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衣并未朝这边看过来,她躬下身子缓缓蹲了下来,一片一片将酒壶的碎片捡起,堆垒在木托盘里。我看不见她脸上的神色,便偏过头去瞧慕辰,他一脸淡然的表情轻酌着玉杯里的酒浆,瞧也不瞧罗衣一眼。等我再想去看罗衣的时候,她已收拾停当,端起那一盘碎片,头也不回地匆匆自旁的偏门退了下去,我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落寞又孤绝。我有些茫然,她和慕辰,会是如我猜测的那般吗?
正自发怔之时,慕辰敲了敲我的头道:“一个小小宫女,也值得你注视良久。”
我微笑道:“美人国色,自是惹人激赏。”
他撇了撇嘴:“依朕看来,这天下美人再多,也不及你一个倾城。”语气淡淡,听来却真诚得紧,我冲他一笑:“就你舌灿莲花。”
他从背后搂住我的腰,我不由朝他怀中靠去,忽听下首传来一声极为突兀的清嗓声,在空荡的大殿上显得更为刺耳。我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原是一个年逾不惑的臣,方才投来不满眼光的似乎也是他。
慕辰皱皱眉,缓缓道:“萧爱卿可是有事?”
那人正色道:“皇上,国宴之上岂能如此与后妃调笑,传将出去恐于皇上威名有损。”
慕辰不屑道:“朕是皇上,岂容外人随意置喙。”
那人站起身来,微一施礼又道:“皇上天威,自是不容外人多嘴,只是这古语有云,红颜祸水,臣请皇上莫要这般偏宠颐妃,尤其在这……”
慕辰不由怒了,拍桌站起道:“萧陵你放肆!如若再口出胡言,辱及朕和颐妃,莫怪朕手下不容情。”
萧陵箭步跨到殿前,双膝跪下,俯首道:“不管皇上要如何处置臣,臣该说的还是要说。如今朝中风言又起,均传皇上偏宠颐妃,以致误了宗庙子嗣大事,此其一。边疆战事稍休,几次交锋澜家多败,皇上却执意不任命宁烈将军为主帅,而力主颐妃娘家人担此大任,因而贻误战机,此其二。我梦华建国百年,绝不能因一个女子而乱了朝纲,误了前程,还望皇上三思!”言罢再三稽首,额头深深磕在石板上。
我被萧陵一番话说得浑身不自在,眼光朝旁掠去,却见旁边慕辰的手紧握成拳,手指捏得格格作响,一把抄起手边酒盏便朝萧陵砸去,不偏不倚正巧砸在他头顶,堂下众臣不由站起,瑟缩着跪在食桌边祈请慕辰息怒。
慕辰紧缩着眉,眼里似要冒出火来,萧陵直起身子,只见一道血自其头顶顺着面骨直流而下,模样甚是可怖。
“来人!”慕辰从牙缝中狠狠挤出两句话来:“把这姓萧的给朕关起来!”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轻声道:“别这样!”
他不理会我,眼光只是狠狠地盯着萧陵,似是要将他杀之而后快一般。门外很快进来一队兵将,带头的竟是澜苍。我猛地站起身来,只见澜苍大手一挥,后面跟着的士兵便将萧陵从地上架起,朝外拖出。我心一急,冲着澜苍大喊一句:“且慢!”
澜苍回头不解地看我,慕辰伸手抓住我的胳膊道:“君倾!别插手……”
我冲他摇摇头:“有些话你让我跟他说说清楚,我也不能平白受了他给的这些个罪名不是?”
澜苍使了个眼色,那些兵将们将萧陵松开,我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道:“萧大人,您的胆色本宫好生钦佩,天威当头仍毫无惧色,这般直言不讳,就不怕掉了脑袋么?”
萧陵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并未答话。我微微一笑道:“本宫敢问萧大人一句,您那句皇上偏宠本宫,是从哪儿听来的呢?皇上后宫佳丽三千,各个亟待皇上恩宠,皇上走动都来不及,哪会日日瞅着本宫这张一成不变的脸呢。撇开这些不谈,萧大人您想必也知道,窥伺圣上私隐,可是犯了莫大的忌讳啊……”
他双眼抬起朝我看来,眼神一凛,却仍是不发一言,我续道:“近些时日皇上忙于公务,疏于后宫亦属平常。本宫承蒙皇上厚爱得以随侍左右,偏宠一说实不敢当,耽搁皇嗣的罪名更是承担不起。至于边疆战事,后宫无权过问,本宫亦不多言。只是澜苍将军带兵之能有目共睹,败北之说必是另有缘由,若是本宫长兄无能,本宫亦绝不护短徇私,且有宁烈老将军从旁督导,萧大人,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萧陵看我的眼神变得越发深邃起来,蓦地呵呵一笑,道:“颐妃娘娘真真能说会道。”旁的将士见状,又要将其缚住,我挥手道:“都退开。”
我上前一步低声轻笑道:“您刚才看本宫的眼神亦是凌厉得紧。”言罢朝他报以一个同样肃杀的眼神。萧陵再不答话,似是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我转过身去盈盈下拜,朝慕辰道:“皇上,萧大人心直口快,但亦是为了我梦华千秋大业,请恕其罪过,从轻发落罢。”
慕辰一脸讶异,我转头又朝萧陵道:“还不快向皇上赔罪?”
萧陵面色困窘地看着我,半晌方不情愿地跪下。我站起身来走到慕辰身边,冲他摇摇头,轻声道:“一点小事,切勿挂怀。”
他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朝澜苍挥了挥手,澜苍会意,将一干人等带了下去,我目送澜苍出门,却见他蓦地停在门口,转身朝我瞥来一个错综复杂的眼神,方才离去。我正讶异,只听慕辰沉声道:“好好一个宴会被你们搅得乱七八糟……朕乏了,都退下罢。”
众臣俯首诺诺,鱼贯而出,我正要随人流退开,他却一把抓住我:“朕可没让你走。”
他牵起我的手,带我自偏门而出。月影浮动,宫灯摇曳,前边一排宫婢带路,我们跟在后面默默前行,我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他眉梢微挑,眼带戏谑:“到了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