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1日,深夜3点,距离c城180公里的龙门镇现龙村。
这一夜注定成为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
这一夜,竟有着如同白昼一样的光亮。
轰鸣的雷声沉闷又迟钝地从远方低低滚动而来,一声声惊雷迅疾地从茫茫苍穹深处直射而出,一道道细长的锯齿形电光在头顶更低处如利剑般直插而下,大雨磅礴,狂风肆虐搅乱着漫山遍野的植被和在风中瑟瑟颤抖,还有一触即倒的老旧房屋。
空中弥漫着的泥土腥味已然和黑漆漆的乌云融为一体,遮天蔽日地散发出狰狞的气势。
持续三天的大暴雨到特大暴雨彻彻底底席卷了这个老旧的村庄,经历了岁月悠久的磨砺,如同一位老人,用着他最后微弱的力量和大自然做着最后的搏斗。已然深夜,他的“子民们”,还和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进行着难分伯仲地对抗。
镇上北侧山体因持续强降雨引发了山体滑坡,完全堵塞了与外界出入的唯一通道,专业救援队伍被堵在了滑坡体的另一头。雨雾太大,能见度不足100米,地面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房屋碎片、泥土岩石、杂草树木散落一地,还有几辆农用车因积水太深泡在水中几近报废。
现场太吵太吵,颜如玉眉头紧锁,她的头像是被天边那一道道闪电撕裂般疼痛。她的团队,是四天前进入这个地方的,原本三天即可结束的“益行客”徒步山区助学项目行程,被这场大雨打乱了节奏。
他们的团队,成为了最早一批实施救援的队伍。
缺水、缺食物、缺御寒的衣物、缺药品,缺专业的求援队伍。即使第一时间就组织镇上的年轻人组成了自救队伍,可她还是觉得不够,不够。
镇子本就处于偏远山区,现龙村更是地势低矮,村户之间也相聚较远,大雨和山体滑坡让失去联系的人越来越多,生病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
白天和黑夜有分别吗?颜如玉不知道,在这个地方的四天,她没有感受过昼夜之分,耳边充斥着的,是各种各样的哭声、呼救声,眼睛里看到的,是这个乡镇的满目疮痍。
拖着疲惫的身子,用着早已嘶哑地嗓音一遍一遍地劝慰着他们,大家再坚持一下,他们很快就会来救我们的,我们要先自救,我们要团结起来。言语的力量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显得那么浅薄,他们带来的食物和药品估计撑不过今天晚上了吧。
从农村出来的她,自是不会被大自然这点威力吓倒的。但是——她环顾着这片废旧操场,能遮风避雨的教室此刻也成为不安全隐患,一个个用简易木架、床单搭建起来的临时避雨所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一张张沾满泥土的脸在雨雾中模糊不清,猩红的双眼无神地看着远处,似乎每一寸肌肤都在感受着失去亲人的伤痛。
她很累,真的很累了,但大家,都不敢闭上眼睛。
因为你不知道,在下一刻灾难和幸运,究竟谁会先一步找上你。
“颜总,刚得到消息,c城救援部队已经徒步从南面朝这里行进,估计明天一早就能达到。现在雨势稍小,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险情,大家决定稍事休息一下。”
随行的队员李浩然递给了她还剩四分之一的矿泉水,“大家轮流喝了一点,你将就着喝。”
和她共事几年,颜如玉对个人习惯的讲究他是很清楚的,就是因为太清楚,他才震撼这个看似瘦小女人身体蕴藏的力量,她是费了多大的努力,才能让自己在这个地方坚持了四天。
颜如玉折身而返,把手中的矿泉水给了一旁哭闹得厉害的两岁小孩,她的眼,柔得如一弯碧水,“乖,别哭了,解放军叔叔很快就会来救我们了。”
绕开操场,她往学校后方走去。这所小学依山而建,前方原来是一片庄稼地,曾经被誉为c城著名十景之一的“龙脊梯田”,此刻早被暴雨冲刷得失去原本的形状,后方则是一片竹林,一条浅滩小溪蜿蜒而下。
颜如玉还穿着四天前进山的那套衣服,鹅黄色的衬衫已经看不清楚原本的颜色,工装裤也因为在山间来回奔波划破了无数道口子,泥浆在身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拉扯着皮肤生疼。还不曾如此邋遢,颜如玉嫌弃自己,即使当年在农村的那段日子,她也算是勤于打理个人的。
溪水早已因为数日的大雨冲刷得浑浊不堪。她将黏糊糊的衬衣和裤子褪下,穿着背心和速干运动短裤小心翼翼地踏入溪中,匀称有力的双腿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在入水的瞬间,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她倒抽了一口气,真想飙三字经了,什么鬼天气。
每逢天灾人祸,第一时间奔赴第一线的人,是军人,他们被誉为世间最可爱的人,他们的行动被称为世间最美的逆行。每次遇到救援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寻找记忆里的那道身影。
前十年的人生,她苦苦暗恋。
后几十年的人生,依旧苦恋吧?!
每次想到他就会有些难受。颜如玉扬高脸,任由冰冷雨冲刷她的脸。她深吸了一口气,闭眼缓缓沉入溪底,想用着流动的水,冲刷心底早已褪色的记忆。
这水流速度不太对啊,而且里面含有泥浆的成分似乎也在增加,不会发生泥石流吧?颜如玉脑中懵了一下,失去主脑控制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水中倒去。
少女生无可恋掉落滚滚河水中。
在他身着军绿色制服,带着先头小分队冒着风雨,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个场景。
一路而来,他都被眼前所见所刺痛。大量树木被拦腰折断,途经的村屋垮塌,大多数被夷为平地,靠近镇上的小高层建筑也遭到严重破坏,钢梁严重变形,窗户已不知去向。用残垣断壁、鬼哭狼嚎之地来形容这场灾难带来的影响,一点也不为过。但是,还是能看到人们求生的渴望,相互搀扶、互帮互助在度过难关。
所以,在他看到一个女孩在这样一个环境,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周天感到了一种愤怒。
他撇下小分队大步奔向前,噗通扑入水中,精准地抓住了颜如玉的手臂。犹如一只矫捷的海豹,周天在水里一个回转,右手顺势揽住她的腰部,再大力托举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左手绕过头部抓住她的左臂。
只是分神的瞬间,颜如玉连喝了好几大口泥浆水,满嘴粗粝的泥沙呛得她连连咳嗽,求生的本能让她紧紧抓住了对方的手臂,细长的指甲深深地挖进他的皮肤。
哗啦——周天托着她站起来,一张脸又黑又臭。
哗啦啦地流水从他腰部流过,冰冷刺骨,被水打湿的短袖t恤变成了深墨绿色,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勾勒出让人惊叹的线条。此时圆润柔软的臀部正紧贴着他的颈项,熨得肌肤滚烫滚烫,而他的双手,正感受着女人腰部独有的纤细和柔软。
啊——在感受到自己腰部和臀部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源时,颜如玉才发现自己身处尴尬之地,她松开手,慌忙地从他身上跳了下来,结果一不小心又栽入水中呛了好几口水。
周天眼疾手快地又抓起了她。夜实在很黑,透过闪电的瞬间,依稀看到她扎着一个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凌乱的发丝混着泥浆沾在脸上,实在看不清楚她的相貌,只能从身形上辨认出这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颜如玉低着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果真是太累了频频出状况,腰和屁股都还火辣辣的,这人就像火山堆里经过熔浆千锤百炼的岩石,烫人,火热直达人心。
“冒犯了。”似乎感受到她的局促,周天也为刚才自己紧急状况下的唐突行径表示歉意,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润低沉,“人生苦短,忙忙碌碌应对琐碎的时间算一算得有十二年。你才多大,这一生才开始多久。”
颜如玉低眉顺目,罔若未闻。
她自始至终不曾抬头看向自己。被吓到了?他脱下自己的t恤罩住她的头,抓住她的手往学校走,“我送你回去。”
这是闹哪样?随行小分队的兵哥哥们看得是目瞪口呆,两人在及腰的水里上演了一场你抓我推的戏码,这紧接着又是脱衣服又是要送回家的节奏。老大果然是老大啊,出手就是狠、精、准。
这人好高。湿漉漉的衣服搭在她脑袋上,水顺着额前的头发滴落,完全阻碍了她的视线。她和他对立而站,眼光平视只能看到对方厚实的胸膛。
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最萌身高差呢?颜如玉还是挺佩服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苦中作乐,实在是不能适应与陌生人近距离接触,她快速穿好他的衣服,条件反射地推了他一把,没有防备的周天噗通反弹了一下,跌坐在泥浆上。
“你……还好吧?”颜如玉没想到自己无意使出的力气居然有这么强的爆发力,她踌躇不前,远远地问了他一句。
他到底是比洪水猛兽还让人害怕吗?周天满脸泥浆,原本清俊的脸黑得不能再黑了,看着她像避及怪兽般与自己保持着距离,便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好。”
“那好吧,再见。”
望着那道匆匆远去的背影,周天突然觉得一阵烦躁,他拔了拔头发,一双深沉地如同大海的眼瞥了瞥自己火辣辣刺疼的手臂,几条血痕清晰可见。他大掌一挥抹去血珠,突然又觉得好笑,这女人家的指甲,果真是一大伤人利器。
“兄弟们,兵分两路,先抓紧时间了解现场情况,为正式转移群众做好一切准备,为时刻牺牲做好准备。”
“是。”
这就是军人!铮铮男儿们异口同声地坚决执行上级的决定,即使做好随时牺牲自己的准备。
夜渐渐归于宁静,雨势也渐小,步履整齐的小分队朝着他们的目标径直而去,留下身后那条隐隐蕴含着某种力道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