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殇 第三十七章 相思
作者:风梦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被慕辰霸道地折磨了一个晚上,我睡到晌午才醒,殿内环视一圈,没见慕辰身影,不知他去了何处。唤来琉璃替我打点洗漱更衣,顺口问了问慕辰的去向,她亦摇头不知。我对着镜子戴着耳坠,无意中瞥见在旁的琉璃神色有些怅然,两手攥在一起,与往日欢笑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开口问道:“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了,别自个儿憋着,说出来我也能帮你开解开解。”她只是摇头说没有,但眼眶一红,就要掉下泪来。

  我站起身来牵过她的手,柔声道:“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无人时亦让你叫我声姐姐,有什么事是姐妹两个不能说的呢?”

  她眼帘低垂,泪珠顺着脸缓缓滑落,颤抖着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递到我手上,我仔细端详,这荷包绣工精湛,针脚细密,算得上是佳品,上面绣着一双飞鸟比翼,明显透着小儿女相思情味。

  “这……是给澜苍的?”我问道,她咬唇不语,只是微微点头,“前几日见你整日忙着针线,便是为做这个么?”她又点点头,眼泪滚滚落下,她忙不迭用手去擦,我却瞥见她手上被针刺破的伤口点点,仍旧泛着血色。

  我急忙察看她的手指,她瑟瑟缩了回去,低声道:“不碍事,就是好久没做活,手上生疏了许多……”

  “东西怎地还未送出去,可是他没收下?”

  她摇摇头,低声道:“那日我在宫里见到将军,他识得我是娘娘身边的人,我上前问安,他亦对我比别人客气些,问了问娘娘的近况。他要走的时候,我见机会难得,这次不给,怕是下次再没了机会,更没了勇气,便匆匆将这个塞在他手里就跑掉了,也不敢再回头看他。可是……”

  她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往下掉,言语哽咽着,我急忙拿出帕子给她擦,又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哽咽道:“今儿个我打开房门,却见这个荷包放在我门前的石阶上,周围却一个人也没有。我问了问守卫是否有人来过,他们都说没有,这般来去无影,只有将军这样武功高强的人才能做到……我自知自己只是个小小奴婢,不敢高攀也不能高攀,但我只是想让他了解我的心意,了解这个世上有这么一个女子倾慕着他……我不求相依相守,只要能偶尔看到他,远远守着他,我、我也就满足了……可他为何、为何连我这一点的心意也不能接受……”

  她哭得越发厉害,怎样止都止不住,我将她拥在怀里安慰道:“不要想了,我自会找他问个明白……也是我不好,本想着到了外头自由些,也好给你和他制造些机会,却也总是被些大事小事绊着……”

  她摇头道:“跟娘娘无关,娘娘别为我操心了……是我奢求太多,将军不理睬亦是情理之中的……”

  我拍拍她的头道:“我宫里的人可不许讲这样生分的话,你们的事就都是我的事。给你找个如意郎君,许一门好姻缘当然是我这个一宫之主要操心的事,何况你是我最亲的妹妹呢……包在我身上,你就安心等我的消息便了。”

  许久未见澜苍,在行宫里走了一圈,仍未找到他的身影。拉过一个内监相询,得知在雍华宫见到过他,想是慕辰召他有国事相商,便揣着琉璃所做的荷包向雍华宫走去。

  尚未到得殿前,却见澜苍自石阶而下,他远远望见我,先是一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快步上前,见他神色如常,胸中郁气更盛。素知慕辰不喜我私见澜苍,便低声向他说了句“跟我过来”,他不发一言紧跟在我身后,我寻了一无人的僻静角落站定,将那荷包掷在他怀里,他连忙接住,拿起端详,半晌方开口道:“何意?”

  我气鼓鼓地看向他:“你还问我?!琉璃她花了多大工夫才绣成的东西就是让你这么不珍惜的?人家女孩子的心意你不接受也别这般堂而皇之地拒绝啊!你可知道她倾慕你多时,这次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表达心意,身体尚未完全复原便没日没夜地给你绣这劳什子,手被针扎成什么样子了,你还这样硬生生地拒绝,是不是太不讲人情了!”

  他被我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通,脸色甚是木然,只是呆呆地盯着我不发一言。我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亦盯着他看,指望他说些什么辩解的言辞,他却仍是沉默。

  我开腔道:“怎么不说话?”

  他挠挠头道:“话都被你讲完了,我还能说些什么……”

  我顿时被他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背过身不去瞧他,他大步行至我面前,意欲牵我的手,我猛地甩开,他只得堪堪缩回,叹了口气道:“我给不起的便不会轻易承诺,还不起的便不会轻易接受,既然知晓我给不起她什么,又何必受了她的情,让她抱着个泛空的念想徒然伤情……早些断了早些从错误中解脱,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什么坏事。”

  我冷哼一声道:“女子痴心,不管对错,皆是一眼一生。你要她放下,要她解脱,自己又何尝做得到了?没给过怎知给不起,未接受怎知还不起?琉璃是个好女孩,我左右不了你们的感情,却也想她过得快乐幸福,若你不爱她,也请别这样直截了当地拒绝她伤害她,你不在意,我也还心疼着呢。”

  他又是一阵沉默,眼神无光,面色泛着窘迫,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道:“君倾,未想你已这般能言会道,比之小时候的娇怯可要大胆得多,哥哥再也说不过你了呢……”

  看着他陪着笑的面庞,我心里突然泛起一丝心疼,我这般肆无忌惮地教训他对他发脾气,不过是仗着他爱我怜我,失去了这层关系,我还有什么资本去说这番话呢。我冲他微微一笑,咬唇道:“对不起……是我太过急躁,你莫要放在心上……”

  他伸出手来,爱怜地摸了摸我的鬓角道:“跟我还说什么对不起呢,哥哥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啊……”

  我不好意思地冲他一笑,他眼神闪烁着无尽温存,让我不敢直视,只得微微颔首,捋着发梢。他将那荷包递回到我手中道:“这东西还是交由你保存罢,你素来知晓我意,这番我并不想伤害琉璃,但这心意我亦是收受不起,你便先保管着,寻个机会再交还给她,替我谢谢她的一番心意,告诉她我澜苍一介武夫,受不起这美人重恩。”

  我堪堪接过,轻声叹道:“你……真的不考虑考虑跟琉璃……”

  他高声打断我的话:“不要再说这些了,你知道我不可能爱上其他女人……”

  我神色一黯,将荷包揣到袖里道:“我不能久待,一会儿慕辰找不到我该急了……先走了,你……”

  他摆摆手:“不必管我,皇上交待我的一些事务仍未处理完,我也得赶紧去处理,就不陪你回去了。”我点点头,快步往回走去。

  绯烟殿里异常地冷清,琉璃和罗衣都不在,我寻了个妥善之处将那荷包藏起,想着怎样编个谎将琉璃暂且瞒过,却见琉璃从外间走进,手中攥着张字条。

  她走近,扬扬手中的字条道:“娘娘,宫中容玥的人传来羲禾公主的消息了。”

  我连忙接过详读,道:“怎地仍是高烧不退,黎渊都没法子吗?”

  琉璃道:“黎渊医术虽好,主攻的却不是孩童疾病,况且公主病得太久,恢复起来也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情。这容玥又要让皇上回宫,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把公主的情况告诉皇上?”

  我摇摇头:“你也知道慕辰那日对着容嫔的人发了多大的火,再跟他说这些不是又惹他不高兴了……宫那边的消息还是照常收着,咱们再看看情况,没准儿过两天就没事了呢,实在不行了再告诉他罢……”

  我将字条上的字又细细读了一遍,字里行间无不是一个女人对孩子的关切和对丈夫的期盼,只是自从听琉璃说过这容玥之前的种种行径,便丝毫提不起对她的同情之心,有的也只是对慕辰唯一子嗣的眷顾之情。我不愿让慕辰因她的原因而疏忽了这唯一的孩子,血缘之亲更不能因为孩子的生母而就此抹煞。能为他做些事情,尽了我的一份心,我也是极为高兴的。

  用了晚膳后,我将宣纸铺开自个儿练起画来,慕辰的书画是极好的,每每见他题字描摹,我在心里不免要自惭形秽一下,下定决心要练得跟他一样好,提起笔却又发起懒来。慕辰还未过来,我想着趁着空当多加练习,以后说不定能交出一幅满意的画作来送给他当做礼物,便差了琉璃在旁帮着研墨调色,自个儿提笔画起梅花来。

  烛火明明灭灭了几回,我搁了笔,揉揉眼睛,一幅歪七扭八的梅花也画得差不多了。琉璃已困得趴在旁边的桌上睡了,眉头皱作一团,想是睡梦中仍惦记着澜苍,自我回来后,她并未问起关于澜苍的任何事,我之前编好的话也没了用武之处,她努力敛起了所有悲伤,仍是笑着跟我聊着家常,可我看得出来她眼底弥漫着的深切的难过,却又不忍心把澜苍的话转告给她,还有那被我藏起来的荷包,无疑对她来说更是又一重的打击。她为我做的太多,我为她做的又怎及得上万一,只能寄望日后慢慢为他们创造机会,让澜苍放下心中对我的执念,真心接纳了琉璃的一颗心。

  忽听门口传来脚步声,却是罗衣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娘娘,长暨公公托奴婢转达皇上的意思,说是今儿让娘娘您自个儿先歇下,皇上有事怕是过不来了。”

  我抬眼望望外面,天已经黑透,慕辰又是为了何事忙到夜深呢?回身叫醒琉璃,看着她晃晃悠悠地回了房间,我也安心地回屋睡觉,盖上被子合了眼,满脑子却都是一脸无奈的澜苍和眼泪汪汪的琉璃,辗转半夜方才沉沉入睡。

  翌日起身梳洗完毕,行至桌前,却发现昨日我所画的那幅梅花不见了,唤来琉璃相询,她亦是一脸茫然,又将绯烟殿里一众宫人叫来询问,仍是不知下落。琉璃安慰我道:“只是娘娘一幅练笔之作,丢了也就丢了,下次定能画一幅更好的。”

  我摇头道:“只是一幅简单的涂鸦,丢了也没什么可惜的,我只是觉得奇怪,昨儿个没收拾桌子便去睡了,一早起来画就不见了,殿里亦没有其他人出入,怎么说没了就没了呢?”

  琉璃道:“许是这两日风大,宫人们开窗通风的时候不意刮出去了?”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丢画只是件小事,但若是我宫里有人手脚不干净,做出些伤风败俗有碍观瞻的事,那是绝对不能原谅的。我让一众宫人一字排开,逐个儿看将过去,每个人都是那般无辜而不知情的表情,我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下,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这回难道又是我疑心病太重?

  简单收拾一番,捡了件素淡的衣裙穿了,叫上琉璃一同出门散步,行至凌霄阁,想起慕辰给我的那难忘的烟火夜,遂提起裙摆快步走了上去。白日的行宫仍是分外地好看,阳光洒在雍和宫的顶上,照得琉璃瓦片闪闪发亮。琉璃之前从未上过这么高的地方,似是有些恐高,缩在一旁不敢朝下看,我笑她胆小,她撅着小嘴眉头一皱道:“才不是呢!”挪着步子走到栏杆旁朝下环视着,指着那些花树宫室给我看,忽得听她一声低呼道:“娘娘……那是?”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雍华宫的方向,往宫室里走的人影像极了平素亦喜淡色的罗衣,怀中似是还揣着什么物事。

  我淡淡道:“是罗衣。”

  琉璃有些惊诧:“娘娘你就不惊讶吗?那日她跟皇上在房间里说了恁多奇怪的话,现在又一个人去了雍华宫,还不知其中有何秘密,我们也跟去看看可好?”

  我摇头:“若要发觉其中猫腻,就得暗中行事,雍华宫周围定都是慕辰的人,你这一去不就打草惊蛇了吗?况且到底怎么回事现在我们谁都不清楚,弄得个无事生非的罪名,惹得慕辰不快,亦不是我心之所向。不如再多些时间静观其变,真相究竟如何,总会水落石出。”

  琉璃默然,我转而冲她微笑,她小脸上仍挂着丝丝忧虑,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她扁了扁嘴,终于扯出了点笑容来。

  在宫里转了一大圈,拖着精疲力竭的身子回了殿里,罗衣已是泡好了茶在殿内候着。琉璃朝她瞥过一个复杂的眼神,她却好似没看见一般,神思似乎完全不在我们身上。我接过茶细细品着,忽得问了一句:“罗衣,皇上可说了何时过来?”

  罗衣愣了愣道:“未曾说过。”

  我搁下茶碗吩咐道:“那你便替本宫去雍华宫跟皇上说一声,本宫今日身体不适,恐无法侍驾,请皇上见谅。”转头向琉璃道:“准备些沐浴热汤,我累了。”琉璃应声而去,罗衣神色奇怪地看着我良久,亦施礼退下。我望着罗衣远去的身影微笑——罗衣你究竟是何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也是时候揭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