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整体移村的计划,并不是周天脑袋发热一时意气的举动。有些存在因为地理环境的原因是不可能得到很好发展的,甚至有些还不太适合居住,为这些村落提供公共服务的成本往往比一般城镇要高出数倍,所以整体迁移比原址重建的成本小很多,而且从长远生存看,更合适。
为此,周天抽空回城给上级领导做了专题汇报。领导认为周天的想法极好,但是要从长计议,等可研报告编制完成、实地论证后再上报市级相关部门进行专题研究。
陈然跟着周天回了城。江小白也因为课业提前离开,青梅就更离谱了,她家小男人直接杀到村子里把她捉了回去,三人的队伍,现在就只剩下她一人了。
原本他们是想让自己也回去的。颜如玉想到自己回去也是被禁足,还不如呆在这自在呢,而且,他……还在。
偌大的村子里,外来人口就只剩下颜如玉、欧国庆、许可和秘书他们4人。为方便相互照顾,欧国庆擅自将颜如玉迁到祠堂这边和他们同住。
三个男人和一个女孩同住一个屋檐下,万绿从中一点红,加之日子寡淡无聊,许可便寻起了颜如玉的玩笑。
“小妹妹,你还记得我吗?周天的兄弟伙,当年一起打球的那个。”许可弯腰凑到她面前一脸谄笑,这萝莉妹子他可是想染指很多年了,可惜小萌芽还没冒头就被周天硬生生掐断了。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知的小朋友了,实在不必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颜如玉扯了扯嘴角,虽然不想搭理这个人……还是点点头。
“记得就好,”许可直起腰,“当年我可是为你背了不少黑锅。”
颜如玉的脸刷得一黑。
欧国庆和秘书端着小凳子坐在一旁,剥着花生,相互喂食。许可的话信息量很大,两人对视一眼,有好戏看。
“当年周天那些无故夭折的爱情,你可没少出力。那些妹子缠着哥问原因,哥可是很贴心地没对她们吐露一个字。”
被说中心事的难堪让颜如玉顺脚踢了过去。当年年轻不知事,很多事情全凭自己心意,现在想起来,确实太自私太鲁莽。
“你灭口啊。”没站稳的许可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望着那张苍白的小脸,许可自动脑补她委屈的心情,觉得自己又心动了,“小妹妹,你这样追男人不行啊!喜欢就要大胆的说,告诉你,对付周天这样的纯爷们,脸皮要厚,要缠,往死里缠。”
……
青梅也说对这样的男人要像蛇一样缠。
她不太肯定,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愿意让自己缠吗?
缠……特么,觉得脸突然就烧起来了呢。
“不过,”许可搬着凳子坐在她面前,嬉皮笑脸的眼神中浮现出一抹认真,“你究竟喜欢他什么?毒舌、孤僻、不好相处……虽然皮相不错。”
“……”
“怎么,你不喜欢他了?”
“……”
喜欢啊,就是太喜欢,说不出具体喜欢他哪些。难道要说一见钟情吗……从踏进周家大门的那一刻,便被他的皮相摄了魂魄。
许可半天等不到小妹子的回答,他坐不住,起身来回踱着步子,做出一副很理解的样子,“不好回答?这样,我们换着问,”他尽量让自己笑容可掬,一字一句问出纠缠着自己数十年的疑问,“他有什么可喜欢的?”
……就是好喜欢他。没有道理。
实在看不过怪叔叔欺负女孩,秘书干咳几声,问道,“许顾问,主任说回来的时候就要看到可研报告的初稿。”
您这样老逗妹子,什么时候才写得完呢?
——
写东西自然不能闭门造车。许可心里合计,便提议故地重游,心中有数才能下笔如有神。他给新北设计院的同事传了短信,让他们先负责项目背景及建设必要性、市场分析、公用工程、环境保护等资料的准备,其他的重点内容需要等专业团队现场评估后才能实施。
翌日清晨六时。
颜如玉因为前日睡得太多,很早便醒过来。她仍穿着白色棉质裙子,身上多了一件宝蓝色的线衫。欧国庆倒是贴心,给她带了不少生活必备品和服饰,想必是浩然交代的。
村子处于山坳间,这里的雾倒是一大奇景。
晨雾似乳白色的薄纱,如梦、如幻、如诗、如画,挥不走,扯不开,斩不断,挡住了她的视线。
颜如玉慢慢穿梭期间,走到院坝的水缸旁边,想舀水简单洗漱。隔着雾,一缸水隐约可见人影。依然是那张看了无数年的娃娃脸,只是眉心平添了几抹沉静。
咚——一颗小东西砸到她后脑。
颜如玉猛然回头,一道身影快速藏匿在雾气中,往后山跑去。她捡起地上的小东西,这……是周天的袖扣。
他提前回来了?!
颜如玉紧跟着那人的方向走去。天地间笼罩在白雾中,近处的花草、树木,远处的山峦、房子,都在浓雾中时隐时现。
只有在听到对方时断时续的脚步声时,颜如玉才能确定自己的方向是正确的。
那人负手站在山顶的巨石上,朝着山谷的方向。
不是周天。
颜如玉转过身,准备离开。
“既然跟来了,好歹也坐会吧?”那人转身。
是他。颜如玉有些犹豫,想了一会跟了上去,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
“都说农民对土地有感情,实际上我对这个土地就没有一点感情。花十分代价却得不到三分收入,我觉得熬这个时间都熬得很难受。”
颜如玉看了他一眼,很是意外,却没有说话。
张鹏视线悄悄在她身上飘。看着对方意外的神情,他内心一阵狂喜。看来自己装逼装艺说出的话很奏效。
他有点喜欢这个城里来的妹子。
小小的,萌萌的,最主要,她看自己的眼神……没有一丝嫌弃,和村子里的人不同。
“我叫张鹏,是这个村子……所谓的混混。”
“你家男人受不了这的苦,回城里了?”
“不是。”颜如玉开口。
……他不是我的男人,他不会吃不了苦。
就是再迟钝也能听出来,她语气虽然保持着一种礼貌,但是很显然,她很不认同张鹏的话。
“城里人都这样,来了新鲜不到几日。”张鹏也坐下,对颜如玉也不生分,“前些年政府也来人,拨了笔款子,捐建了那所破学校,还说会保持长期关系。呸,屁慈善家,这几年人影都没见着。”
颜如玉无法反驳他的话,仅靠给钱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的。扶贫必先扶智,治穷必先治愚,修己而不责人,很多时候还是必须得靠自己努力奋斗才行。
“嗤之以鼻?”张鹏没怎么念过书,但是长期跑社会也学会了那么几个看起来牛逼哄哄的词,“呵呵,那这次你们计划待多久?”
也许是她比较简单,看事物的方式也比较纯碎。虽然他嘴硬,但是颜如玉清楚看到他眼底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她跨过两块石头间的沟壑,站到他身边,同样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峡谷,轻轻开口,“周天不是那样的人。”
“他正直、勇敢、吃苦耐劳、果断、乐观……最重要的,诚信。”
“言必信、行必果,”颜如玉弯着眼,抿着嘴,“既然他愿意来这个地方,自然也是会做出一定成绩才会离开的。”
“张鹏,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你这么排斥他们。一个人,无论你生活的环境是如何优越或者苦楚,卑微也好,强大也罢,怨天尤人都是没有出路的。”
“哈哈,”张鹏爽朗地笑出声,“那男人就那么好?”
不是他好。
“因为他有正能量。我喜欢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他能让我释放自己的正能量。”
“张鹏,虽然说你嘴上一直不满,但上次你刻意带周天去瀑布群,也是想让他们发现这个地方的美好,不是吗?”她扭头,温和地望着他。
张鹏静默片刻,回过头来,恰好撞进她清澄如水的眼睛。
她一直看着自己,过了好一会,张鹏竟感觉到一丝窘迫,他移开眼小声咒骂,“就讨厌你们这种绉绉的城里人,满嘴大道理。”
一个人的能量是有限的,不同的人能量场的强度也是不相同的,但有相同梦想的人,彼此的能量确实可以相互传递。
所以,这么多年,她一直跟着他身后,看着他学习、生活、工作,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想让他在不经意之间熟悉我、了解我、记住我……
想让他看到最好一面的自己,和他有着相同目标的我……
而不是……
自己现在让他失望、让他怨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