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醒来,纱帐内只我一人。伸手摸摸旁边,榻上好似依然残存他的温度和那特有的龙涎香气。挣扎坐起,却觉得浑身酸痛——慕辰他昨日,真的很大力。暗暗抱怨了两句,我下得床来,估摸慕辰大约已经下了朝,该是用午膳的时候了。唤了镜花和水月替我更衣。一袭睡袍褪下,只听得两个丫头惊呼一声:“娘娘……怎地这么多的伤、伤痕……”我对着铜镜照了照,背上、肩颈、腰际有一些淤紫,还有他吻过留下的点点血红。镜花和水月少不更事,不明就里地急忙跑去叫来琉璃,琉璃闻讯进屋,看了我一眼,心疼道:“圣上他……怎地忒不心疼娘娘……”
我摇头:“没有,他……很疼惜我。”
琉璃叹了口气,道:“我去找药膏来。”我急忙拉住她:“不要上药……我、我想留着这些……他给我的一切我都要留着……”
琉璃有些无奈地看着我,吩咐镜花和水月把衣裳拿来。她帮我一一穿戴好,望着我略显苍白的脸,道:“我去吩咐御膳房弄些滋阴的膳食来。”
我拉住她:“皇上呢?他午膳用过了没?”
琉璃似是有些怨怪慕辰昨儿对我下手重,没好气地道:“娘娘,你都伤成这样了,还管皇上作甚。”
我有些无奈:“琉璃,你也别怪他。他只是表达感情的方式有些强烈罢了。”
琉璃耸耸肩,道:“我还不是为了娘娘好嘛……皇上他似是到太后那里去了,许是跟太后一起用膳了。”
“哦……”我有些失望,以为他会来陪我的。不过他不是向来厌恶去朝仪宫的吗?怎会这般轻易地便去了,还陪着太后用膳?虽然诧异,但起码他们母子关系有了改善,仍是一件好事。当下便不再多理,让琉璃传膳去了。
一碗银丝燕窝粥下肚,我却食之无味。筷子举了几回都又放下,镜花以为我病了,急急拉我要去床上躺着,我只是摇头。琉璃示意她们退下,坐在我身边,夹了一碟的菜放在我面前,道:“娘娘好歹吃一些罢。”
我看向她,半晌道:“琉璃,若是要你跟一干人等分享一个男人,你可愿意?”
她犹豫了一阵方道:“从私心来说,当然是不愿的。可……可若是为了他好,那也是、也是能接受的。”
我叹了口气道:“我一直都应该是明白的,他永远都不可能是我一个人的,可是,如今若要让我放开,又是百般难以割舍。”
琉璃有些疑惑:“谁让娘娘割舍了?皇上永远都是娘娘的啊……”
我只是摇头:“以前是,现在是,将来……”
“将来也一定会是!”我回头一看,慕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总是这般神出鬼没出人意表,我痴痴地看着他,他快步朝我走过来。
他在我身边站定,看着我苍白的脸,又望了一眼满是忧色的琉璃和一桌基本未动的菜,眼里全是担忧,他坐在我身边,关切道:“昨儿个便瞧你神色有些怪,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摇头不答,他握着我的手道:“永远都别怀疑朕。朕的人和心,统统都是你一个人的。”
我心下酸楚,这样的一厢情愿,听来甚是好听,可实践起来又怎么容易?我虽然做不到,可为了他的子嗣和江山,总得要学着去割舍。我抬起头来,扯出一个笑容,他眼见我笑了,眉梢的纠结渐渐散开,他拿起筷子替我夹菜送到我嘴边:“再也不许不吃饭了,知道么。”
我点点头,乖乖张开嘴,他一口一口地喂给我吃,满眼遮掩不住的欢欣。如果我们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只有我和他,该有多好……忍不住心下又是一叹,可面色却要做出常态,不能被慕辰看了出来。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将太后那番话告知给他,他会是一个怎样的反应。再跟太后吹胡子瞪眼睛?或者信誓旦旦说不要在意?太后那般手腕的人,慕辰能不能斗得过还是一个问题,况且母子血缘,更不应因这一点事情便再次开火。
他悉心地替我擦干净嘴角的饭粒,我冲他傻傻一笑,他乐得像个孩子。吩咐宫人将碗盘撤去,他拥着我道:“成天窝在房间里,脸色都变得不好了。去挑件暖和的衣服穿,跟朕出去走走可好?”我点点头,吩咐琉璃取来外氅,牵着慕辰的手踏出殿门。
“小心脚下。”他拉着我在我前面走着,雪虽仍未化去,地上总不免湿滑,我被他温暖的手牵着,心下一阵雀跃,一个不小心,脚底一滑,我惊呼一声,堪堪摔在了慕辰怀里。
“还是跟以前一样笨。”他嘴里念叨,手上却使劲将我拉起,我拍拍衣服下摆的雪,抬起头来假装生气道:“叫你骂我……”顺手抓起一团雪揉成球,朝他丢去。
慕辰倒不以为意,顺手一挡,雪团砸在他胳膊上。一边立着的长暨倒是急了,大叫着“皇上”便急急奔了来,一个趔趄扑倒在地,跌在慕辰的脚边。
慕辰笑道:“你怎地跟颐妃一般笨手笨脚……”长暨慢慢爬起来,揉着自己被撞痛的鼻子,忙道:“皇上……皇上没事吧……”
慕辰看着长暨那副滑稽样,笑得前仰后合,我趁他笑得放肆,手中捏了一把雪,悄悄走到他背后,趁其不备塞到他颈中。他被突如其来的寒气吓到了,转过身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脸色紧绷,似是十分生气的样子。
我看他面色不善,以为他真的恼了,我怯怯地看着他,试探道:“生气了?”他仍只是捉着我的手不发一言,我有些急:“你不许生气么……我不过是跟你逗着玩儿……”
他紧绷的脸瞬时像开了花一般,笑得乐不可支:“你这丫头,不仅笨,还好玩得紧。”
我佯怒,举起拳头要去打他,他一下下地闪躲,一个灵巧的转身,他将我拥住,我在他怀中喘着气,他在我耳边言道:“朕想永远看见你如今活泼的样子,就像雪后暖阳一般。”
我轻声应了,他又道:“别再担心那些有的没的,一切有我。”
我抬头望进他的眼眸,朝他灿烂一笑。他牵着我的手向前走,我向他道:“何日启程?”
“就在这几日了,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我“嗯”了一声,又想起他与太后的事,便又试探性地问道:“你……真的不带太后娘娘一起么?她今日还跟我提了这事……想来她是万般想要跟来的,你是他儿子,这也算是尽了一份孝心……”
他脸色一冷,眉头紧皱,忽的松开了我的手。我怕他再跟我生气,只好闭紧嘴巴,二人一路沉默,再未说一句话。
行至岔道,他停下脚步,并未看我,自顾自道:“朕还有些折子尚未阅完,便回紫宸殿了。”言罢挥手招来后面跟着的长暨,二人扬长而去,竟未再跟我多说一句话。看来,他是真的着了恼,一字一句若触及他的死穴,都是会让他记恨的。我怔怔望着他的背影,紧咬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次见到慕辰,便是出行的那天了。梦华不愧是大国,君王仪仗阵势丝毫不输我在电视剧里见过的那些场景。大臣、宫妃们列队整齐立在寒风之中为我们送行,那些女人的脸上,有嫉妒,有惋惜,有羡慕,有愤恨。我看见宁太后站在后宫众女的最前方,还是那般威仪万分,只是身边却独独少了宁熙。那般心高气傲的女子,定是受不了目送自己的丈夫跟着别的女人而去的场面。
琉璃在我耳边轻轻提醒道:“娘娘,该乘辇了。”她扶着我上了车驾,我低声问道:“皇上呢?”她伸手指向前:“皇上在前面车驾上呢……”我自嘲似的一笑,他还在跟我怄气么?连乘辇都不愿意与我一起。
琉璃看穿了我的心思,安抚道:“娘娘莫要心忧,过上两三天,皇上气消了,自是会与娘娘同辇而行的。”
他会么?我不知道,更是没有把握。他是皇上,今日宠幸了谁,明日又抛弃了谁,全凭一意而行。他的身上,更是像时刻笼罩着一层吹不散的迷雾,忽晴忽雨,谁也捉摸不透,更是不敢轻易相询。他从不将心里的话说与我知,我又是总在不经意间触了他的霉头。
坐在车里,我只是怔怔发呆,忽听外头一个铿锵而熟悉的男声响起:“出发!”
琉璃低呼道:“是澜苍将军!”她将帘子掀起,微微探头向外望去。他骑着高头大马,远远的站在队伍前方,大手一挥,马蹄阵阵,周身萦绕着一股威武的男儿之气。
我朝琉璃微微一笑道:“轿外严寒,轿内倒是春意盎然。”
琉璃愣了愣,待明白了我的意思,脸上顿时晕红一片,她嗔道:“娘娘别取笑我了……我才、才没有……”
我不再逗她,也许这样的暗恋才是真正幸福。旁的宫妃羡慕慕辰给我的万般荣宠,可有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爱我。跟我发火闹脾气的时候,他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这个样子的我们,算是拥有,算是幸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