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元修本不该这样说,因为这等于直斥其非。人都好面子,尤其是这些有权有势,在定远一言九鼎的实权人物。
果然这话刚出口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只不过碍着江元修的身份不敢发作,但慕容天鸥的语气明显变得恶劣:“江公子这么说是不是有数典忘祖之嫌啊,还是你觉得我们不该选举贤能,或者说你认为只有你自己才有资格担任本州都统?”
被他的话一带,搞得好像江元修是为了争夺权位才在此大放厥词。周围的一些年轻公子已经显出怒意来,一个个把手按在剑柄之上。
江元修有些后悔不该多说这些,他稍微迟疑了一下,回答道:“慕容大人,晚辈只是就事论事罢了,你可知我刚才在门口看到什么事情吗?”
慕容哼了一声,质问道:“什么事情,与此有关?”
“门外有十多个乞丐,虽然躲在臭水沟里,我还是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慕容大人,我想问您,举办这样一场论剑会,对民生有何帮助?你们随手挥霍掉的银两,若是按大汉体制发放给需要的民众,是不是会更有价值?”
慕容一点惭愧之意都欠奉,大言道:“江公子怕是误会了,本州根本没有乞丐,每个人都安居乐业,跟大汉所有的地方一样,乞丐这种丢人现眼的东西,绝不可能在我们定远州存在。我想那些人只不过是好吃懒做,花光了本金的蛀虫吧。”
大汉体制,任何人出生就有可保障其基本生活的本金,只要有参与州府指定的工作,就可保证每月领到足够生活的定额。若因天灾人祸或者疾病等原因暂时不能工作者,可托付于州府衙门代为照顾。
不过这也只是理想中的情况罢了,多有地方官侵占私吞朝廷拨给的岁额。致使百姓沦为乞丐。
但州内存有乞丐毕竟是不光彩的事情,因此多数的州府会将这些乞丐赶到御史台巡查不到的地方,江元修根本不相信慕容的话,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乞丐的存在,若是故意隐瞒,则必然与侵吞官银之事有关。
乞丐等于没有本金,没有土地,没有朝廷给予的固定住所。而这些都被地方官私吞了。
难怪这些世家子弟一个个豪奢至此,他们根本才是朝廷一直在养着的蛀虫!
江元修想通此点,双眼中的怒意再也掩饰不住,如熊熊地火焰般燃烧起来。
他昂首挺胸,直视慕容天鸥,带着怒意质问道:“敢问慕容大人现居何职?”
慕容天鸥丝毫不惧地回答道:“本官正是定远刺史,本州一应军政大事都由本官处理,江公子问这话是何意?”
江元修眼神毫不避讳,依然直视着慕容天鸥,再问道:“如此,那定远监察使何在?”
慕容天鸥仰头大笑,带着一丝玩味的神色,戏弄道:“不在你面前站着吗?”
“什么?”江元修震惊道:“大汉律法,刺史不得兼任监察使!定远可是目无法纪之地?”
大汉律法规定,一州之中,刺史不仅不得干涉监察使行使职权,更不可与监察使有过多往来,而且这两个人应分别由吏部和御史台指派,绝不可能出现一人身兼两职的情况。
定远之事太不寻常,大汉法纪在这里全都乱了套。
慕容似乎并不在乎江元修知道,继续侃侃而谈道:“那又如何?江公子,你毕竟还太年轻,你懂不懂所谓的制度制定出来就是为了给人破坏的,要管我定远的事情,你还不够资格!”
“你可知道只要我一句话,你随时可身首异处,你们宜州刺史韩寿驹韩大人早就传书过来,你现在不是什么大汉状元,而是通缉犯的身份,只不过是我给你压着罢了,你不多谢我还给我惹麻烦!”
江元修略微想通了,其实定远和宜州一样,早已被赃官的势力侵占了,不过定远所属的派系该与韩寿驹的幕后指使者处于敌对的位置,这才不干涉江元修等人在定远的行动。
定远是混不下去了,害江元修原本打算在定远有一番作为的想法顿时化为泡影,却并不可惜,大汉三百六十州,不可能每一州都被腐败占满。
江元修漠然道:“大汉子民,当为则为,我管你什么鬼后台,即使你手段通天,敢与国法作对,就是我江元修的死敌!你要么就将我拿下,送给韩寿驹做礼物,无论如何,只要有机会,这里的事,我一定会上报圣上!”
他也是拼了,明知道现在自己这一边力量微薄,根本没有可能与慕容天鸥为敌,却不顾一切地要揭露他的丑行。
慕容天鸥微笑道:“果然有胆气,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并不担心你到当今圣上面前告状,难道你以为他真的昏庸到什么都不明白吗?我告诉你吧,不仅我定远州如此,天下各州之中,这样的情况十占**,背后的势力更是错综复杂,如果圣上想要改变,只能是与武百官为敌,那时候谁被赶下台还不一定呢!”
江元修并不准备真去告御状,这样的结果他早已想到,不过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自从宜州一事之后,他已发现整个大汉早就从根上烂掉了,大汉前期还富于民的政策无一能得实施。在宜州他也见到过居然有百姓没有房子住的,我大汉百姓,在大汉土地上,住房要买?混帐!
现在的大汉朝廷,已经是一支腐朽透顶的朽木,无法再支撑,千千万万的蛀虫打着父母官的名义在侵害大汉子民的利益。
这个朝廷应该被推翻!
“哦,是吗?”江元修随口应道,心里却在暗下决心,有朝一日,必然把这些高高在上却成天干着损民利己之事的狗官全都赶下台。
被他眼中神光扫到的慕容天鸥心里感到一丝极深的寒意,他自己都不明白,何必去害怕这样一个连功名都护不住的前状元,不过他还是预感到,有朝一日,这个年轻人必然会是自己这一群人的心腹大患,他正打算着是否该请示上面,改变笼络江元修制衡韩寿驹一伙的既定方案。
江元修略感虚弱地一拱手,愤然说道:“道不同不相与谋,多谢慕容大人今日款待,晚辈告辞!最后,还望大人能以州内百姓为虑,节制奢侈之风,勤修武备,捕鱼儿海岸边不是真的那样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