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殇 第6章 醉意
作者:风梦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醉意上头,我脑中一片混乱,一个劲儿地冲着慕辰傻笑,拉着他的袖子不放,一遍一遍地唱起了那首红豆词,他似是皱了皱眉头,轻轻移开我拽着的那片袖口,开始给我脱鞋袜。我意识全无,手脚胡乱扑腾着,也不知有没有伤到他,他倒不着恼,替我将沾了酒的衣衫除尽,披上亵衣。

  不知是否饮了酒又吹了夜风的关系,一阵一阵的头疼袭来,我痛苦地皱着眉头,一下一下地抓着他,他搂我入怀,拉过被子来将我盖好,我反手捉住他的手腕一直摇着,疼痛让我一点意识都无,下意识低低呢喃着:“妈……我头疼,你给我揉揉……”

  他有些错愕,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一直扯着他的胳膊不放,低声叫着:“妈……你给我揉啊……我好想你,好想……想回家……我不喜欢这儿,我不要一个人在这儿……”他又是一声叹息,手掌覆上我的额头轻抚着:“君倾,朕在这儿……你别怕……”

  我紧紧攥着他的另一只手,他连抽都抽不出来,只得让我这般攥着,他温柔地安抚让我感觉似乎回到了妈妈的怀抱,安心的感觉令我昏昏欲睡。我渐渐入了梦,梦中却奇怪地再现了昨夜的情景,仍是满地的碎瓷片,扑鼻的酒香味,玄色的衣袍在我眼前晃了又晃,却不如现实一般留了下来,我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欲离我而去的衣摆,却扑了个空,堪堪摔在了地上,本已快要痊愈的手心又被那一地的瓷片割裂出口子,血色从手心弥漫开来,渐渐溢满了我的眼前……

  我被梦中那刺眼的血红迫得睁了开眼,眼前却一点血都没有,只见慕辰睁着空洞而泛着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有些发愣,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存在,他却伸出手来拭了拭我的眼角:“为何做梦也会哭呢?又梦到什么,难过成这样?”

  我摇头不答,张了张发干的嘴唇,声音也满是沙哑艰涩:“你……昨儿真的是你么?你一直在这儿守着我,一晚都未曾合眼么?现在、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你又没上早朝?”

  他将我的头往他怀里一靠,开口道:“你醉酒初醒,神还没回过来,问题倒是不少,你让朕如何答你?”

  我识相地不再说话,只是偎在他胸口,合了眼静听他的心跳。他也很配合地一只手搂紧我,半晌方道:“以后莫要再这般折磨自己……女人醉酒醉成那样像什么样子。”

  我玩弄着他的手指,嘟哝道:“我只是、只是自我惩罚一下,发泄一下而已,反正你也看不见……”

  他佯怒道:“朕才不要你如此惩罚,若要罚当由朕来说,哪轮的上你自作主张……若是朕昨夜不来,你还预备喝多少壶才罢休?把凤鸾宫里的藏酒全喝光么?”

  我不敢胡乱接话,就怕他再跟我置气,只得乖乖地闭了嘴。他哼了一声道:“待你身子好些,朕再好好跟你算算账。”

  我扁了扁嘴,勉强应了一声,他挑了挑眉,面色现出一副满意的样子。他将我的头放回枕头上,正欲起身,我急忙叫住他:“去哪儿?”

  他朝我微微一笑:“昨儿定也没好好吃些东西罢,朕去叫人给你备些清淡的粥菜来。”他站起身来,手指却仍被我攥得牢牢,他无奈被我拉回到床边:“朕又不会跑去别处,你还担心些什么呢……”

  我闭了眼叹了口气:“我……我真的会怕你去了别处。”

  他面色黯了黯,在我床边坐定:“罢了罢了……朕叫别人去便是。”

  他高声唤了句“来人”,琉璃和水月早已候在门外,二人垂手而立,恭谨道:“皇上有何吩咐?”

  “去备些清淡的粥菜,再熬些醒酒汤一并送进来。”

  水月道了声“是”退了出去,琉璃却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长暨公公前来催皇上上朝了,说是大臣们已候了半个时辰有余,正在紫宸殿上闹呢。”

  慕辰胡乱摆了摆手:“他们爱怎么闹随他们去,你去跟长暨说一声,让他回了那些大臣们便是。”

  琉璃仍有些迟疑,朝我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我心知她意,张了张嘴,可那句“你且去上朝罢”却怎生也说不出口。好容易他不跟我置气,情愿搁下旁人陪我一夜,我在这个当口若是拂了他的意,还要赶他走的话,未免也太煞了风景些。况且当了那么久通情达理的女人,下场亦不外乎是他说不理就不理了,火气一上头,不一样把我种种的好抛诸了脑后么?我还做那个老好人干什么。

  我假作头晕,向内侧别过脸,靠在了慕辰肩头,他抚着我的发朝琉璃道:“便照朕说的去做,下去罢。”

  琉璃无法,只得小声道了句“是”,匆匆转身而去,我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才敢把脸转过来,微微叹了口气,慕辰搂着我的背轻声道:“又叹什么气啊……朕知道那些大臣确是烦人得紧,不过有朕在,用不着你来操心,且安心歇着便是。”

  我无话驳他,只得唯唯相应,心里又对方才未能及时劝他上朝一事有些后悔。他倒没注意到我脸上复杂的表情,只是静静地抱着我,手指绕着我的发梢一圈一圈地缠,我靠在他肩上几欲睡着,却听得他忽得开口:“昨儿那首歌……”

  “嗯……?”我懒懒地应了一声,他却又不说下去,只道:“你的心思朕都明白,那日亦是朕太过冲动……相信朕,朕不会再丢下你一人。”

  我微微笑了笑,“嗯”了一声不再言语,他也只怜惜似的抚着我的鬓发,再未多说什么。我跟他之间似已形成了一种默契,置气又消气,彼此间再不会为一些细节或承诺之类的较真,不细问不追究,倒真像足了一对老夫老妻。

  只听门外水月的声音传进房间来:“皇上,早膳和汤药都已备下,奴婢现在端进去么?”

  慕辰淡淡道:“进来罢。”一边扶我坐好,顺手取了个垫子垫在我背后。水月端了碗粥上前道:“让奴婢伺候娘娘……”

  “不必,让朕来。”慕辰接过水月手中的碗,示意她出去,水月识相地施礼退出,朝我微微一笑,眼里满是鼓励和期许。我勾了勾唇角算是回应她,还未回过神,慕辰已将一勺粥送到了我嘴边。

  我张口咽了下去,便要夺过碗来:“我自己来便好……”

  他不说话,只是瞪了我一下,我伸出的手堪堪停在半空,只好扁了扁嘴,乖乖将手放下。他却仍紧紧盯着我,看得我周身不自在,只好伸手覆上他的双眼:“你别这么看我啊……我听话还不成么。”

  他嘴角有些得意地微微上扬,却哼了一声道:“这还差不多,还不乖乖给朕坐好了。”

  我虽不习惯被他人这般喂饭,也只得受了他一口又一口地将粥喂进肚子里。他将空碗搁在一边,端起解酒汤道:“喝了这个便不会头疼了。”

  汤药特有的苦涩味道传来,我不禁皱了皱眉头:“我……我不想喝,我已经不头疼了,能不能不要……”自安神汤的事情被我发现以来,我对这些汤药统统产生了抗拒心理,就算是亲近之人熬制,能不喝我都是不喝的。

  他好似有些不快,立马板起脸来:“听不听话啊?”

  我着实害怕他再生气不理我,左右无法,只好点头:“我喝我喝……你别生气就是……”

  他的脸色这才缓了缓,舀起一勺药,放在嘴边吹了吹:“喝了这碗药好好睡上一觉,起来了朕再叫人给你弄些可口的饭菜来。”

  “你……你要走?”我急急抓着他的衣角,立马紧张起来。

  他点了点我的鼻子:“看把你急的……朕不走,就在这儿待着。”

  他将药喂到我嘴边,我堪堪吞了下去,皱着眉头看他:“你昨儿一宿没睡,不累么……”

  他吹着药只顾喂我,并未应答,我捅了他一下,他才轻笑一声:“几天没见朕,便这么想跟朕……”

  我愣了半晌才明白他的话意,红了红脸嗔道:“我……我只是担心你……哪有……”

  “那就是不想了?”他没抬头,只顾吹着勺中的药。

  我有些急:“不是……”抬眼瞧他,见他眉梢微挑,眼神里带着调笑的意味。他将药喂到我嘴边:“最后一勺,张嘴。”

  我乖乖张嘴咽下,一把抓着他的手:“慕辰,我不是……”

  他得意地笑着,爱怜地摸着我的头顶:“果真逗你最是好笑。”

  我嘟着嘴正欲发作,他却轻轻挣开我的手,自顾自地解着衣襟上颗颗盘扣,轻巧利落地除了外袍:“今日你便安下心来,朕哪也不去,就陪着你。”

  我笑着垂下头,配合地朝里挪了挪,他在床榻外侧躺下,手肘撑着头侧眼看我:“好久没这样看你了……”

  我努力敛着内心翻涌的情感,挤出一副自然的表情来:“我也好像好久好久都没看到你一般……”

  他眼里闪过一丝歉意,双唇凑上前来,吻了吻我的额头:“过去的便忘了它们。”

  我垂下眼帘,努力忍住那些行将溢出的眼泪不让他看见,他却已然闭上了双眼:“睡罢……不过要答应朕,梦里不许再有眼泪。”

  他霸道的口吻让我语塞,只得轻轻应了一声。时隔那么久,我再次感觉到他的鼻息就在近旁,让我觉得安全,却又紧张万分。轻轻睁眼,他的睫毛一颤一颤,睡颜安详如昨,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我却再难有昔日心境,躺在他对面,却怎么都睡不着。我默默转身背对着他,拭去眼角溢出的泪,叹了口气合上了双眼。

  旁的宫婢见了我们统统退避一旁,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牵着我,这样一前一后地行至中庭,我偷偷瞄他,他脸上却无任何特别的表情,弄得我心里又是一颤。虽然他现在是陪在我身边,可我其实很怕他仍然介意我们之前的那些不快,经过那么多事,他好像变得更加内敛,以前会表露于面的心情如今统统藏在了心里,我再也看不清他所思所想究竟为何,那种抓不住他的感觉也越发深刻起来。

  “慕辰,我……”

  我手上微微用劲拉住了他,他停了脚步转头看我:“怎么了?”

  我突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原本组织好了的语言硬生生哽在了嘴边:“没……没什么。”

  他却煞有介事地盯着我,似是非要看出个所以然来,我被他盯得尴尬不已,只好道:“我……我有点儿饿了。”

  他狐疑地打量我半天,半晌方道:“再等一炷香时间,朕已命人去备着了。”

  我喏喏点头,眼神不敢与他的相交,只怕他会看出什么端倪来,他却拍拍我的手背:“蕴华池的荷花开得正好,你不是最喜荷花么,不如随朕去瞧瞧?”

  未等我应下,他不由分说,拉起我便朝御花园而去,我默默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不一会儿便来到池边。夕阳西落时分,水色潋滟波光粼粼,满池的荷花映入我眼帘,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

  “荷花前几日便全开了,总想叫你一起赏来着……”他话说一半,蓦然觉得有些不妥,堪堪收了尾。

  我面泛窘意,可还是勉强笑了笑:“现在来看也不迟。”

  他似乎也听出了我有些尴尬,勾了勾唇角,一下子从后面抱住我:“你要喜欢,以后每天朕都陪你来看。”

  我伸手覆上他环着我腰身的手背,黯然道:“花开花谢终有时,再好看的花总有凋谢的时候,再娇美的人儿也总有迟暮的一天……”

  他猛然掐了一下我的腰,垂首在我耳畔低声道:“又话里有话了不是……你这丫头真是,哪里来的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念头,就一池荷花也能让你浮想联翩……”

  我苦笑一声,偎在他胸前静静闭上眼,荷香伴着微风阵阵传来,熏得人心情也好了许多。却不想远处一阵脚步声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兰芷见过皇上,见过颐妃娘娘。”

  慕辰的胳膊松了松,我急忙挣开他的怀抱朝后看去,原是有孕的兰嫔,身后跟着的不是别人,竟是太后宫里的春雨和秋霜。

  慕辰亦转过身来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三人,懒懒抬了抬手:“兰嫔有孕在身,不必多礼,都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