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紫悦被明昼抱在一匹夺来的马匹身上狂奔的时候,压根就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刚到大集上,四处闲逛间,玩耍的兴致都还未起来,就被无数凄厉的惨叫和将天穹烧的通红的投石火器吓坏了,然后就看见从城门口涌进了无数穿着薄甲的骑兵,然后惊悚逃窜的人群之中忽然就涌现出了穿着棉甲的乱军,不分妇孺老幼,见人就杀,全都杀红了眼。
那些人的脸有些面熟,似乎清晨时便就早早见过,明昼大惊,恍然醒悟过来,原来那些人竟是打扮成客商借着大集混入了雁回城。
明明前一刻还是无限美好的人间大集,而下一秒却就成了恶业地狱。
此时街上但见满地都是被弃的孩童,或遭马蹄践踏,或被人足所踩,肝脑涂地,泣声盈野。路过一沟一池,只见里面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流入水中,化为五颜六色,池塘都被尸体填平了……街中尸体横陈,互相枕藉,天色昏暗无法分辨死者是谁。在尸体堆中俯身呼叫,漠漠无人声应答。
在这场屠杀之下,无论是一贫如洗的白丁,还是家财万贯的富贾,抑或是衣衫不整的青楼女子,或是饮酒作诗的人墨客,都在厮杀里成了刀下的亡魂。
一路狂奔,无数的尸体,无数的残肢断骸堆积在一起,被烈火灼烧出烤肉的香味,让人作呕。
在逃跑的时候她甚至还看见一个比她小很多的孩子被当街砍成了血肉碎块,一念及此,沸腾的恶寒就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然而明昼的脸上却没有那么多的惊恐与畏惧,仿佛早就知道似的,一路上只是无言的策马狂奔,水晶中这一切终究还是真的发生了,他在心里暗暗的想,自己明明在水镜中都看到了,可为什么不早一步带紫悦离开!
“娘亲他们呢?”紫悦的脸上划出了两道泪痕,抓着明昼腰间的双手情不自禁的用力,低声询问道。
明昼一边策马,一边爱怜的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没有说话。
虽然跑出了很远,但一路上仍然有杀人放火的乱兵,容不得明昼他一丝分心。
不知跑到了哪里,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在这风声里他忽然听到了一声呼喊。
“明昼!明昼!快救救我娘亲!救救她!”那是一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明昼立刻拉紧缰绳,勒马驻足回头望了过去,那个七八岁的孩子竟然是······阿仁!是酒馆老板娘平姨的孩子!那此时平姨的安危呢!?
就在呼救的阿仁身后一个凶神恶煞的士兵已经追了上来,提起阔刀就要当头砍下!
千钧一发之际,明昼弹指一挥,嘴里不知轻轻念了一句什么咒语。
只是一瞬,明昼神思飞动,唇间咒语已经念完,空中凭空飞射出一把冰凌尖刀破空而去!那名追赶的军士来不及反应,尖刀已经贯穿了他的喉咙,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击出去,将他死死的钉在了商铺的门板上,阿仁摔倒在地上抹了一把眼泪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明昼策马飞驰至阿仁身前,抱着受了惊吓的紫悦下了马,安抚道:“紫悦,看好阿仁,我去去就回。”
紫悦抓了抓明昼的衣袖,可怜楚楚地看着他,很快又点了点头,把阿仁拉近了身侧,往附近的铺子里躲了进去。
明昼走进酒馆里的时候酒具散落一地,酒缸里的酒撒的撒扬的扬,凌乱不堪。
酒馆后的内屋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明昼侧耳倾听,连一丝一缕的声音也不肯放过。
那是一群男人哄笑的声音和一个女人被凌辱的凄厉叫喊。
“头,你看着娘们长得不错啊,要不···嘿嘿···”一个尖嗓子的士兵对着校尉谄媚着说道,笑声里带着所有男人都懂的腔调。
校尉抬眼,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的眼神打量着惊恐却不慌乱的妇人,心中燃起的征服欲望更盛,大笑着挥手让手下将她拖进了房内,门帘一打,之后将手下赶了出去,就急急忙忙的挣脱盔甲,想着在这个女人身上一展雄风。
俗话说,投军赶三年,母猪赛貂蝉。更何况眼前之人还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又有哪个男人能人受得了这般欲望的驱使?
“老子的运气倒真是不错,几年都不曾碰女人了,结果今个还让我撞见个大美人,来来来!伺候的好了,说不定大爷也能放了你。”
听到他满口的污言秽语,妇人不禁一时悲愤交加,拿起床头的物件就朝他扔了过去,打在盔甲上“吭吭”作响,那胡茬校尉丝毫不为所动,用力一拉,周身的盔甲就被脱了下来,大笑着就往床边走去,强行把妇人按在身下,任由那妇人反抗。
屋顶忽然一阵剧烈的响动,无数黄土簌簌落下,两个身着雁回军服的侍卫从天而降,手上长刀霍然一亮,顺势就砍向那粗鲁的校尉。
毕竟久经战场,那校尉的反应可是不弱,连忙从还未得逞的妇人身上爬起,翻身一滚捡起地上佩刀,狰狞一笑:“哪里来两个不怕死的,也敢打扰大爷的好事!”
这两名侍卫是被平将军派来一直在暗中负责保护夫人的,此时见夫人受辱自然也就顾不得暗地还是明的,两人相顾示意,抬刀扑身而上。
校尉眼中飞过一抹冷光,身子魁梧却极其灵巧,****一点便朝二人掠去,弯刀扣到一人脖子上轻轻一滑,那人的脑袋就凭空跃起,兀地溅起一团诡艳的雪花。
另一人脸色霎时苍白,急退而去,却快不过校尉的刀,刀光一闪,刀刃从这人的背后肩头斜砍而下,身子顿时萎顿倒地。
“妈的,惹老子烦心,当老子快刀胡的名号是白瞎的?”校尉粗着嗓子不耐烦的叫骂着,顺手将沾满鲜血的刀丢到了一旁,笑盈盈朝榻上的女人望过去。
“美人不必害怕,别让这些脏了眼。”说完,就笑嘻嘻的走过去。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陡然间的一声厉喝,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充盈室内。
“把你的脏手拿开!”
校尉悚然一惊,急忙起身从盔甲边上抽出了一把更大的阔刀,刀光豁然一闪,大喝一声:“谁!”
“咕噜,咕噜~”一阵类似于流水的声音从脚下慢慢流过,一瞬间明昼便在空气中显形而出,明昼头戴着不知从哪拿来的斗笠,遮住了样貌。
虽然看不见脸,但是身形声音都俨然像个孩子,校尉微一松气,立马便恢复了飞扬跋扈的气势,喝道:“哪里来的会妖法的小子,也敢管大、大爷······”接下来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他只觉胸中疼痛无比,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已经插满了冰刃,鲜血汩汩流出来,淌了一地,手中阔刀“哐!”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欲捡起,可是腹中鲜血一吐而尽,吐出来的鲜血一瞬间就凝结成冰,冒着森然的寒气,不过一息便倒在地上四肢抽搐死掉了。
明昼将手指从唇间移开,收了术法,微微的喘息,接连施展两次这种杀人的术法消耗他太多的精力,他眼神冷定地看着死去的校尉,看不出任何情感的波动,然而心乱却已如麻。
眼前诡异骇人的景象着实把在床上挣扎着起来的妇人吓了一跳,大叫着:“你,你!”
却是明昼率先恢复淡然的神色开口安慰道:“平姨,不用怕,是我,是昼儿。“他一边说着一边摘下了斗笠,整张稚嫩的脸暴露在空气里,看到那张稚气俊秀的脸,这才让夫人稍微松了心神。
然而眼前不过十一二岁少年的脸庞,此时看起来犹如一个杀戮之神,眼中暴戾,眼眶发红,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在空中炸响:“这些家伙真是该死!”
平姨见此时的明昼竟然如此暴戾可怖,全然不似平常那般天真无邪的孩童,便连忙整理好衣服下床跪在明昼跟前,央求道:“昼儿,平姨知道你的厉害,平姨求求你,赶快带着阿仁赶快逃出城去吧!”
明昼心中不忍,收敛了眼中暴戾,赶忙扶起她来,“平姨,你放心,我会救你们出城的。”
“不!你只救阿仁就可以了,这西城中全是高晟的军队,你带着我们逃不出去的。”
平姨略微整理了衣衫,缓缓起身站了起来,望着窗外纷纷扬扬下起的大雪,幽幽道:“长风也是凶多吉少,我得要去找他,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他死在一起,但阿仁他不一样,他还是个孩子,应该拥有自己的人生。”
明昼的眉宇间沉积着阴郁的神色,侧目看着她,也深知自己势单力薄,以一人之力又怎如何能与整个叛军抗衡呢?然而心中激昂气概意气风发,一咬牙,道:“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带阿仁逃出城去的!”
在门外看守的士兵见门内许久没有动静,便忍不住进去一探春光,哪知刚一开门,就见一道金光从眼前闪过,脖颈倏地被抹出了一道血痕,瞬间就被杀死了,其余几个见状也慌张迅速地作鸟兽散了。
明昼拾起了长刀,一路护着平姨出了门,没想到一想温婉的平姨也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走到长街之上,环目四顾,明昼知道平姨心急如焚,便将马匹缰绳塞到了她的手中,平姨只微微一颔首,大恩不言谢,立刻便翻身上马往将军府方向飞驰奔去。
少年默然半晌,目送着平姨策马远去许久之后,他缓缓抬起了头来望向苍穹,黑色的烟从内城里升腾而起,冬日里本就浑浊的天空此时更是披上了一层熏黑,像是将军久战身上披着的黑色盔甲,空中红日似血,像是要把整个苍穹给撕开似的,下一秒钟,就会有无数红色岩浆从天穹的缝隙里坠落,毁灭大地。
明昼看的有些呆住了,雁回火烟四起,一场浩劫在所难免,那种景色竟宛如末日一般。
云浸血,日昏黄,穹域万里雪如狂!
千古名城一夕破,古城遭戮,天地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