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枫别苑风景依旧,只是这几日我却过得不甚舒坦。任谁被这样监视着都不会舒坦的。
我前脚刚到别院,陆祁安的暗卫后脚便堪堪落在了院墙边的枫树上。
莲落瞧出了我在不爽,取了刚做的茶点摆在我面前的石桌上,美目幽幽地看了一眼寂静无声的红枫林间徐徐飘落的红叶,芊芊十指向袖中微收,而后看向我:“打下来?”
莲落做的茶点一向和我口味,满足了口腹之欲后心情也明朗不少,便摆手道:“别浪费了阿夙为你准备的暗器,反正也只有这几日了。”
莲落听话的松了十指,掏出张帕子为我擦了擦嘴角的碎屑,唇角微微上扬。这丫头想着我们要回龙盘岭竟乐成这样,怕是想家了。
想想也是,上次回去祭拜父母,顺便看望喻桓都是去年的事了。等把这里的事彻底了结,我便同莲落去向喻桓讨两间屋子住下。这京城,再也不回来了。
还未到午时晏歌便修书前来邀我去宫中小聚,这时候选得甚好。
阿夙早晨刚带了口信说回龙盘岭的车队已安排妥当,还说有紧要的事情相商,让我快些准备。一则我也是迫不及待想离开这里了,再则阿夙即说有紧要的事,那自然不能拖了。
我揣了先皇临终所赐的金牌和先前写好的和离书在袖中前去赴会。
晏歌是我在太学西苑中唯一交好的朋友,如今我要走了,自然要去和她话别。虽然陆祁安所做种种皆是为了她,但这事与她却干系不大,她对此一无所知。
熬了这么多年,晏歌终于一偿所愿,嫁给了她喜欢的人,我在为她感到高兴的同时难免会想到那个人,那个混蛋。
新嫁娘梳了雍容的发髻,穿了喜庆的衣袍,面若桃花,笑得杏眼弯弯,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我听她说了许久的话,听她说皇上为她描眉,她又为其戴冠此类种种,小脸儿不知是羞的还是喜的,乍粉乍红。
待她有了倦色,才着了个宫女领我去见皇上。
端坐于御书房的皇上今日看着也是心情极好的,待我行完礼后,说道:“朕这一大婚便丢了许多事务给四弟,在府中没少听他抱怨吧!如今晏歌又招了你进宫闲话家常,朕算着过不了半日,他怕是又要进宫寻你来了。”
晏歌是先皇最为信任的人——已故的一字并肩王晏长风唯一的女儿。一字并肩王逝世后,晏歌便被接到宫中照顾,与我们一同在太学学习。晏歌同我交好,所以三不五时便找我进宫陪她,每每我去了不过半日陆祁安必然会出现。渐渐地就有人戏称四皇子倒是痴情,半日见不到沈家小姐便坐不住了,非得把人放在眼前盯着才放心。
所以我说他太会装,骗过了多少人的耳目。
“皇上说笑了,他怕是不会来了。”如今晏歌嫁了心上人,他还来做什么?
许是看出了我有话要说,皇上收了调笑的心思,问道:“这是同他吵架了?跟朕说说他如何惹了荣安,朕帮你教训他。”
父亲五年前在二皇子逼宫时拼死护住了先皇及当时的太子陆昙﹑四皇子陆祁安,先皇感念其忠心,加封父亲为护国公,并封我为郡主,赐号荣安,同时许下了我与陆祁安的婚事。赐婚是在陆昙的见证下完成的,成婚也是由陆昙亲自主持的,如今合离也还需要陆昙的亲笔御书。
“安平王并未招惹荣安,此次前来叨扰皇上,只是想恳请皇上准许荣安一个不情之请。”说着我起身正了正裙摆复又跪在他面前。
“你且说来听听。”见我这般正经,陆昙眼神微沉。
我自袖中取了和离书与金牌一同呈上,说道:“求皇上准许荣安与安平王解了婚姻关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陆昙楞在了案前,难以置信的将我望着,同时房有太监朗声高呼:“安平王求见皇上。”
我算了算时间,堪堪过去半日。
不待陆昙召见,陆祁安便杀气腾腾的冲了进来,脸色颇为狠戾。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若不是从小看着这两兄弟长大,瞧着这架势早喊护驾了。
不待陆祁安说话,陆昙便猛拍了一下书案,素来和煦的眼神凌厉了几分,怒斥道:“这般莽撞成何体统?朕近日是太纵容你了,让你可以这样未得召见便擅闯御书房?”
陆祁安自知失态,立时向陆昙认错道:“臣弟鲁莽,望王兄恕罪。”说话间眼角往书案上瞧去,待瞧清楚了只觉得心下慌乱不已。
陆昙对待这个小自己近十岁的胞弟向来十分宠溺,母妃生下幼弟后不久便染病离世了。父皇朝事繁忙,不能常常陪伴身边,所以两兄弟自小便时时在一处。陆祁安小时生得白白胖胖,很是讨喜,又爱粘着陆昙,每次闯了祸就眨巴着黑漆漆的大眼睛做委屈状喊道:“皇兄。”陆昙对他这幅模样完全无法抗拒,是以总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
此次也是,陆祁安自与沈慕安相识后显见得成熟稳重了不少,为此陆昙在心里对这个弟妹甚是满意,在他俩还未成亲前就时时照拂慕安,同时明里暗里为慕安解决掉了不少烂桃花,心想着这是自己那不懂事的皇弟喜欢的人,怎么能被旁的人觊觎了去。幸好他俩也不负众望,乖乖地成了亲,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谁成想,好不容易自己与晏歌修成了正果,这小两口却要闹这一出。
暗自叹了口气,陆昙忧心道:“都是有家室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没大没小的,现在把荣安气成这样你可知道错了?”其实陆昙知道慕安不是冲动之人,且在纵容某人这方面相比自己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取了先皇御赐金牌前来请赐和离怕是认真的。也不知陆祁安是做了什么,但现今也唯有让他自个儿把媳妇儿哄回去,不然慕安持了父皇御赐金牌前来,这和离书怕是……唉!
陆祁安见沈慕安自始至终未曾看他一眼,心下一阵抽痛。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说她喜欢我,自七年前我将她抱出鬼雾林后她看向我时的眼神就没变过,如今她是不想再看我了么?陆祁安在心里得出这个结论后慌了神。
“臣弟同慕安只是有些误会,阿慕只是生气了。皇兄,这和离判不得,我不会和离的,这辈子都不会。”
陆昙自然也不想任他俩这样散了,看沈慕安沉默着,便道:“既然是有误会,那就回去好生解释。你俩都不小了,夫妻之间哪里是一点争吵都没有的,何必闹到这个地步呢?”
陆祁安看着安静跪着的我,陆昙也看着我,在这两道无法忽视的目光下,我只得抬起头来,对陆昙正色道:“皇上,荣安嫁与王爷五年无所出,实在愧对先皇……”
“你别说了,孩子的事是我不对,我说过会解释,你明知道孩子…我们会有的,这不是你能离开我的理由。”不待我把话说完,陆祁安就急急打断了我的话。
陆昙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理由吗?
我这次将脸转了过来,一双极致平静又极致冷漠的眼正视着陆祁安道:“陆祁安,你喜欢我吗?”我把我的骄傲和自尊一并赌上,只要你毫不犹豫的说你喜欢我,我便相信你。
未曾想到我会这样问,陆祁安一时竟无言了。喜欢她吗?这个女人生了一张无比妖艳美丽的脸,这样肆意张扬,根本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淡雅恬静的类型。她生气时极致暴力,高兴时极致爽朗,难过时极致隐忍,我喜欢她吗?
似是料到了这样的结果,我自嘲的笑了笑,对陆昙道:“皇上,先皇赐荣安这面金牌时曾说许荣安一愿望,凭此金牌为诺,见金牌如先皇亲临。荣安如今只此一求,望皇上恩准。”
陆祁安睁大了眼睛,真的要这样决绝吗?我会对你好,会保护你,我说过不会三妻四妾,只会有你一人,我都做到了,即使这样还是要离开吗?
“你要和离是吗?好,如你所愿,这和离书,我签。”陆祁安咬着牙走到案前提笔,顿了顿,终是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晰,力透纸背。写好后,他走到我面前突然伸手死死拽着我的手腕,将我拉近,直直的盯着我说:“别高兴得太早,就算和离了,咱俩也没完。”
没完吗?等我回了龙盘岭,你找不到我,怕是没完也得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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