名家气度。唉,羡儿被点了穴道,这下走不了了。”岳无逆道:“你是后辈,老夫让你先进招!”

  “囚龙铁拳”的名号可谓如雷贯耳,朱子敬暗提一口真气,说道:“得罪!”双掌一错,向岳无逆推去。岳无逆迎面一瞧,只见他来势并不甚疾,但双掌一经推出,立时显得沉稳无比,全身不露一点破绽,心中暗暗佩服:“宁道一**的好徒弟!”对这场比试又重视了几分,足下一动,双拳如蟒出洞,二人拳掌一交,只听“嘭”的一声响,朱子敬飘退数尺,岳无逆却还站在原地。

  云天见二人一招之间,朱子敬似已落入下风,暗叫不妙,但见朱子敬虽被一拳震退,脸上却未显慌乱,长身玉立,犹如渊停岳峙,心头不禁一奇。转念间,二人挥掌伸拳,斗在了一块儿。

  岳无逆虽然年近六旬,但一动起手来,龙钟老态登时一扫而光,两只拳头挥动之际,发出赫赫之声,直似虎啸雷鸣。他这一路拳法纯以刚猛为主,杀伤力极大,朱子敬看出厉害,知道自己内力比起这老人尚有不如,不敢以硬碰硬,左一闪,右一晃,将拳招尽数让过。岳无逆暗暗冷笑,手上加急,一招接一招,越打越快。

  朱子敬知道今日若不能打退对方,宁羡仪势必要给他抢去,届时非但孩子要受苦,师父也会受牵连,形势逼得如此,倒也不敢再留有余力,双掌一分,一守一攻。他的掌法轻灵精巧,和岳无逆威猛无俦的打法自是截然不同。

  两人转瞬间拆了六十来招,岳无逆心下一惊:“我只道这小子徒具虚名,不比他两个死鬼师兄弟,哪料的到他居然有如此道行,这可不是托大了么?”他为了一件大事,迫不得已与太清宫作对,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自打计划开始,就已没了退路,这时遇上劲敌,不但没有丝毫沮丧,反而更加卖命,一双拳头疾如狂风密雨,几乎将朱子敬逼得喘不过气来。

  朱子敬两条手臂多次与岳无逆的铁拳相挨,吃了不少劲力,斗到百招开外,手臂竟然渐渐生出麻痹之感。他一面咬牙抵挡,一面急想对策,瞥眼之下,只见宁羡仪瘦小的身躯躺在草地上,那少年守在她旁边,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刹那间,一股热血涌到了心头,暗道:“今日说什么也不能败给这老儿!”

  思忖间,忽见岳无逆左拳对准自己腰上揣来,右拳则迎面打向自己胸口,朱子敬忙使一招“顺风煽火”,侧过身子,右掌斩在岳无逆的右腕上,左掌在他后肩上一带,紧跟着一招“月照星河”,双掌扑击岳无逆的后背。

  岳无逆跟他交手百余合,招招猛如烈火,一直占着上风,但到百招过后,渐渐感觉真气难以运转,体力不继,拳头上的劲力虽不见弱,身形走转却已迟钝了许多。这时一个不留神,被朱子敬卸开拳劲,只觉得后背一股微风飘到,不由心想:“你这一掌力量太小,怎能打得伤我?”当下默运真气,护住背后要穴。岂料这正是“明月清风掌”的高明之处,对阵时虚多实少,长于诱敌,手掌不触碰到敌人要害,绝不轻易发出真力,而一旦有了十成把握,便能在瞬间爆发出石破天惊的威力。这种发劲技巧修炼起来十分艰难,若非朱子敬在这套掌法上浸淫了数十年,原也难以达到这般收放自如的境界。

  “啪”的一声,岳无逆的后背中了结结实实的一掌,虽是打在后背,胸前却隐隐作痛。他身不由己往前便倒,总算久经大浪,紧要时使出一招“颠倒乾坤”,双拳拄地,身子如青蛙一般倒跃而起,旋风腿踢向朱子敬。

  朱子敬此前守多攻少,真气耗费极为有限,兼之正当壮年,体力之充沛远胜于对手,此刻一招得手,不由恍然:“他虽然内力强过我,但年老体衰,已不复当年之勇了!”刹那间精神大振,“清风过隙”、“两袖清风”、“镜花水月”……招连意贯,迭见层出。他和岳无逆本来相距不足一尺,岳无逆的那双拳头便如两颗烧红的煤球,在他胸前背后晃来晃去,破风声甚是刺耳。在他的反击下,岳无逆的拳劲渐渐只能徘徊在两尺之外。云天瞧了一会儿,知道朱子敬已不像初时那样窘迫,稍感欣慰。

  宁羡仪叫道:“天哥哥,请你过来!”云天一怔,走到跟前,问道:“你是要我带你偷偷走吗?”宁羡仪白他一眼,道:“我不是胆小鬼,不会溜走的!请你扶我起来,我想看看朱叔叔。”她平躺在地上,场上的交战情况不能尽数看到,早已心急如焚。

  云天将她扶起坐好。宁羡仪睁大眼睛看了半晌,颓然道:“唉,我不懂武功的,天哥哥,你练过武功吗?”云天迟疑道:“这个。。。。。。倒也练过一些。你是想问我,他们俩谁会赢是不是?”宁羡仪道:“对呀,你可真聪明!”云天笑了笑,道:“我也说不上来,起初是老头儿强些,现下是针尖对麦芒,狮子斗老虎,再往下我可猜不透啦!”宁羡仪叹了口气,小脸上满是忧虑之色。

  云天见她说话时头不能转,只有一对眼珠子溜溜乱转,心下生出怜意,忽道:“坏老头儿点了你的穴道,我给你解穴吧!”顿了一顿,挠挠头,红着脸道:“我才练没多久,恐怕不行的!”宁羡仪喜道:“试试总是没错的!”云天见她娇嫩的脸蛋上敷上了一层红晕,显是对自己大抱期望,不禁激起了保护她的强烈欲望,当下试着积聚真气,伸出食指,在宁羡仪身上按了几下。但岳无逆何等高手,真气之强岂是一个少年可比?云天连试几下,均未奏效,不禁叹道:“看来不成的!”宁羡仪却不失望,微笑道:“解不了也没什么,等朱叔叔赶走岳老头儿,自然会给我解开的。天哥哥,你自个儿逃走吧,岳老头儿凶得紧,你说了他的坏话,他饶不过你!”

  云天听她说“自个儿逃走”五个字,小小自尊心竟而受到微微触动,说道:“我不走,我要等我二叔回来!”宁羡仪道:“你二叔去哪儿了?怎么让你一个人在这儿?你不怕么?”云天道:“二叔经常出去,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至于我一个人,怕是不怕的,二叔给我留了吃的和书,我看看书,再和‘黑将军’玩,总算能对付一下。”

  宁羡仪先前听他和蛐蛐儿对话,只当他是故意的,没想到还真有那么一只“黑将军”存在,笑道:“它又不是人,听得懂你说话吗?”云天道:“它不怕我,还站到我身上,我说话时它就一动不动,我猜它或许听得懂。”宁羡仪的年纪比云天还小,小孩子心中留不住烦恼,两人聊着聊着竟把朱子敬和岳无逆抛到了脑后。一时间场上的呼啸声,拳掌碰击之声再也听不见了。

  宁羡仪忽地问道:“天哥哥,你爹妈呢?”云天摇头道:“我没有爹妈,只有二叔。”宁羡仪“啊哟”叫了一声,说道:“我也没有爹妈,天哥哥,咱们俩真可怜。不过好在我有爷爷,爷爷的武功是天下第一,我还有月姐姐,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云天笑道:“那你比我幸运一些。”说完向朱子敬二人望了望,只见岳无逆越斗越急,便如一头见了血的野兽,围着朱子敬拳打脚踢。反观朱子敬,仍旧是威而不猛,气度森严。

  云天叹道:“唉,要是我二叔在这里就好啦!”宁羡仪奇道:“他在这里的话便怎样?”云天信心满满地道:“他在的话,这老头儿早就给打跑啦!”宁羡仪皱眉道:“你叔叔这么厉害?他是谁?”云天道:“二叔叫云冲之,跟‘明月清风’比起来,名气差远了,你肯定没听说过他。”宁羡仪半信半疑。

  说话间,岳无逆豁出了一条老命,连发六拳,一拳未消,下一拳又已接了上来,分袭朱子敬的六处要害。这是岳无逆生平最得意的绝学“六出祁山”,当真有伏虎降龙之力。朱子敬心惊不已,暗道这老儿不愧为自己平生所遇的第一劲敌,眼见乱拳打到,心想这一招已难躲避,不如破釜沉舟跟他搏一搏,心念一动,长吸了一口气,双掌交错拍出。但觉每接一拳,便有一股刚劲破入手臂之中,震得两臂又是剧痛又是酥麻,待接到第五拳,他蓦地生出一个念头:“糟糕,我要输啦!”第六拳直奔胸口而来,朱子敬身躯勉强向右一滑,用左肩将拳劲挡了下来。这一拳含了岳无逆数十年的苦功,当真是非同小可,朱子敬身子一晃,吐出一口血来。宁羡仪远远瞧见了,小脸都吓得白了。

  岳无逆冷冷地道:“怎么样,服气了罢?咳咳……咳……”一阵咳嗽,一张老脸胀得通红。朱子敬拱手道:“岳前辈功力深厚,在下好生佩服。但前辈若执意要带走这孩子,在下唯有誓死周旋到底!”岳无逆见他说话时气息平稳,话刚说完,脸色已由苍白转为红润,不禁暗暗佩服道门内功的了得,忖道:“再打下去也无济于事,老夫反被拖住手脚。哼,先把小丫头带走才是上策!”

  朱子敬道:“在下尚有一路掌法未曾使用,斗胆请前辈再予指教!”岳无逆吃了一惊:“敢情他还有厉害的招术没用出来!”

  突然间,西南方向传来一阵怪异的声音,刚开始并不甚响,逐渐地越来越洪亮,忽而高亢,忽而低沉,有时粗狂不羁,有时又遽然一转,尖锐刺耳。四人只觉得那怪音越来越近,朱子敬失声叫道:“师父!”宁羡仪喜上眉梢,咯咯笑道:“爷爷来啦!”

  云天耳听怪音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举目四顾,却见旷野中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没有,暗想:“宁宫主还在好远的地方吗?”宁羡仪眉飞色舞地道:“不知道月姐姐有没有来!”

  岳无逆眼珠乱转,神色间惊疑不定。一转眼,忽见不远处有个白影正如鬼魅般向这边移动,来势极快,不是宁道一是谁?岳无逆脊背发凉,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再不走定要被包了饺子!”主意一定,不经意间瞥了朱子敬一眼。岳无逆疑心生暗鬼,猛觉得朱子敬所站的方位恰好封锁了自己的右后路,而他两手藏在袖内,衣袖微微鼓动,显然便是在酝酿一招凶猛异常的掌法。经过先前一轮交手,岳无逆虽勉强胜了一招,却已对朱子敬的掌法和功力颇为佩服,这时见他蓄劲待发,不由得悚然一惊:“直娘贼,想留下老夫!”蓦地取出两枚铜钱,“咻”地打出,直奔两小而去。他常年苦练铁拳,手劲大的惊人,这一掷只敢用到两成力,伤人是假,诱敌是真,否则真个打死了两个小孩子,岂不是平白树了死敌?

  朱子敬知道师父既已到了,岳无逆无论如何也抢不走人,但为防他临去时撒野,一直暗自凝神戒备。他见两枚铜钱飞出,右掌倏地拂去,反手一抓,将铜钱夹在了指缝中。这一拂一抓迅捷如电,岳无逆更加认定他怀有恶图,大袖一翻,第三枚铜钱应声射出,去势已较前两枚快得多了。朱子敬心头一紧,眼睁睁望着铜钱飞向不能动弹的宁羡仪,刹那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云天听见“嗡嗡”的劈空声,只道是什么歹毒的暗器,忽地脑袋一热,抢上前去,转身挡在宁羡仪面前,同时心中划过一个念头:“这暗器若打在屁股上不过将屁股砸成七八片,但如果打在我的后脑勺上,脑袋开花,我还活得成吗?”一念至此,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凉透,连眼睛也不敢睁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股微风从他身侧卷到,迎上那枚铜钱,铜钱被这股风一撞,顿时走了一道弧线,翻翻转转落到旁边一人手中,那人一身白衣,五六十岁的样子,满头的白发,一脸的愁容,正是宁道一。

  宁羡仪见了他,先是一喜,忽又急道:“爷爷,你快瞧瞧,他是给暗器打中了吗?”宁道一轻声笑道:“放心,他是被吓的!”云天睁开眼与他一对视,不由呆呆地瞧了一会儿,宁道一也盯着他,突然皱了皱眉头。宁羡仪叫道:“朱叔叔和臭老头儿呢?”宁道一道:“刚才都走了。”“啊,”宁羡仪叫道,“爷爷,你去打臭老头儿的屁股,给咱们出气!”

  宁道一莞尔道:“穷寇莫追,你朱二叔去给点教训就算了。”宁羡仪笑嘻嘻地道:“我是说着玩儿的,爷爷,你快给我解穴,这么说话累也累死了!”宁道一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伸出手在她颈后轻轻一提。宁羡仪落在地上,拧了拧胳膊,晃了晃脖子,笑道:“成啦!”云天怔怔地看着宁道一,心里甚感佩服。宁羡仪问道:“月姐姐没来吗?”宁道一道:“她和姚婆婆在家等你。”

  过了一会儿,朱子敬奔了回来,苦笑道:“岳老儿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追了一程,却又留不住他,只好任他去了。”宁道一淡然道:“羡儿没事就好,随他去吧。”朱子敬一颔首,道:“这人过去也算得上一条汉子,不想上了年纪以后反而没出息了,竟然为了一块石头做出这样的龌龊事来。”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只小花鞋,给宁羡仪穿上。

  宁羡仪笑道:“朱叔叔,你在东山小道上捡到我的鞋子后,不是已经给臭老头儿骗到南边去了吗?后来怎么又想到回头了?”

  朱子敬拍着额头道:“你不说倒真忘了。我沿着东山小道向南追出两里,突然见到路中央被人写了一十六个大字。刚开始我并没在意,仍是一路南行,直到追出十里之外,才意识到那十六个字是在指点我改道向北。呵呵,若不是那人刻意引导,我这么一路追到洞庭湖,岂不是扑了个空么?”宁道一沉吟道:“如此说来,你能侥幸救回羡儿,倒有一半是他的功劳。”朱子敬点头道:“正是!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这位小兄弟以妙语相激,岳无逆便不会和我动手,我也救不下羡儿。”

  云天笑道:“我只是冲着‘明月清风’的大名赌一赌运气,若没有朱大叔你的武功,我就是说破嘴皮也不顶用。”朱子敬见他不肯居功,更起了敬意,微笑道:“我这点武功还不及师父的一成,何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