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对视，良久，季芷岚回头看了眼还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小家伙，抿抿唇，犹豫了一下，轻声推开房门出去。

　　来到苏峥面前站定，季芷岚犹豫了一下道：“我刚刚做了个噩梦。”

　　苏峥愣了一下，惊讶的看着她。

　　梦非欢却没有再看苏峥，而是移开视线，孤独的目光定定的盯着不远处的草地，夜风摇曳中，她薄唇轻启，仿佛是在跟苏峥说话，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娘亲在我出生的时候就难产去世了，爹爹是个将军，他只会严格的教导我如何做人，如果做一个有担当，有责任的人，爹爹从来不过生日，他自己的生日，我的生日，我的过的第一个生日，是阿折陪我过的，我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是阿折送的，是一盆花，长得特别好看。”可惜后来不小心被剪了一截，就剩下个光秃秃的枝干。

　　“爹爹从小就把我当做男孩子养，或许在他眼中，孩子从来就不分男女，都是要勇敢，强大，做一个有责任，有担当，能保家卫国的人。那时候我还小，常常羡慕别的小女孩能够无忧无虑的在娘亲的怀里撒娇，能够坐在爹爹的怀里，坐在爹爹的肩膀上逛街，买好玩的拨浪鼓，好好吃的冰糖葫芦……可爹爹从来就不喜欢这些。我第一次见到阿折的时候，那时候才三岁，阿折五岁，皇帝陛下抱着他，他手里还拿着好吃的糖葫芦，那时候我就好羡慕，后来，皇帝陛下召我入宫陪皇子玩，然后我才知道，他叫苏折，是我定天国的三皇子，也是皇帝陛下最宠爱的皇子。”

　　“阿折什么都有，男孩子喜欢玩的，女孩子喜欢玩的，我特别喜欢他的宫殿，那里面就像是一个百宝箱，好玩的，好吃的，数也数不尽，每当我去找阿折玩，总是能够玩的最开心，吃的最开心，而且回到家爹爹也不会因此而责罚我。”

　　“后来上了国子监，我学习总是不好，算数总是算错，背书也总是背错，弹琴的时候，琴律老师总是说我是乱弹琴，其实真的，我有很努力去学的，只是……阿折对我很好，我算数算不出来他愿意教我，我背书背不出来他愿意教我，我弹琴不好他就一遍遍弹给我听，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突然就感觉离不开他了，看到他，就忍不住心动……我以为我跟他应该是青梅竹马俩小无猜。”

　　说着，季芷岚抬起头看向苏峥。

　　苏峥不言，定定的目光看着她泛着水光的眼，宽大的衣袖内，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苦笑一声，季芷岚道：“你说过，如果哪一天遇到自己爱的人，就先给她一只爱蛊，再给自己一只爱蛊，那样大家就都不会变心了……苏峥，要是那时候，我有两只爱蛊就好了。”

　　“你一只，他一只？”苏峥讥诮。

　　季芷岚怔了一下，然后失笑出声，抬起头，视线紧紧地盯着苏峥：“不，是你一只，我一只……”

　　苏峥呆住，惊讶的看着她。

　　“那样我就不会心痛了……”沉默了片刻，季芷岚又说。

　　苏峥盯着她，狭长的凤眸垂下一个曲面，逼人的视线盯着她：“你想起多少了？”

　　“想起？”季芷岚无意识重复，想了一下笑道：“是梦见吧，我梦见我准备了好久好久，我要去跟阿折表白……”

　　“然后呢？”苏峥问。

　　“然后？”季芷岚眯眼，片刻后甩了甩头，笑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还是不记得么……”苏峥看着她说，声音淡淡的。

　　“刺客一案，你真的不管了？”沉吟了一下，苏峥又问，却不再说刚刚的话题。

　　季芷岚闻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苦笑：“管不了。”

　　苏峥不解：“为什么？”

　　为什么？季芷岚出神的看着面前的苏峥，他漆黑的眸将深深地情绪掩藏，她看不进去，也看不懂……

　　若是从前，她也许可以闭上眼，当做什么都没看到，该出手时就出手，可是……

　　如果豆豆真的是……

　　如果这次苏峥真的出事，她以后要怎么面对豆豆？

　　季芷岚摇头：“不要说这个了，我们还是说说你吧，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苏峥怔怔的看着她，良久，薄唇轻启：“什么问题？”

　　季芷岚垂眸，视线紧紧盯着他腰间的雪笛。

　　顺着季芷岚的视线，苏峥缓缓垂眸，也看到了雪笛，眸光复杂，沉吟良久，方才开口：“为什么等到今天才问。”

　　季芷岚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如果我说，我以前怕你杀人灭口，你信吗？”

　　苏峥眸底沉了沉，片刻，有些自嘲的口吻：“你总是这么防备我……”

　　两人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喊娘亲，同时回头，就看到小豆豆穿着睡袍，揉着小眼睛，一脸睡眼惺忪的出了房间，朝他们走来。

　　季芷岚愣了下，然后连忙过去，夜晚地上凉，小家伙这样可别着凉了，一把将豆豆抱起，季芷岚问：“豆豆，怎么起来了？”

　　豆豆似乎很困倦的样子，他看着季芷岚，软糯糯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咕哝：“娘亲，要嘘嘘。”

　　季芷岚心瞬间软成一团，简单的跟苏峥点了点头，便带着豆豆起夜，等照顾好豆豆，看豆豆睡好，季芷岚再回头，窗外已然没有了那个挺拔而又孤独的影子

　　轻叹口气，季芷岚关上门，回到床上，小心的将豆豆捞进怀里，睡觉。

　　翌日，是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天气微晴。宜畋猎，捕捉。忌动土，破土。

　　“娘亲，你在看什么呢？”一大早，豆豆一边在绿袖的伺候下洗脸，一边歪过头来好奇的看着正端坐在桌前一脸严肃翻看黄历的季芷岚问。

　　闻言季芷岚没有抬头，平静的声音回答：“黄历。”

　　“什么黄历？”豆豆软软糯糯的声音问。

　　轻叹口气，季芷岚合上黄历，站起身来，朝豆豆走去。

　　“娘亲，你不高兴吗？为什么叹气？”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季芷岚，豆豆困惑不解的问。

　　季芷岚眯眯眼，伸出手享受的捏了捏小豆豆软乎乎的脸颊：“黄历上说，今天宜打猎，不宜动土，可你爹爹说你家院子里的花草被糟蹋了，让娘亲去山里给他挖树，破土啊……会倒大霉的。”

　　豆豆眨巴眨巴大眼睛，奶呼呼的声音问：“那就不能不破土吗？”

　　季芷岚双眼一眯，笑眯眯的盯着小豆豆道：“可以啊，如果你爹爹答应的话。”

　　闻言豆豆低下头，皱着小眉头使劲的想了想，然后摇头：“不行哎，爹爹说过要做的事情都要做，不然第二天都要翻倍。”

　　翻倍？

　　季芷岚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每次豆豆请假不做功课，苏峥便让他第二天将前一天的作业补回去，算起来也算是翻倍了，好笑的柔柔小家伙的头顶，然后一把将他抱起来往外走：“走，我们吃饭去，吃完饭咱们就去破土挖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