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大陆有这样两条真理。
第一:没有永恒的爱情,没有永恒的富贵,也没有永恒的权力。
第二:这条真理只适用于聪明人。
世间聪明人何其稀少,这芸芸众生之中大多都是些愚不可及的蠢货,所以他们十分固执地认为,世间存在着真爱,有朝一日可享终生富贵,帝国亦可延绵万世。
雄伟壮阔的楚寒山脉不仅将来自北方的寒冷气流阻隔在外面,就连肆虐昏落沙漠,让无数边陲小镇闻之色变的的黄色风暴到这里也变成了温顺的绵羊。
寒冷气流与北上的湿润气流在这里交汇,即使是在冬天这里也经常会下起迷蒙小雨,充足的光照与降水让这里变成了一片丰硕的天堂。
不是江南,胜比江南。
事实上,在三万六千多年前,从人类第一次开始记录历史起,这里就已经有了人类生存的痕迹,几万年弹指一过,诸神创世纪的勋功伟业已经成为了传说,沧海变做桑田。
但这里仍然是人类生存的乐土。
五百年前,从六国反秦浪潮中崛起的大梁帝国第一次将这里并入了中原王朝统治的版图。
一百七十年前,大梁禁卫军统帅呼延羽在浴箜桥兵变,黄袍加身,摇身一变成为大元帝国的开国皇帝,这里便脱离了大梁的统治。
五十年前,大元前代皇帝厉武帝再次统一了这里。
这里是帝国的北部,东临星海草原,西凭六万里大雪山,北接昏落沙漠,南靠中原,这里是帝国版图中富庶程度仅次于江南的地方,这里如今是大元帝国第一大省:北方行省。
这里更是大元唐武公爵唐正的领地。
我们的故事便从这里开始讲起。
——前记。
此时正值六月初夏,是万物生机最为强盛的季节。
楚寒山脉连绵不绝,茂密的原始森林如同一张巨大的帷幕,以黑为底色,并不是说这里的树是黑色,而是由于树木太过茂盛,无数的绿凑到一起便形成了这令人目眩的黑色。
在离楚寒主脉还有三十多公里的一处小支脉,这里地势相对平缓,有很多大大小小,交相掩错的小丘陵。
这是最高的一座丘陵,其名为:后山。
后山上有很多树木,其中最多的是银桐树,在后山之顶有一棵最大的银桐树,堪称银桐之王!树高十米,枝桠交错,树叶密布。
最令人称奇的是它的树冠。
在近处看如同一个伞盖,而站在远处却又像一个年迈的老人,注视着远处的楚寒山脉。
阳光明媚,花香袭人。
在这棵后山最大的银桐树底躺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
男孩身着黑色布衣,气质朴素,虽面色清秀,棱角已经逐渐分明,但眉宇之间的那股青涩稚嫩依旧十分明显。
而反观那女孩,身红色长裙,身材苗条,肤如白玉,唇色粉红,黑发披肩,漆黑如墨的眼眸中似带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整个人有一种莫名的气质。
男孩躺在树下的草地上,双手交叉,头枕在上面,翘着二郎腿,脸上还有一支树梢遮目,看起来十分的惬意,女孩半躺着,用手拄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娜娜,你说世上最远的地方是哪?”男孩问道。
女孩想了想回答道:“星芒海...”
男孩晃了晃手指然后指着太阳道:“不对,世上最远的地方应该是那!”
“就是星芒海!”女孩赌气似的说。
“好吧,你说的对,反正我怎么也说不过你,倔强的娜娜。”男孩顿了顿,似乎是想坚持他的观点,但最后还是妥协了。
女孩眨了眨眼睛,撅起嘴唇嘟囔道:“切,不是说好的要来这里练习武技吗?又开始睡觉了,你干嘛要遮住眼睛?”
男孩慵懒地深呼吸“太阳很刺眼...”
“我们在树底下...”
男孩移开树梢睁开眼睛,太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透进来,像一只只发光的萤火虫。
他沉默了,就这样呆呆地凝视着头顶的树,小女孩用手支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突然翻过身张牙舞爪地对小女孩吼道。
小女孩无动于衷,平静地注视着使劲做鬼脸的男孩,好像在看一个傻瓜拙劣的表演,男孩的动作慢慢僵硬了,过了许久,他尴尬地笑了两声“你怎么不害怕...”
“怕什么?你做的鬼脸吗?”她问。
小女孩继续说道:“这招你已经用过七十八次了...”
“有这么多次吗?”男孩嘟囔着。
他拿过树梢蒙在脸上“人生果真如此无聊吗?好寂寞啊...财富,权力只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还是像这样躺在草地上,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比较舒服啊,要是此时再来壶酒,有个漂亮的姑娘就更好了。”
“呵呵...”他似乎听到了少女轻声的偷笑,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那肯定是错觉,因为他旁边就只有娜娜,而且,她是不会笑得那么好听的,她只会倔强地和他唱反调。
“滴滴...答答...”似乎有什么液体落在了他的脸上。
“下雨了吗?”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使劲嗅了嗅。
“西域古国,楼兰产的舌兰葡萄酒,用最新鲜的龙舌兰花加上颗粒最饱满的赤葡萄再放置在三十米的地底深窖酿造而成。这味道,至少有五十年了吧。”
他起身,小女孩坐在他面前,手里正拿着一个精致的酒壶。
“要不要再来一点?”女孩问。
“嗯嗯,要,当然要。”他连连点头。
他张开嘴,女孩倒酒。
血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滑落,他呼了口气,在炎炎夏日,吐出的气息竟凝结成一层冰雾,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这是皇族贡酒?”
小女孩点点头。
男孩惊喜地抱住小女孩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太感谢你了,亲爱的娜娜。不过,这玩意很稀罕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喝呢。你从哪弄的?”
说罢就接过酒壶靠在树上慢慢地品尝起来。
小女孩有些羞赧地咬咬嘴唇,脸色微微有些发红地轻声问道:“你怎么可以亲我?”
“啊?”男孩微微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他对着小女孩勾了勾手指,示意让她靠近点,小女孩移步到他跟前。
男孩抚摸着她的秀发道:“娜娜已经长大了,不能让人随便亲了,时间真快啊,转眼间,那个鼻涕虫竟然已经变成一个少女了。”
“切...”小女孩甩开他的手轻声说道:“生日快乐...”
听到这四个字,男孩微微有些失神,他将含在口里的酒缓缓咽下去,认真地说道:“谢谢你,娜娜,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他伸手搂住女孩的脖子“张嘴。”
女孩狐疑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让你张嘴就张嘴,少废话。”
“嗯,这才对嘛,闭上眼睛。”看着小女孩张开嘴,他嘴角微微翘起。
小女孩看着男孩有些邪邪的笑,心跳不由得加速起来,她的耳根有些发烫,缓缓闭上了眼睛。
唐西津看着怀里的小女孩。
看着她已经形成轮廓的精致容貌,看着她白皙如玉仿佛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的皮肤,看着她睫毛微微颤动,感受着她张开的嘴唇吐出的气息,仿佛一把琴,被触动了一下琴弦。
他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只是一瞬,他没有多想,坏坏地一笑,拿起酒壶往她口里倒酒。
“咳咳...好酸,好凉...”她挣脱出去,伸着舌头不停地喘息着,唐西津看着这一幕又开始大笑起来“这叫有福同享,怎么样,好喝吧?”
小女孩恨恨地看着唐西津“一点都不好喝。”
唐西津灌了一口,长舒了口气“嗯?怎么会不好喝呢?这可是皇帝陛下才能喝到的美酒啊,常人终其一生估计也尝不到一口。”
“又冷又酸还有些辣,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喝的,早知道不偷了。”小女孩嘟囔着,显然对唐西津刚刚灌酒给她喝很生气。
唐西津睁大了眼睛“这是你从我父亲的酒窖里偷的?”
他拿起酒壶仔细看了看“这是厨房里的?”
女孩怯生生地嗯了一声“我看你很喜欢喝酒,就去倒了点出来,谁知道这么难喝。”
“算了,倒一点他应该也不会发现,不过以后千万不要再去偷了,知道吗?让我父亲发现,会很惨的。”唐西津叹了口气说道。
“我才不会怕他呢,我...”
唐西津无奈地看着她“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不管了,要不要再来喝一口?”
女孩摇头。
“哈哈,入口冰凉,但划过喉咙的一瞬间却有一种夏日的燥热,贡酒果然名不虚传...”
...
微风吹过,绿草随风而动,头顶的树叶哗啦啦做响,仿佛海浪的声音。西津扔掉手里的酒壶,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他站在山坡顶上,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森林,伸出手指着头顶的苍穹大声喊道:“我要成为这世上最强的男人,我要成为比太阳还耀眼的光芒!”
他有些醉了。
小女孩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他转过身来问道:“娜娜,你信不信?”
她看着他,过了许久从口里吐出两个字:不信。
“哦,拜托,本少爷好不容易凭着一点酒意说出这么豪迈霸气的话,你竟然也不配合一下。”
唐西津垂着头,仿佛一只漏气的气球,他摇摇晃晃,站稳之后,抬起头看着她“既然如此...那我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咱们相遇的地方发誓,我,唐西津,一定会成为这世上最强的男人!”
说罢之后他嘿嘿笑了两声“娜娜,这下你相信了吧。”
女孩点点头,唐西津哈哈大笑起来,很是得意,但随后就听到她说:“还是不信。”他的脸色有些发黑,沉默了一会,他沉声说道:“下山,回家。”
她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头发随风飞舞“上次送他的发带似乎已经束不住他的头发了呢。”
那个从六岁开始就发誓要“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男人”的小男孩似乎长高了不少,他的肩膀已经那么宽而有力,他开始有了喉结,他的背影也慢慢变得高大。
“西津,从六岁那年第一次见你,听见你的誓言,看见你的眼神,我就相信了,这六年以来,也从未怀疑过,你一定可以成为这个世界是最强的男人。”
“喂,娜娜,快点啊。”在她失神的片刻,唐西津已经离她有一段距离了。
“来了。”
...
这是一座宽阔的街道,整条街道都用昂贵的白玉石铺砌而成,地面上干净无比,仿佛如昨日修筑的一般,在街道的两面是高大的城墙,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名侍卫持枪站立,显得肃穆庄严。
街道很美,但无比寂寞,没有多少人能够在这条街道上行走,因为这是公爵府,大元帝国第一大行省,北方行省的主人,唐武公,唐正的府邸。
唐武公的母亲是先皇,呼延洛觉陛下的大女儿,是大元帝国的长公主!是当今皇帝陛下母亲的姐姐,唐武公是身上拥有这二分之一皇室血脉,正八经的皇族!
在三十年前,当时的太子呼延竹与当今皇帝呼延方乾争夺皇位,虽然呼延方乾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但最终没能击败已是太子身份的呼延竹。
呼延竹登基当晚就将呼延方乾软禁起来,性命攸关,千钧一发之际,是唐正花重金买通朝廷重臣救了他一命。
呼延方乾被封为燕王,流放在帝国的最北端,永生不得踏入京城一步,是唐正暗地里策谋,终于抓住了在新皇清除异己时,京城****的大好时机,带领十万黑鸦军起兵勤王,助呼延方乾登基称帝!
可以说,没有唐正就没有今天的呼延方乾!
在过去的三十年间,唐武公坐镇帝国的北方,为帝国立下了赫赫功劳,无论从那一方面来说,唐武公都是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而在这北方行省,唐武公就是这里的天,整个北方行省都是他的领地,虽然他的封号仍然是公爵,但谁都知道,他就是帝国一方大省的王,封王也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种权势下,所有的人都对这位公爵,未来的王充满了无限的敬畏,甚至这座城市也被改名为唐城,没有人记得,这座雄伟的城池以前叫什么名字,现在它只有一个名字,它的主人也只有一个。
唐西津站在街口,表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条街道。
他是唐正的第十三个儿子,也是公爵府内身份最暧昧的一位公子,公爵府内,人人皆知,他是唐正和一位侍女酒后乱性的产物,那个侍女生下唐西津不久就去世了。
在这样一个家庭,这样一个身份注定要被人嘲弄讥讽,更何况...唐西津的武学天赋奇差无比,从六岁修炼至今,仍停留在启灵三重。
在实力为尊的大元帝国,这样的人被称作贱种,在以武立家的唐武公爵府,公爵之子的身份非但没有给他带来半点荣耀,反而成为了别人的笑料,没有人愿意搭理他,更没有人愿意与他做朋友。
想到这里,唐西津看了看身边的娜娜,心中升起一阵暖意,她是寄居在公爵府里的人,据说他的父亲与唐正是故交。
在所有人都嘲弄他,躲着他的时候,是她主动伸出了手,这六年来,她一直与他朝夕相伴,在他的心里,她已经成为了他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嗯?”女孩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走吧。”唐西津笑了笑说道。
就在两人走到街道中央时,迎面过来三个穿着靓丽衣衫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个剑眉星眸,气度不凡,走在最中间。
他们似乎是在议论着什么,看到唐西津,站在左右的两个男子咦了一声,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西津表弟,又去后山练武了?现在是启灵几重啊?”
“不会还是第三重吧,拜托,和你一起练武的权君大哥已经是真元第七重了...”
“他怎么能跟权君大哥相提并论...你说,是吧,大哥。”那两人均露出一副献媚的表情朝站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的英俊男子说道。
那位叫做权君的男子咳嗽了一声“我们都是父亲的血脉,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老三,老六,下次不许这样了啊。”
说罢他看也没看唐西津,径直走到小女孩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娜娜表妹,这是我在黑龙渊试炼时,偶尔从一处洞府所得,我拿到四方阁鉴定过了,这是用一等的凝霜玉雕制而成的。
上面还刻有六枚地龙符,带在身上,可以凝聚龙气,修炼起来事半功倍。权当是上次没来得及送你的生日礼物。”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抬起头对唐西津说道:“你上次送我的木雕我很喜欢,可以再给我做一个吗?”
唐西津温柔地一笑“当然可以,走吧。”说完两人就离开了。
碰壁的唐权君脸色很难看,他看着逐渐远去的两人目光冰冷,站在旁边的两个少年呸了一声“一个贱人生的种,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倒还真是绝配。大哥,你放心,我下次见到他,绝对让他长点记性。”
唐权君点了点头,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走在路上,唐西津轻声对小女孩说道:“谢谢你,娜娜...”
小女孩似乎没明白什么意思看着他问道:“谢什么?”
唐西津语塞,他无奈地说道:“刚才的事啊...”
“哦,这是事实啊,相比那块石头,我更喜欢你给我做的木雕。”
“既然这样,我就用我从后山挖出来的那块黑沉木给你雕一个,说吧,想要什么?”
小女孩想了想说道:“我想要一朵曼殊沙华,可以吗?”
唐西津有些不明所以,曼殊沙华又名彼岸花,传说是生长在地狱之中,死神的栖息之物、
这种花代表的是死亡与轮回,这种寓意不祥的花一般女孩子是不会喜欢的。
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看着她那双希冀的眼睛还是点头答应道:“嗯...好,没问题。”
小女孩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不过看她的表情,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走过一条回廊,就到了唐西津的房间,他向女孩挥手说再见,女孩也摇着手,等唐西津进屋之后,她一个人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寂静的回廊没有丝毫声响,她向后看了看,又继续往前走,太阳似乎被云彩遮挡住,天色变暗,原本明亮的走廊开始缓缓镀上一层阴影。
她抬起头看了看,走到一处隐蔽的角落,似乎是在躲避慢慢向她走来的黑暗。
她张开手心,只见那白嫩的手掌中央此刻布满了血丝,那些血丝组成了一个奇异的图案,那是一朵妖艳神秘的花!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