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步青这么想着,便不再与他置气,反而觉得比起宗门中那些只会谄上骄下的同族子弟,眼前这个不守礼法,张狂恣意的野小子,倒是显得有趣的多了。于是他难得的玩心大起,故意逗弄他道:“你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告诉父亲吗?”
“怕啊,”段浪却是不吃他这一套,满不在乎地说道:“所以我建议你——最好不要。”
“建议?”苏步青挑眉,不由嗤笑:“我实在是好奇,你是基于什么理由,“建议”我不要?”在建议这俩字儿上,他格外加重了语气。
“基于……”段浪歪着脑袋想了一想,说:“基于你得在你老爹面前做一个完美的小孩,你得告诉他,你作为他的儿子是多么善良、宽容、大度……”说着他故意做出一副可怜样,说:“而不是告诉他——你这个师兄,是多么的难以接受我这个漂泊无依,孤苦伶仃的师弟。”
苏步青脸色微变,虽然眼前这个小乞儿所说的话都像是在鬼扯,但不得不说,年仅九岁的他,似乎竟有着一种体察人心的能力,他早知道他不会告诉父亲,所以他没必要在他面前伪装。
苏步青轻笑:不得不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真诚呢……
……
“好,就算你有道理。”苏步青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了他的“建议”,但他还是心存疑惑,问道:“可你既然讨了父亲的喜欢,为什么就不能来讨我的喜欢呢?”
段浪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我既然讨了你爹的喜欢,自然就只能讨你的厌恶了啊,虽然我对自己的魅力还算有点自信,但还没到自负的程度啦。”
“我该说你有自知之明吗?”苏步青无语,但接着他话音一转,说道:“不过,你错了。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但是在这里,你不必讨父亲的喜欢,也不必讨我的厌恶。因为父亲是真心待你,所以我也会真心待你。所以,我会告诉你……”
说着,他忽然走近,在段浪的耳边说道:“永远不要在父亲面前,耍任何心眼手段……因为到最后,受伤的,会是你。”
说着这话时,苏步青那低沉温润的嗓音仍是温声细语,但那波澜不惊的声音中却尽是警告的意味。
说完,苏步青牵起了妹妹的手,转身欲带她离开,不打算再理会身后之人。
而段浪一直漫不经心的眼眸中,第一次起了点意味不明的波澜。因为苏步青所说的这番话着实出乎他的意料。真心……吗?
他实在没想到,像苏步青这样的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的嘴里,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听他这意思,是表示会真心接纳他吗?
那么这个时候,他应该要感激涕零才对吗?段浪心下哂笑,因为这句话的后半段才更让他在意啊,受伤的,会是他吗?怎么听都有一种被小看了的感觉。
于是几乎没有犹豫的,他冲着苏步青的背影喊道:“喂——”
苏步青没有回头,只是站定了脚步,沉声问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我想说的是——你感动到我了,真的。”段浪难得的一副正经脸,却在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这是都什么跟什么啊?气氛不对吧?苏步青心里想着,回过头来,皱着眉,一脸懵逼道:“然后……”
段浪眼露精芒,定定地看着苏步青,说道:“初次见面,我大概给师兄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苏步青还是皱着眉,一脸茫然道:“所以……”
“给我个机会,我想刷新一下小师弟我,在大师兄你——心目中的形象。”
“……唔,可以啊,”苏步青虽然满腹狐疑,但还是迟疑着说道:“你……姑且试试看吧。”
“啊——”段浪看起来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然后却又问道:“那我该怎么做呢?还望师兄,指一条明路。”
苏步青想了一想,说:“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你弄哭了灵儿,这是我不能原谅的。所以,你若是向灵儿道歉,并求得她的原谅,或许……你在我这里刷的厌恶值,就可以清零了。”
“啊——”阿浪盯着他看了看,然后又扭头去看他仍在抽抽噎噎的妹妹,最后扯起一张笑脸道:“很简单嘛!那我就道个歉吧,反正磕头下跪对我来说都不过小事一桩,道个歉又有什么难的?”
说着他走到那个仍在哭泣的小女孩面前,以一种看似真诚的口吻说道:“对不起啊,小妹妹,我害的你爹也不疼,娘也不爱了。”
说着他再次用他那脏兮兮的爪子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调笑着说道:“不过没关系,以后就让阿浪哥哥我来疼你,爱你吧,噗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
……
空荡荡的庭院寂静无声,而在那寂静中,一串肆无忌惮的笑声更显得锐利刺耳,那笑声尖锐地划破虚空,在空气中震颤着。而在那震颤中,片片枯黄的秋叶簌簌落下,仿佛也在附和着,那刺耳的笑声……
苏步青无声站立着,脸色阴沉——被……耍了么?
……
后面的事无需赘言,但是,可以预见的是,苏步青滔天的怒火,伴随着妹妹的哭嚎,迎来了第二次的爆发!
现在,他再次确认了他此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而且他相信以后也不会再遇到了,因为这样的人,应该自此被湮灭在这个世界上!
他忽然觉得体内一股洪荒之力自丹田中升腾而起,直冲天际!
随着他的震天一声吼,和愤怒地一挥手——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渣滓,伴随着院子里堆积遍地的落叶一起,消失不见了……
是的,没错,世界本该这样清净……
渣滓,向这个世界告别吧,你错在不该诞生于世!
但他还来不及感受这份清净,父亲,已经匆匆赶到了……
父亲……
啊呀,他似乎忘了什么重要的事——那个渣滓,是父亲带到他的世界里来的,他实在太过冲动以至于忘了这一点。
可是,“冲动”这词什么时候竟与他扯上关系了呢?他向来少年老成,他的一生就是理智的代名词,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竟会如此轻易地动怒,继而伤人?
就在他僵硬地转过头,眼神闪躲地,看向父亲强压着怒火的脸庞上那双凌厉的双眸,颤抖着双唇想要解释点什么时,忽闻沉闷的一声重响——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卷着些碎瓦、落叶,从屋顶上滚落了下来,“啪叽”一声跌落在了石阶上……
……
没错,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简直糟糕到了极点,无法再糟糕哪怕一丁——点了。
忆及此处,段浪却不禁哈哈大笑,随后详作愤怒地推了阿青一把,骂道:“喂!我说,那时候你出手可真狠呐!欺负我没有半点修为,害我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呢!”
“那也是你自找的,怪的了谁?”苏步青半点不觉得歉疚,反而恨恨说道:“你不也害得我此生第一次被父亲责罚,跪在院子里的石阶上背了一个月的《弟子戒》么!”
“唔……”段浪噎了一噎,想了想要换作是他被罚背什么《弟子戒》,那简直比杀了他还叫人难受,于是含糊道:“嗯……这样看来还是你比较惨……所以我当时就原谅你了!而且后来我不还拖着伤痛的身躯,前去对你表示慰问嘛?!”
对阿浪的厚脸皮,苏步青觉得实在无法可想,也着实觉得可恨!他恨恨道:“哼!我看你是就算拖着伤痛的身躯,也要来看我的笑话吧?”
“啊哈哈……怎么会呐,你怎么会这样想?”段浪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以手扶额道:“太让人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