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辰楞了半晌,又颓然坐下。他将头转向我,脸上满是震惊、不解、怀疑和伤痛。琉璃既已将此事和盘托出,我也再装傻不得,只好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向他。
“怪不得,怪不得……”他喃喃,又想靠近我,我仍无法强迫自己被他拥在怀里,便不断向后瑟缩。“君倾啊君倾……你竟、竟连朕都不识了么?”我使劲地摇着头,不再看他。
他沉默良久,忽得竟是发疯一般,径直冲向床上的我,用力将我的头抬起与他逼视,摇着我的身体,大声道:“朕不信,朕不信!只是落了水,怎会弄成这样?君倾!不许你忘了朕!朕不许你忘!你给朕清醒过来!”
他使劲地摇晃着我,我抵不过这般野蛮的男人力道,被他晃得头晕眼花。琉璃上前,抓住他的衣袍下摆哀声道:“皇上请别这样,娘娘体弱,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
此时的我脑海一片空白。这样的感觉,这样霸道的语气,只让我忆起了阿岚——他亦曾这般对我……
那是我们吵得很凶的一天,他将我手腕死死捏住,逼视着我道:“……你告诉我,你到底对我还有什么不满意?我到底要怎么做,你说,你说啊!”
我被他捏得生疼,却倔强地硬是忍住了泪水。我缓缓对阿岚道:“……现在的你,浮躁,自大,冷漠,傲慢,霸道,早已不是当初我认识的那个温暖如斯的人……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你,不认识你!”我挣脱了他的束缚,却生生跌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他一点将我扶起的意思都没有,一双冷眼盯着摔倒的我,神情复杂却满是怒意。他不容任何人质疑,我此番言语更是犯了他的大忌。
他冷冷道:“谁稀罕你认识我。”转身便潇洒而去,使劲关上了房门。我们也因此开始了长达三个月的冷战,最终亦是以我的妥协收场。那时的我,又是多么无用……
此情此景,又与那时那幕何其相似?
慕辰还陷在失去理智的疯狂里,丝毫不理会琉璃的劝解。我拼尽全身的力量大声叫道:“走开,走开!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你,不认识你!”
身体上承受的力道似是小了许多,慕辰不再摇晃我,只是呆呆坐着,不发一言,神情落寞,眼光灰暗,看上去甚是可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良久,他蓦地抬起头来,眼神恢复了帝王特有的桀骜,他缓缓道:“朕把你弄得如此田地,朕亦能让你全盘忆起。君倾,你忘了谁都不打紧,独独不能忘了朕,绝不能。”他站起身来,不再瞧我,大步走出了房间。
那天以后,我昏昏沉沉地睡了又睡,朦胧中喝了琉璃端来的药,又朦胧地倒头而眠。隐约听得慕辰的脚步远远近近,我却连眼睛也懒得睁开。那张脸,那声音,还是少见为妙。慕辰亦曾再叫那黎太医来仔细诊治我的“失忆”,可最终仍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过了约摸十天的样子,我的伤已好了大半,起身、用膳等等琐事再不用假手他人,胃口也好了许多。
琉璃喜道:“娘娘,奴婢真是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娘娘既已大好,何不由奴婢陪着,去凤鸾宫外走走?”
我似得了特赦令一般猛地站起,兴奋道:“那再好也没有了!”养了这么久的病,终于能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了。这陌生的皇宫,陌生的梦华王朝,我终于能细细探个究竟。趁着此时慕辰尚未来探,我简单将自己收拾了一番,换上一套素色简洁的广袖裙,琉璃上前小心扶着我,我遂急不可待地迈出这个已待了半个月的沉闷宫室。
信步走在石子路上,眼见着周遭大大小小的楼宇宫阁,宫女太监们匆忙着步伐来来去去,我才多了几分身处于这陌生地界的真实感。天空还是原先记忆中的那般蔚蓝,可我这个不属于这里的孤鸿,又该归去何方?
我瞩了琉璃让她远远跟着,只我一人无方向彳亍向前,不多时,眼前一片水光潋滟,竟是一个秀美的湖。湖里满植莲花,正开得灿烂,水中游鱼甚多,依稀可见。我甚觉心旷,几欲上前欣赏,不料被琉璃从后拉住。
“娘娘,这里、这里危险,我们不要靠近……您可不能再掉下去了啊……”琉璃急道。
“什么掉下去……我又不是小孩,怎会如此不慎?”我摆摆手,欲挣脱她,她手劲却更加有力。
“娘娘不记得了,您此番大病受伤,就是、就是掉进这蕴华池中所致啊!”
是了。那天我初初醒来见到慕辰,便是听他言道“争执”、“蕴华池”之类的字眼,那时只顾着留意他的面貌,便对这些言语不甚上心,现在想来,无怪琉璃这般紧张。
我对琉璃道:“我不上前去,你大可放心。只是我有一点不明,那日我怎会掉进这池水之中?听慕辰的意思,似是与我那义兄澜苍有关……”
琉璃摇头道:“这个奴婢也不甚清楚。奴婢那日待在咱宫中未与娘娘同行,这事也是听宫里一些爱嚼舌头的丫头们讲的。只知那日皇上与娘娘在这湖畔散步,却不知怎地,似是与皇上起了争执,不慎跌进水中。奴婢只记得那日皇上发了疯般抱着失去知觉的娘娘回了凤鸾宫,急急传了太医来诊治,其他再无所知。娘娘不然亲自去问问皇上?”
我嗔道:“傻丫头,这事怎地能直接问他?既是起了争执,必是心有不悦,我虽不记得这此中缘由,可若莽莽相询,他就能给我个答案么?”
琉璃道:“是奴婢疏忽了,皇上脾气硬,且最记恨他人指摘他的不是,此间种种是不便再提起的了。可那又该当如何?要不奴婢去找找当日亲见的奴才们打听打听?”
我正想应下,却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惊呼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君……倾?!”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唤吓了一跳,猛然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