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殇 第11章 测臆
作者:风梦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慕辰身子似乎震了震,显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半天不知如何回应我,只是沉默着将我拥在怀里,我能感觉到他胸腔强烈的起伏,索性亦是闭口不言,静待他理好情绪出声。

  “丫头,你……你的心思朕都明白,朕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可朕的心想必你亦明白,终了此生,也断不会负了你去。”

  只有慕辰会用“丫头”这样带着些宠溺意味的词叫我,这是专属于我们之间的一个称谓,每每听他这么唤我,总会觉得分外窝心。情话我听了不少,此番听来亦是已经有些麻木了,有时坐下来静思,我究竟要从慕辰那里得到些什么?再不能像小女孩那样奢求着听到那些廉价的情话,我要的不过是他完完整整的人和心,若是得不到这些,起码的保护我是一定要为自己,为我身后的亲族争取到的。虽然用这样的方式取得不免有些功利,可我却再也想不出别的方法可以一箭双雕。

  他见我长久未答,侧过脸来偷偷瞧我,使劲刮了下我的鼻子道:“每次跟你一起的时候你好像总是这般心不在焉……”

  我朝他努了努嘴:“哪有……我只是太感动了,一时回不过神来。”

  他耸了耸肩,一副习惯了我这番说辞的样子,我急忙搂住他,他呵呵一笑,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朝里间偏殿而去,我瞪大双眼瞧他:“你……你不批折子了?”

  他狡黠地一挑眉梢:“先解决你这个小丫头再说……”

  拉过纱幔的床榻里暗暗的,一点点日光透进来,打在慕辰脸上,映出梦幻般的阴影。他懒懒地一手支着脑袋,一手玩着我的发梢,我微眯着眼凝视着他的下巴,指尖覆上他浅浅的胡茬。他忽得捉住我的手指,正色看着我道:“下个月十九便是你二十岁寿辰,想要朕送你什么礼物?”

  我摇摇头道:“我什么都有,并不缺其他,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旁的事我根本不在乎。”

  他轻叹口气道:“你真真是个傻丫头……朕见过有要朕赐她绸帛珠饰的,或是要朕封赏自家父兄的,只有你什么都不求。”

  我微微撇了撇嘴角,握着他的手靠在他臂弯里合了眼,却听得他道:“朕倒是想到个好礼物。”

  “是什么?”我睁开眼与他对视,他却坏笑着朝我挤眼,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才能听得到的气音呢喃:“给朕生个孩子。”

  我的身子霎时如触电一般僵住了,孩子这个话题是我的禁忌,可我再难有孕的事实却只有琉璃和黎渊知道。我打定主意瞒着慕辰,他才是最不应该知道这个事实的人,可如他这般精明的人,又能瞒得了多久呢?

  他见我一副呆愣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地凑到我眼前,蹭了蹭我的鼻尖:“又想什么呢。”

  我怕他看出我的异样,急忙挤出个笑轻轻点头:“确是个好礼物。”

  他似计谋得逞般笑得分外得意,双手覆上我的脸颊,吻如雨点般落在我耳际。我闭了眼,他唇齿间的温柔几欲让我迷醉,门外的一声瓷片碎裂的声音却瞬时让我醒了醒神。

  慕辰急忙起身,撩开纱帐高声道:“谁?给朕滚出来!”

  门外却一点动静也无,我拽了拽他的袍袖:“莫要动怒,先出去看个究竟。”

  我披衣开门,只见门口一堆碎裂的白瓷,那纹样我认得出,便是慕辰平素常用的一套茶具。茶香丝丝从那一堆碎瓷中逸散而出,仍蒸腾着热气,显是刚煮开没多久。慕辰盯着那些碎瓷片看了两眼,拉着我绕过这些碎片,行止间显是有意回避着什么:“当心被扎着了。”

  我的眼光却仍流连于碎片之上,再次回转到慕辰身上时,眼见他有些复杂的神色,登时明白过来——被我从凤鸾宫明里暗里逐出的罗衣早已回到紫宸殿做事,碰巧的是,侍茶一职仍是留给了她做。联系起之前在行宫慕辰和她那段不寻常的对话,我更加肯定,他们俩之间定是发生过什么。

  慕辰急急将我带出偏殿,唤了长暨来收拾这一地残骸,长暨看了我们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我注视着他,他认出是我,却好似不敢与我对视,急急蹲下身子收拾着那些碎片。我心下笃定,长暨他定也是知道些什么的,但就凭他对慕辰的忠心,是绝不会轻易将那些秘密跟我说的。

  “你先回凤鸾宫去,晚些时候朕再过去瞧你可好?”

  我瞧慕辰那副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便也猜到了七八分,当下点头相应:“那我等你。”

  他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头顶,目送着我出了殿门,我不敢回头望他,唯恐他下一步便转身去找罗衣,昔日我所信任倚重,现今却是置我于不孕境地的嫌疑之人与我的男人这般不清不楚,我着实无法接受。

  脑子乱作一团,脚步也跟着混乱起来,我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朝凤鸾宫踱步,一个不注意,撞在了一个宫婢身上,那宫婢正要发作,我抬起头看她,她看清是我,嘴张了老大急忙施礼:“颐、颐妃娘娘万福……”

  我朝她身后看去,那着一身鹅黄衣裙的竟是洛琬。有些日子不见,她倒消瘦了不少。她听得那宫婢所言,亦是一脸惊讶,急忙上前来看:“姐姐?姐姐怎地穿成这样,万一、万一被太后或是熙贵妃的人看见了……”

  我摆摆手道:“我刚从紫宸殿出来。”

  她眼珠转了转,当即会意,低声道:“姐姐真真是个聪明人儿,扮作宫女与皇上相会,宁家人便不会起疑了。如今后宫人才济济,选来的人儿几乎都是宁家的势力,皇上孤掌难鸣,还要请姐姐多多在后宫中斡旋才是。”

  我礼貌一笑道:“只有我一人自是不够,还要请妹妹也使一把力。”

  洛琬微笑颔首:“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叙话难免被听了去,姐姐不如去我宫里坐坐?”

  我心下思忖,以洛家对慕辰的忠心,慕辰对洛家的倚重,慕辰的一些事我不知道不代表他洛家不晓得。在这后宫,既然已与洛琬结成一派,那从她这儿获取些信息亦是天经地义。慕辰那些光明正大纳下来的妃嫔们我可以努力说服自己去接受,只是他与罗衣这样暗着做些小动作,让我真的有些费解。

  “也好,妹妹前面领路,我跟着便是。”

  洛琬的蘅芜宫布置得倒很典雅素洁,殿内燃着似有若无的熏香,墙上垂挂着笔力遒劲的几幅字,还有几张墨色恬淡的山水和仕女图,室内各种盆栽摆设,布置得倒与我凤鸾宫有几分相似。

  “娘娘上坐。”她拉着我坐下,扬手唤来宫婢替我们斟茶。

  我朝她微一摇头:“妹妹无需这般客气,我们本是同阶,妹妹如此倒真是太见外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姐姐见笑了。我这儿没什么好茶,姐姐就凑合喝喝罢。”

  我浅酌一口:“妹妹又谦虚了,这该是皇上喜欢的碧螺春罢,如此醇香的后味,还说不是好茶,那我就不知道怎样的茶才是好茶了。”

  她理了理颊边碎发,有些羞怯地垂了垂眉梢,如此娇美的模样与当日御花园出口训斥祺芸的样子真是一点儿都不像。

  “不想妹妹竟与我的喜好如此接近,”我搁下茶杯道:“你这宫里的布置真真合我心意,简洁却不失韵味,我若是皇上,也得待在你这儿好几日不走了。”

  她的表情僵了僵,瞬间又恢复微笑,颔首道:“姐姐取笑我了,我这不过也是随便弄一弄,哪能跟姐姐宫里那些相比。至于皇上就更别说了,他平素都甚少过来,尤其前些日子更是与茜贵人在一起,哪里会想到我呢。”

  我轻叹一口气,拉住她的手道:“这就是我们后宫女子的命,注定要与别人分享我们的爱情,分享同一个丈夫,以他的喜为喜,以他的恶为恶,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她摇了摇头道:“姐姐跟我们这些人比起来,可是要好太多了。皇上不管再宠幸谁,总归还是惦记着姐姐,不然怎会撇下茜贵人不理,又去寻姐姐了呢?”

  我有些不自在地干笑两声,洛琬也有些尴尬地低头饮茶,一时无话。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皇上身边那个侍茶的罗衣你可认得?”

  她闻声抬头,思忖片刻道:“唔……可是之前还跟过姐姐一段时间的那个?”

  我点点头,她续道:“妹妹也只见过几次,不知姐姐为何问起她来?”

  “你知道些什么有关于她和皇上的事么?”

  她表情有些奇怪,抿了抿嘴,眼神飘忽,似是在思忖要不要向我据实以告似的:“只是个奉茶宫女,姐姐何必放在心上。”

  我扯了扯嘴角淡淡道:“只是随口一问,妹妹也莫要多想。”既是不愿多说,我就是再强逼也不会有结果,若她再跟慕辰一提,再弄出什么不愉快出来也不是我所愿见到的。

  我饮尽最后一口茶,起身欲向她告辞,她犹豫片刻,开口叫住了我:“姐姐留步,妹妹跟你说便是。”

  我直直凝视着她,她急急拉我坐下道:“姐姐恕罪,妹妹只是不想让姐姐与皇上再起什么嫌隙,只是一个宫婢而已,犯不着为她跟皇上跟自己过不去……”

  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她叹了口气续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罗衣她早早便跟在皇上身边了,皇上一直很信任她,她对皇上似也有着不一般的情愫。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那时尚未册立太子妃,身边又没有旁的女人,罗衣近身伺候,说不准便会发生些什么。若说皇上早早便将她收房,我也是绝不怀疑的……”

  我的心上下颤抖着,洛琬的每一句话无不印证了我身边人的话或是我心里的猜想。强自镇定心神,我开口问道:“既是收了房,那就是他的女人了,何不给她个名分让她在这宫中有个立足之地?”

  洛琬眉头皱了皱道:“这个妹妹也想不通透了。给个名分何其容易,皇上迟迟未动,也只有几种解释。其一,许是皇上与罗衣压根没有关系,是我们多想了。可实话告诉姐姐,这后宫中可不止你我做如此之想,上至主子娘娘们,下至宫娥内监,纷纷议论便没停过,一二人言许是空口白话,众人均执一言那便由不得人多想了……”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她抿了口茶续道:“其二,皇上故意不封她位分,是想将她留在身边以图日日相见相亲,可这更加说不通了。前段日子皇上不还将她调到姐姐身边伺候么,若是如此,还如何达成目的?至于其他的,妹妹着实想不出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罗衣作为宫婢的存在对于皇上而言有着更重要的作用。”洛琬压低了声音,撇给我一个格外神秘的眼神。

  我差点忘了,慕辰用人做事总是带着目的性而去的,无用之人无利之事绝不会与他相连结。

  我理了理情绪朝她微微颔首:“多谢妹妹相告,姐姐叨扰许久,这便要走了。”

  洛琬起身安抚我道:“还望姐姐莫要多想,过去的便让它过去,皇上对姐姐的心我们都瞧得见不是么。”

  我只笑不答,做了个留步勿送的手势,径自朝门外而去。一路脚步不停,心下亦是思量百转——洛琬分析得与我所想不差分毫,我早先便断言罗衣此女绝不简单,如今听得她所言,又为我的断言增添了些许佐证。能明里暗里与慕辰不清不楚,能同时跟宁熙的人打得火热,能瞒天过海给我的安神汤里下药让我不孕,这般左右逢源这般高明手段,倒是我一直小觑了她。她到底想得到什么?是慕辰是爱情,还是金钱是地位?我一时间还真拿捏不准。

  平安回了凤鸾宫,却只有镜花和水月迎了出来,我环视一圈疑惑道:“琉璃呢?怎么一天都不见她人……”

  镜花捂嘴偷笑道:“琉璃姐姐定是去寻澜将军了。”

  水月拍了镜花一下,朝她摇摇头,又转而朝我道:“我都听镜花说了,娘娘此行可还顺利?”

  我稍展眉头道:“目的达成,你们就别操心了。”

  镜花眨着眼睛似还要详问,又被水月瞪了一眼,只得扁了扁嘴道:“我知道我知道,娘娘的事儿少问,就是少给娘娘惹事儿了,我这就住嘴,你别瞪我就是……”

  我无奈一笑,爱怜地摸了摸她们的面颊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关心我想要保护我,可对我来说,你们同样也是我要倾尽全力保护的人,既要护着你们,我首先也要强大起来,不能像从前那般只知依靠慕辰倚赖澜苍了。给我点儿时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不用再顾虑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