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殇 第9章 无意
作者:风梦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沐浴更衣,慕辰已宽衣靠在床边,手里仍攥着本奏折,皱着眉头看了好几个来回。

  “别看了,早些歇下罢。”我抽走他手中的折子放到一边,朝他挤挤眼睛。

  他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又拾起那折子看了起来,眼光在那一行行字上扫了又扫,嘴里喃喃道:“罗旻倒是个能办事的,这上任没多久,便大刀阔斧地铲除了好几个湖州当地的贪官,贪污舞弊之风总算得到了遏制……”

  我靠在他身边,斜眼瞟了几行折上的字:“不负圣上所托,自是他做臣子的本分。听闻他是洛韦一手提拔上来的,似乎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不知何故家里败落了,这才投奔了洛韦,想在朝中谋得个差使意图光耀门楣,可是如此?”

  他未曾想我知道得这么多,惊异地注视着我半晌道:“不错,未想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一为更进一步了解慕辰所处的朝堂和与朝臣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后宫,一为满足琉璃的一点小小的私心,我让琉璃以替我带话为由多与澜苍见面,从澜苍处得知了不少这些宫闱内外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

  也许是女人天生敏感的直觉,我总觉得这个罗旻绝不简单,慕辰与宁家明里暗里的较劲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宁家的势力多半在明,慕辰则是暗地里培植着支持他的人,我已知的站在慕辰这边的人除了澜家之外便只有洛韦,而宁家兵权在握,更有祺岳、宇铎等重臣相挺,更是难以撼动,而慕辰何以会选择这个洛韦手下的小小门生罗旻,一个无权无势,在权贵面前毫无发言权的小小官员,即便他再满腹才学,也不太可能这么轻易就得到慕辰的信任和重用,将南方贪弊统统交由他处理,而他又是凭借着怎样的信念能在慕辰那里打包票定能处理好这件棘手的差事?

  “北边儿的水患可也解决了?”

  他摇摇头:“朝上朝下一直争个不休,前两天那些个奴才吵得朕头都要裂了,祺芸她们几个不知趣儿的女人还赶前赶后地来烦朕,一会儿送个糕饼一会儿端杯茶,朕哪还有心思考虑国事?再加上我们又……就一直搁那儿没处理了。”

  我抚了抚他的鬓角道:“明儿早早便去上朝罢,莫因为其他误了正事。”他也不答,捉住我的手指放在唇边吻着,嘴角溢着微笑。

  “你可不是其他……比之那些所谓正事,你要重要得多。”

  他这样的话我不知听过多少回了,其实男人都是擅长承诺但不擅长践诺的生物,尤其当我已经历过与阿岚的一段感情之后,更该对慕辰的话一笑置之,可是容易把话当真却是我改也改不掉的毛病。我只好对他努力扯了个笑:“再过些日子,你也许就不这么想了。”

  他眉梢一挑,似有些不满道:“说什么呢,又不信朕了么?”

  我急忙举起双手:“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说说……”

  他嗔怒似的瞪了我一眼,伸出食指狠狠地刮了我的鼻子,我吃痛躲开,他哼了一声道:“知道痛了,日后可不许再乱说话。”

  我扁扁嘴,岔开话题道:“太后今儿宴请那些新晋的贵人答应们,到底所为何事?”

  他的脸色变了变,启了启唇,但又闭了口,好似不太愿意跟我提起一般,我晃了晃他的胳膊,求恳似的看着他,他叹了口气道:“你这丫头,好奇心恁地重……”

  我吐了吐舌头,他将我搂在怀里缓缓道:“据长暨回报,只是与她们闲话些家常,倒没说旁的许多,散席时似安慰了萧茜几句,又将自己一直带着的那红玉的镯子给了那个名唤莫玟的答应。”

  我心下思忖,这消息如此详实,八成慕辰于朝仪宫内亦安插了他的眼线,我能感觉得出来,他的势力已开始在宫内宫外铺展开来,与宁家的对抗怕也是要不日爆发的吧。

  “这后宫里的女人是越来越多了……”我闭了眼缩在他怀里嘟囔着,他低低笑了声,捏了捏我的下巴道:“又醋了?”

  我不耐地扭了扭身子,他笑得越发欢畅,我把手伸到他的腰间,冷不丁一戳,他痒得直缩脖子,我皱皱鼻子道:“谁稀罕吃你的醋……”

  他无奈一笑,环住了我的身子,双唇凑近我的耳边一本正经地道:“朕的世界,唯你与朕二人耳。”

  我嗤嗤笑着,右手抵在他胸前问道:“可是真心?”

  “句句如实。”他努力睁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将头一偏,装作开玩笑道:“你对茜贵人、芸贵人、兰嫔她们也这么说的罢……”

  他只是不发一言地瞪着我,瞪得我心里发麻,只得张开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我是说笑来着,你莫要生气……”

  他低低哼了一声道:“不行,朕要罚你。”

  未及我答他,他硬生生地扳过我的身子,捧着我的脸深深吻下去,我双手抚上他的背,紧紧抓着他的肩膀,身子却仍不住颤抖。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吻得越发入神用力,一点喘息之机都不留给我。一年过去,他仍是那个我初初认识的霸道而深沉的慕辰,他脆弱、多疑、倔强、自负,他亦多情、温柔、风趣、聪颖,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与阿岚在很多地方上都如出一辙,但他却没有阿岚的那股决绝的狠劲儿,这是唯一在我脑海中将他与阿岚两个貌似的剪影相区分的一点。

  他伸手用力一扯,将锦被覆在了我们身上,我紧紧贴着他**的身子,滚烫的肌肤似要燃着一般,他喘息的声音低低,配合着他同样低沉的心跳声,在我耳畔却震耳欲聋地响着。他熟稔地挑逗着我的每一个细胞,一年前那个略带着羞涩的男人好像一瞬成熟了一样,让我有些应接不暇。他双臂有力地紧抱着我,与我紧紧贴合,好像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一样,我被他折腾得渐渐失去神智,扭曲着瑟缩着身子,却依稀听得他在我耳边呢喃了一句话,脑中反应半天,简单的几个字愣是想不出是什么意思。他抚着我的发让我渐渐安静下来,一路吻着我的耳背、眉心、眼帘、下颌,我就像僵住的木偶一般动弹不得,随着他的节奏,任由他带着我由东到西,上天入地……

  折腾了一整夜,慕辰终于在我身边沉沉睡去,许久未与他同寝的我,听着他均匀的鼻息,才有了一分同床共枕的真实感。努力回想着方才他低喃的那句话,依稀是一句“相信我”,又好像是“好想你”,可无论哪一句,如今听起来都不免有些心酸。

  若说要我信他,可又为何那么轻易背弃了对我的承诺召来了那么多的女人,若说他想我,又为何在我苦苦恳求几次无果,几欲放弃之时才来找我……他要我信他,却质疑着我对他的心,他说他想我,却流连于那么多女人之间。

  有些时候,我真的看不清他,每每对着我时的真挚眼神背后也会有别的意味,每每说出的绵绵情话日后也会有可能推翻。我比谁都要害怕失去——阿岚,雯儿,父母亲人,原来的整个世界,所有属于现代的爱和恨,都再也找不回来,而如今我所拥有的一切,又是否能如我所愿,真的牢牢在握,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梦中仍在呢喃着些什么,睡颜却依然宁和如孩子一般。我侧过身子凝视着他,想着前些日子他这个样子被其他女人收入眼底的场景,心下又是一酸,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占有欲涌上心头——我再不想让他离开,我亦再不许他离开。

  “太后身边的人可是都如二位一般,不是瞎了眼睛,就是聋了耳朵?对本宫视而不见,连本宫的话也充耳不闻,平素这朝仪宫都是怎么**你们的,怎生这般没有规矩?”

  春雨抿了抿唇,显是被我一番言语弄得有些不快,不情愿地开口辩驳道:“太后娘娘交代了奴婢二人,要寸步不离地跟在兰嫔娘娘身边,若是娘娘出了什么差池,便唯奴婢二人是问。奴婢实在不敢擅离,还望颐妃娘娘恕罪。”

  我冷哼一声,眼神紧紧盯着她道:“兰嫔待在这房里,旁边尚有本宫作陪,能出什么差池?莫不是你怕本宫对兰嫔心怀不轨?”

  春雨忙垂首道:“奴婢不敢。”

  “不敢就给本宫退下。”我冷冷出声,春雨倒面色如常,兰嫔却吓得微微哆嗦了一下:“还站着不动作甚?难不成要让本宫请你出去么?”

  春雨望了我一眼,又朝兰芷那边望去,直直盯了数秒,方才施了一礼朝房间外退去。我总觉这二人行止奇怪,并不似单纯地前来看护兰芷,倒似与罗衣一般,时时处处盯梢,唯恐兰芷造次。我伏在门外屏声细听,并未听得有什么动静,这才转过身重新坐到兰芷身边。

  “姐姐?”兰芷疑惑地看着我低低出声,我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在她耳旁道:“这房中可有纸笔?”此番来找兰芷,本就是冒了极大的险,加之将要涉及的话题颇为敏感,更加不能被旁人听到,为免隔墙有耳,只得以笔代口。

  兰芷似是有些会意,点了点头,朝房间一侧一指道:“有的,便放在那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顺利找出了纸笔,将其摊在桌上,急急磨了些墨,在纸上速速写下几个字:“无邪叫我来此有话相询,还请知无不言。”

  她一双眼直直望着我写字,初时尚自满面疑惑,待得接过那张纸后立马面色大变,双手不住地颤抖着,紧咬了唇,只顾盯着纸上的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才堪堪回过神来,眼眶内竟已然通红一片。她朝桌上指了指,轻声道:“烦请姐姐替我拿来纸笔,姐姐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我示意她切莫出声,指了指门外,在纸上写道:“那二人可是太后派来监视你的?”

  见她点了点头,我又急急续写道:“上回你我花园相遇,你说是你自己跑出来的,可是为了避开二人耳目,给宫外递消息?”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见我直直盯着她,只得再次点头。

  “为你和无邪递消息的那人是谁?”

  她犹豫半晌,终是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人名:“水月。”

  这回换我震惊不已了,谁曾想走了一个罗衣,身边却还有个水月。她与罗衣一般寡言少语,却从未做出背叛我的事情。无邪、兰芷均是慕颜那边的人,水月想来亦是如此,可她是与镜花一同被我选进凤鸾宫的,身家背景我都调查得清清楚楚。她俩都是家乡闹饥荒迫于无奈才入宫为婢,水月若是慕颜所派,那镜花呢?

  一连串的遐想让我越发觉得不安,正自愣神之际,兰芷却扯了扯我的袖子,轻声在我耳畔唤道:“姐姐……不是姐姐想得那样。”

  她颤颤巍巍抬起手来,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我逐字逐句读将过去,这才明白过来——水月和镜花的家乡确是闹了饥荒,水月得蒙无邪的下属救助,这才捡回一条性命。无邪派她进宫,便是为了探听慕辰消息,倒未嘱咐她一定要跟在哪个主子身边。谁料她和镜花被我选到了身边,镜花可巧是水月的同乡,二人才亲厚起来,入宫之前二人确是不相识的。

  无邪机关算尽,却未曾料到会这么幸运地将水月送到了慕辰最宠爱的妃子身边。可水月见得我待她们一众宫人尽皆真诚,更眼见我对慕辰之心,便越发不欲伤害于我。她朝宫外递的消息越来越少,无邪的义父心急了,这才又设法将兰芷送进宫中做了慕辰的女人,一来添了一条接近慕辰的途径,二来也是催促水月加快朝宫外递消息的速度。

  “无邪的义父是谁?”

  “岐王襄原。”

  我惊愕地差点把笔掉在了地上。无邪怎地又跟襄原扯上关系了?澜风曾与我言道,襄原离京之时是带着个婴孩儿走的,算算年纪,便与无邪差不多。难道当年襄原怀中的襁褓婴儿便是无邪?襄原他又是从哪里认下的这个义子,一路跋涉到南疆都非要将这孩子带在身边?

  我回了回神,紧紧握住笔杆,又在纸上书道:“你并不愿意进宫,对不对?”

  她愣了一愣方咬唇点头,我心下立刻了然道:“可是为了他?”

  兰芷自知我在说无邪,她黯然垂睫,眼内隐隐泛着泪光,抬手起笔,在纸上面书道:“一世情,一生牵,纵不能相守,也从无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