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殇 第四十七章 曲幽
作者:风梦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听闻宁太后给慕辰办的接风宴甚是热闹,后宫众女除了我和容嫔外几乎悉数到场。棠梨宫发生的事亦是风传整个皇宫,容玥怎生要掐死我,慕辰怎样火冒三丈地耳光伺候,一幕幕无不传得声情并茂,仿若亲见一般,再次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不免还添油加醋了几分,甚至说成是我夺了羲禾来充作自己亲女,又用了些手段让慕辰将容玥幽禁起来,致使母女生离。谩骂质疑之声自是少不了的,亦是让我不得不佩服这后宫女人们编故事的强大能力。

  羲禾在我怀里睡得正香,奶娘刚刚喂过,这孩子仍不知足,非得要我在边上唱歌方才不哭不闹。黎渊的药似乎是起了些作用的,之前连奶水都无法下咽的小婴孩儿终于能吸吮一些了,身体亦不像之前那般发烫,烧也渐渐退了。只是孩子还小,不知视力是不是已然受损,不过在我看来,与其担心视力,不如担心孩子的脑子会否因长期高烧而变得痴傻。

  慕辰来凤鸾宫看过我几回,他每每想长坐一会儿,都被我以相同的借口推了出去。听琉璃她们说,慕辰多半都折回了紫宸殿歇着,实在拗我不过才翻了其他嫔妃的牌子,只是迟迟未翻宁熙的牌,更未踏足漪兰宫一步,弄得宁熙和太后都甚是尴尬。

  冬去春来,初春的宫禁里多了些许花香和颜色,显得不那么沉闷了。我抱了羲禾在御花园里晒着太阳,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脸上,她微眯了眼,在我怀里扑腾着四肢,咿咿呀呀地叫着。吃了半月的药,孩子的病渐渐好了起来,只是如黎渊所料,目力变得不似寻常孩童那般灵敏,前两日拿着玩具在她面前晃动,她伸手来抓,竟几次都抓不住,让人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琉璃,可知容玥近来如何?”我拍着羲禾的背,转头问道。

  琉璃做了个无奈的表情道:“她啊……听棠梨宫的宫人说,她从早到晚只是在偏殿里大哭大叫,不停地喊着公主的名字,偶尔停了哭声,便开始骂娘娘你……”

  我低低一笑道:“我抱了她女儿来,她可不得骂我么。”

  旁边镜花插嘴道:“容嫔也实在不知好歹了些,往事姑且不提,娘娘这些日子为了照顾她女儿,每日都不得安眠,连罗衣姐姐送来的安神汤都不起作用了呢!她一个被皇上厌弃的妃嫔,女儿又病重,若不是有娘娘照拂,能有今日吗?公主或许早就殁了……”话音未落,便被水月捂住了嘴巴。

  镜花这丫头不如琉璃伶俐,不似罗衣守礼,比水月莽撞,却实在聪明得紧。我有些心思无需点明,她都能会意,只是这过分的聪明在这步步为营处处陷阱的宫禁之中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朝水月一笑,示意她放开镜花,镜花不快地努努嘴,朝水月撇去一个佯怒的眼神。“小镜花,跟人家水月好好学学,一道儿来凤鸾宫,怎地这说话的分寸还是学不会呢?有些话咱几个关起门来说,这在外头不比在凤鸾宫里,说话做事都得注意再注意。”我将羲禾交给琉璃抱了,对镜花道。

  镜花朝我调皮地吐吐舌头,道:“记住了记住了,以后一定注意,娘娘就放心罢!”看着我身边一张张年轻的,如花一般的容颜,长日相处,都跟亲人一般亲近。她们于这个皇宫,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人物,可是于我而言,都是最珍贵的存在,我想尽我所能给予她们幸福,而不是任由稍纵即逝的青春在这冰冷的皇宫中渐渐老去。

  “羲禾也好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给容玥送回去了。”我朝琉璃道,她哄着怀中的孩子,抬起头来瞧我:“可皇上没说可以把公主送回去……”

  我摇头道:“慕辰没说,不代表就不能做。孩子终归要回到母亲的身边,一直在我身边待着也不是个事儿。待我见了慕辰自会跟他说,容玥幽禁了这么些日子,也该释了出来,动不动就把妃子关起来,哪有这样的皇帝哪……”

  “总在背后说道朕的不是,君倾你越发胆大了。”慕辰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冒出,吓得琉璃她们立马回头行礼叩拜。我只是朝他撅了撅嘴,轻轻哼了一声,他微微一笑,挥手让众人退下。

  “羲禾可大好了?”

  我点点头:“早就不烧了,也能吃些奶,脸色也好很多了呢。只是……黎渊担心的症状似乎已经出现了,我害怕随着年岁增长,这孩子以后看东西只能看见个影子……就这样被剥夺了视力,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过残忍了……这小小婴孩,也不过是这宫廷争斗下的牺牲品啊……”慕辰听后一阵缄默不语,只是站在我身前,眉头纠结成一团。

  “求你件事情好么?”我上前牵起他的手,他反手覆上我的手背,示意我说下去,“对容玥好一些,她毕竟是羲禾的生母,还有宁熙,她好歹也是你的表妹……回来的路上你答应过我,要对后宫诸人尽你为人夫的责任,你扪心问问,可是做到了?”

  他垂下眼睑,握着我的手缓缓收紧:“君倾,朕还在调整……给朕些时间……”

  我叹了口气:“我给你时间,后宫那些女人可给不起啊……”

  他的手渐渐松开,背过身去良久道:“朕知晓该如何去做,你且放心。若这是保护你最好的方式,哪怕再难,朕也会去试……”

  我眼眶一热,望着他孤绝的背影,只想上前紧紧抱住他,告诉他我与他相同的不舍。他却再没回头看我,迈开步子向漪兰宫的方向走去。我几步追了上去,从背后拽住他的袍袖:“我把羲禾送还给容玥可好?容玥的日子也不好过,关了这么些天也惩罚够了,就放她出来罢?”

  他停了步伐,并未回头,深深吸了口气,道:“都随你去。”

  我抓着他袖子的手指蓦地松开,他再不迟疑,背影缓缓地自我视线里消失,目送着他远去,我浑身的劲都好似被抽干了,连落泪都再没了力气。

  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慕辰果然再没来找过我,夜夜轮番留宿在各个妃嫔处,短短一月间又升了不少人的位分。宁熙的风头最近倒是出乎意料地盛,新晋的诸如兰嫔、芸贵人、琬妃等人亦是炙手可热的新星。表面看来,慕辰似乎已是将我遗忘,可朝堂之上加封澜苍品级的一道诏令,又让后宫这群女人不得不提防了我去。太后对于后宫重归平衡极为欣喜,尤其眼见宁熙上位,更是顺遂了她的心意,这些日子倒甚少来寻我的麻烦,平素我去向她请安,也能摆出好脸色来对我了。

  那日送走慕辰,我便去了棠梨宫传旨释了容玥,一道将初愈的羲禾送还给了她。小家伙在我怀里蹭了又蹭,十几天的相处倒令我有些舍不得,容玥却一把将孩子抱过,紧紧搂在怀里,生怕我夺走了似的。自然没有一句谢谢,留给我的仍是她那带着怨怪和嫉恨的眼神,不过我也从来不奢望她能对我感恩戴德,我做的这些亦无非是为了慕辰一人而已,也用不着任何人的感激。

  又是一个寂寥的夜,深宫里的漫漫长夜永远寂静得可怕。之前总有慕辰作陪,再静再长的夜都不会觉得寂寞,也许只有此时,想着他在别的女人帐内缱绻,方才能体会那些深宫女人夜夜期盼的幽怨心情。来到这里这么久,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与后宫女人一般无二日夜期盼丈夫来临的怨妇,或许是之前的幸福太过浓烈,连上天也开始为那些女人抱不平了罢。

  罗衣端着碗安神汤走近:“娘娘,喝完汤早些歇下罢……”

  我望着窗外出神,半晌方才注意到她,接过碗一饮而尽道:“可知皇上今晚宿于何处?”

  她低声回道:“似乎在熙妃娘娘那儿。”

  我扯出一个苦笑:“挺好。”

  她的眼神亦是带着些愁绪,并未多言,道了句告退,端着盘子匆匆自门边闪去。我叹了口气,默默趴在窗前,却总也不想去睡。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已升至中天,清冷的光亮照得庭院内白茫一片,我的眼睛开始有些迷离,正自站起身来往房中走去时,蓦地听见屋外传来好似箫一般的乐声,让我顿时醒过神来。那乐声奏着我未曾听闻过的曲调,悠扬却带着些许悲凉,让人听着便心生伤感。

  到底是谁,半夜不睡还在奏着曲调?哪位不受宠的宫妃么?好奇心顿时战胜了一切,我披了外袍,轻轻推开房门走出凤鸾宫,顺着乐声一路寻将过去,绕过一片已经凋残的梅林,来到一处宫殿前。

  慕辰的皇宫我一直都未走遍每一个角落,有很多宫室都是我未曾去到过的,眼前的这一座我也是第一次来。离凤鸾宫着实有一段距离,看样子似是整座皇宫十分角落的位置了,宫殿打眼看上去就像棠梨宫一般年久失修的模样,彩漆斑驳脱落得不成样子,却依稀可辨出昔日的华丽,走近些瞧,顶上挂着“瑶光殿”字样的匾额,三个字书得工整中透着股劲力,与慕辰写给我的那些字的风格倒有些相似。

  我推开殿门走进院子,不曾想这不大的院子里竟也种满了梅树,初春来到,梅花早已凋零得差不多,和着萧瑟的乐声,更显得满院凄清。我一下下挪着步子,探寻着四下看去,只见远处石桌前背对着我立着一男一女,男子着装不似宫中内监,却也无甚华贵,一袭缟素白袍,长发披散于背,自有一股超凡的气质,女子则是宫婢装扮,衣饰一样朴素,发间缀着白花。

  我竟有些不敢上前打扰他们,找了棵梅树作掩,静静听着那男子将曲调吹完。一曲吹毕,他将手中箫递到那宫婢手中,从石桌上拿起酒杯酒壶,斟满一杯洒在地上,又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轻启双唇道:“母妃,又是一年梅花凋,颜儿来陪您喝这梅花酿了。”

  母妃?眼前这个人难道是……瑾王慕颜?!我心下一惊,回来这么些日子,先是羲禾、容玥的事,又是慕辰的后宫,竟让我忘却了早先驿馆遇刺时慕辰告知我的猜测。那回的女刺客,还有上次带着面具的诡异男子,都是他派来的吗?这样出尘飘逸的男子,竟会做这样的事,我真的不相信。我又向前挪了挪步子,凑得近了些,眼见慕颜一杯又一杯地自斟自饮,身形似已有些摇晃,他扶着石桌站定,酒壶歪斜在桌上,渗出滴滴琼浆,旁的宫婢急忙扶住他,依稀听得那女子语声凄切,满是心痛一般:“王爷,请务必保重身子,娘娘在天上,也绝不愿看见您这个样子啊……”

  慕颜摇摇头,将那宫婢轻轻推开:“珠玑,交待你多少回了,不要叫我王爷。叫我二皇子,我才不要做什么王爷……”他顺手接过珠玑手中的箫,又开始吹起来,与方才一样的曲调,却带着些许醉意,显得越发的凄凉。

  那名唤珠玑的宫婢黯然摇头,退到一边带着一种悲悯又怜惜的眼神望着慕颜吹奏,箫声急转直下,他似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去完成这首曲子一般,我远远瞧去,幽幽月光下,虽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分明看到脸上有些许晶莹闪动,那样凄清的模样,任谁都不由心疼起来。

  听得入神,不想脚下一滑,我堪堪扶住树干才没摔倒,却着实弄出了不小的声响,箫声骤然停了,只听珠玑蓦地提高声音道:“谁在那里?”

  她以极快的步速朝我这边而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从梅树间拉扯到慕颜面前。我从未曾想,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会是这样尴尬而窘迫,一个衣衫不整,一个醉意阑珊。珠玑放开我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在那里偷听?”

  我并未答话,理了理被她拉乱的衣襟,只是朝倚在石桌上的慕颜看去。他已然放下箫来,一手撑着头,微眯着细长的眼睛同样凝视着我,双颊因酒醉泛着潮红,却仍掩不住他本身毫无血色的脸。我细细打量着眼前这有着超凡气质的男人,令我分外奇怪的是,同为同父异母的兄弟,他跟慕辰竟丝毫没有相似的地方,慕辰有着典型北方男人的相貌,慕颜却带着些南方的秀气。许是因为他那貌美无双的母亲洛妃的缘故,他更多继承了母亲的相貌,但秀雅之余不乏上位者的气质,眉眼好看到我无法形容,比之女子竟也无丝毫逊色。阳刚和阴柔在他身上结合得恰到好处,哪个也不多,哪个也不少。

  见我盯着他长久地沉默,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来。月光打在我们三人身上,将我的脸照得明亮,珠玑转头看我,待得她瞧得清楚,不由惊呼出声:“你……你是?!”

  未等她喊出我的名字,慕颜已然站起身朝我慢慢走过来,扑面而来一股淡淡的梅花香和酒香,我被这香味熏得有些迷乱,尚未反应过来,一只冰凉的手已然抚上我的侧脸,语声低低,却满含温柔:“娘……是你吗?我就知道,你终究会来看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