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

　　省际公路，一辆车飞快地朝着目的地奔去，路边高楼建筑越来越稀少，绿色植被越来越多，和稀疏低矮的老旧房屋，快速从车窗略过。越往前，可以说是……越荒凉。

　　“到了，”周天稍微舒展僵硬的身体。

　　没有声响。

　　周天透过后视镜看了过去，睡着了！他浑身湿透长途跋涉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她倒挺能适应，蜷缩在后排座呼呼大睡。他猛地连按喇叭，当然，他肯定不会承认自己使性子按喇叭是因为见不得别人好。

　　“啊，到了？”颜如玉翻身而起，趴在车窗向外张望，整个人都要探出去了。

　　双耳绯红，四肢僵硬，呼吸紊乱——呵，原来是装睡。周天单手撑开车门，大步向前走去。

　　两个小时，他们相安无事。

　　当然，相安无事的前提是颜如玉小姐装睡了。

　　在这片广袤荒凉的土地上，一条主干道泾渭分明。左侧数十栋高楼突兀地盘踞在一起，工人来来往往出入，到处都还能看到工程在建的痕迹。右侧完全还未开发，一块块土地高高低低，条条小径将其划分开，种植着各种类农作物。稀稀拉拉的村舍隐藏小径尽头，竹林深处。

　　颜如玉看了看天色，她扭头问远处的男人，“周天，你饿了没？”

　　废话。他睨了她一眼。

　　好吧。颜如玉转身走向右边的小路上。路很窄，再加上雨后泥泞，有点不好走，但对于经常徒步的两人来说，自然如履平地。周天迈着长腿，很快超越她，走在了前面。

　　你……怎么知道我要到这个地方来？颜如玉想问他，却又怕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两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到了一处上坡的地方，坡度有点抖，小路两旁还淌着泥水。周天一步跨过，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再转身，向她伸出了手。

　　颜如玉和他的目光撞了正着，他就这样站在山水之间看着自己，呼吸着同一片土地清新的空气，那只宽厚的大手，掌心向上。

　　真好。她想着想着，不由笑了。

　　手脚并用，她爬了上去，然后满是泥浆的手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我没那么娇气。”

　　周天收回手，看了她一眼，“快点，我饿了。”

　　他转身，步伐坚定，但速度却慢了下来，直到她走了上来，并肩而行。

　　雨后的乡村，美得如同一幅画。点点滴滴的水珠依附在植被上，光线折射，随风摇曳，远远望去，像萤火虫。在如此清淡的画卷里，并肩而行的两人则是最浓墨渲染的美景。

　　颜如玉静静地看着他。印象中，他们几次见面均是在夜晚，在醉酒神志不清的时候，那些曾经的伤痛在黑夜中被放大，以致于彼此碰得头破血流才甘心。

　　她的视线，灼热专注。周天转身望着她，“前面带路。”

　　道路狭窄，两人错身，肢体相触，留有余香。

　　她安静地走在前面，在田畔间留下一抹清丽的身影。

　　“中午吃面疙瘩？”

　　“我不挑食。”

　　……

　　颜如玉带着他来到村里带着孙子独住的王奶奶家。大概是农村妇女经常做农活锻炼的缘故，王奶奶看起来还很精神，身体也很健硕。

　　和其他农村一样，这里的青壮年也大多出去打工，整个村子基本都是一些妇孺和留守儿童。一听颜如玉说是她朋友，要过来蹭一顿饭，好客的王奶奶满脸灿烂，亲自下厨款待城里人。

　　“你……在外面坐一会吧。”颜如玉飞快看了他一眼，快速冲进屋子帮王奶奶做饭。

　　这是一个典型的农家小院，土质结构经过岁月的洗礼略有些裂口，青色瓦片块块相扣，长满青苔，偶有几株杂草傲立之上。再往后，便是成片的竹林，风吹林动，沙沙沙也有些好听。

　　他站在水泥石板铺砌的院坝里，环顾四周。地面坑洼布满积水、长满青苔，靠近田坎的地方还长了几窝甘蔗。他寻了一个小凳坐下，双腿自然分开，双手端坐地放在膝盖，与这样的景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自然地融入在这天地之间。

　　“男朋友？”王奶奶坐在柴火灶前，干枯的麦草在灶膛里熊熊燃烧，她看了一眼端坐在院坝里的男人，取笑她，“不错，五官端正，一身正气。”

　　他不是我男朋友，颜如玉低头认真地和面，按一定的比例放入水、面粉，再用力揉捏确保面筋的劲道，几缕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颜如玉和王奶奶轻轻浅浅地交谈，伴随着麦草在膛内噼里啪啦炸开的声音。

　　在院坝里等候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移步到大门前，双手环抱斜靠着门柱上，手里捏着一支烟，嘴角扯动似笑非笑。那双眼，一直盯着前方的人儿，深不可测。

　　“很快就好了，”颜如玉以为他饿得不耐烦了，开口解释，“面块要放置发酵一会才有嚼劲，再忍忍啊。”

　　她似乎也没有察觉自己用迁就孩子般的口吻安抚着这尊大神。某人挑挑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什么时候这么好欺负了，“快点。”

　　恶声恶气，果然属犬科动物。

　　这顿迟来的午餐虽然说不上丰盛，但两人也算满足了口腹之欲。告别王奶奶，颜如玉领着周天原路返回，不快不慢。

　　“你……下午怎么安排的？”换了一种方式，颜如玉问出了一直盘踞在心中的问题。

　　等了一会没有从他那得到答案，颜如玉转身。……他在接听电话，手机紧贴脸颊，他低着头听得认真，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泥土，“嗯，我知道了……现在正在处理。对，以后不会了，请领导放心。”

　　从他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再加上他臭臭的表情，颜如玉推断他定是被上一级的领导教训了。她的内心瞬间被这只吃瘪的犬科动物萌翻，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他。

　　良久，他挂掉电话，与她面对面，轻声说，“走吧。”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宠溺。今天的他，有些不同。

　　“待会配合一下。”

　　“嗯？”

　　……

　　当她看到支坪镇市民学校负责人李老师和一群孩子手捧自制工艺品站在活动室门口迎接时；当她看到扶贫办程谦拿着一叠资料在他耳边耳语时；当她看到几个工作人架着摄像机，调整拍摄镜头时，颜如玉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她看着他迈着果断的步伐前行，走到人群中间，接过一个小朋友的礼物，微笑着把她抱在怀里，沿着摄像机拍摄计划的路线，走进了教室。

　　留下她，一个人。

　　原来，他今天的温柔，都是做戏。

　　“主任，这是支坪镇市民学校的负责人李老师。”程谦为两人相互介绍，“李老师，这是我们政府扶贫办新上任的周天主任。”

　　这是一场多么完美的画面。新官上任的扶贫办主任深入一线，调研贫困区儿童教育及心理健康问题，并与小朋友亲切座谈，询问其学习、生活情况。

　　周天在窗明几净的大厅选择靠窗的位置坐下，透明玻璃小圆桌上放着一盆绿萝，绿意盎然，随行的记者安排了现场采访。

　　“周主任你好，新官上任三把火，是什么缘由让您先关注了贫困儿童问题？”

　　他双手五指交叉自然地放置在腹间，表情柔和，“其实，他们算不上贫困儿童，正确来说，是城市边缘儿童。他们的父母，大多数进城务工，因化水平有限和工作繁重的原因，对孩子的关怀和教育不足。市民学校是一个很好的平台，探索了一种社会治理的新模式，是一种有效提供公共服务的治理模式。”

　　他微微停顿，“这给我了一些启示。****中央、国务院近日发布关于打赢脱贫攻坚战的决定，强调必须在现有基础上不断创新扶贫开发思路和办法。扶贫必先扶智，治穷必先治愚，我们要把眼光往远一点，不仅要重视贫困家庭人口优生优育问题，最重要的，是重视人口素质问题，加大教育扶贫力度，促进教育资源特别是人才资源向贫困地区倾斜，通过各种激励措施吸引人才、留住人才。”

　　“周主任，这是不是意味着您下一步工作重点是加大贫困地区职业教育问题呢？”

　　“嗯，”他点点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扶贫办也计划与民间组织合作，采取多种形式关爱农民工及贫困地区儿童，身体、心理都兼顾。”

　　话毕，他看似随意地环顾四周，在触及程谦探究的眼神时，他轻轻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