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捧着那盒固阳膏看了看道:“娘娘……我看这个药还是让我先试试,若是无碍再给您用。”
我笑着从她手中将药拿过:“怕什么,黎渊是自己人,断不会做什么手脚。”
她扯了扯嘴角,回给我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摸摸她的脸颊道:“傻丫头,才跟你说过的要多为自己想想,怎地这一会子便忘了呢?”她有些羞地垂首,红了脸咬了咬唇的样子分外可人。
“上回黎大人开的药方可在你那儿?得了空你去太医院一趟,按方子将药抓来咱们自己熬,可莫让旁的人看见了,若是将此事泄露出去,又不知要滋生多少事端。”
琉璃应声道:“我收到房间里了,这就去给娘娘找出来。”
琉璃自回房间找那药方去了,我将那一盒固元膏小心收好,坐在桌边斟了杯茶浅酌起来。等了许久却不见她回来,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搁下茶盏便朝她房间而去,谁知步入她房间里便见她来来回回踱着步,眼见是我,急忙奔了过来:“娘娘,那张药方不、不见了!”
我心里也是一惊,黎渊第一次来为我瞧病的事儿只有我和琉璃知道,黎渊替我开出药方之后,煎药一事也是由琉璃全权负责,对镜花和水月也只是说是与安神汤同样作用的汤药,旁的人再未起疑。那到底是谁将这药方取走,又会有谁知晓了我的病情?
琉璃见我面色变了又变,急急解释道:“我明明将药方藏在妥当的地方,娘娘得病的事更是没人知晓,又怎会有人起意来找药方呢?”
“你确定药方着实藏得妥帖?”
她重重点头:“我将它跟私房钱藏在一起,今儿一早也才确认过,那时候还是在的,不知怎么就这一会儿便不见了。”
我一边安抚着她的情绪,一边暗下思忖——我尚未下手,却已有人捷足先登了,这药方只要落到有心人手中,随便问一个太医都会晓得这方子成分的作用。既是今天一早失的窃,那定是黎渊造访的那时候了,那窃贼多半是听了我与黎渊的对话才确定了我再难有孕的事实。这件事若是传了开来,后果真不是我所能想象的,子嗣对于后宫每个女子而言多么重要,若是断了我这条路,后宫众女将不再视我为威胁,甚至可以随意倾轧到我和澜家身上,慕辰或许会为了旧情待在我身边,但时日一久,他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再伴我左右,到时候我还有谁能倚靠,还拿什么保护我身边的人?
“娘娘,会是谁做的呢?”
我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能在得了消息后这么快地摸到你房中寻得药方,那人若不是个身手敏捷的高手,便是个熟悉我凤鸾宫布置的人,甚至……不排除是我宫里的人做的。”
琉璃一脸惊恐地望着我,眼里的忐忑充分显现了她的害怕,急急问道:“怎会是我们宫里人呢……镜花水月还有小程子小洛子平素跟我们都走得很近,娘娘待他们也是极好,断不会做出此等事情来的啊……”
我强挤出个安慰般的笑来道:“我也只是瞎猜,你莫要放在心上……”她犹自两眼无神地瞧着我,我只好拍拍她的肩:“传出去也无妨,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应对的法子。”
她仍是有些惶恐:“真的么?娘娘已经有了法子?”
我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慌,定了定心神道:“药方丢了的事儿莫要张扬出去,你再去寻黎太医一趟,央他另写一份依着来抓药便是,其余你就不要管了。”
她仍是没精打采地垂着头,低低道了声“是”便退了出去,我环视了一圈被琉璃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心下一叹——时势逼得我再也做不得好人,不得不面对这些尔虞我诈,我若再不还击,那才真的是让人欺负到头上来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样的话果真放之四海而皆准,药方早上才被盗走,下午宫中便有消息风传到我耳中。我只不过是在蕴华池边走走,便有好些个自我身边而过的宫婢偷偷瞄我,嘴里不知念叨着些什么。
我只是低头轻笑,丝毫未理会她们的眼光,沿着池边继续踱步。琉璃去太医院了,水月被我留在宫里替我熬药,只有镜花跟在我身边。眼见那些宫婢或明或暗的指指点点,她皱了皱眉,忿忿道:“这宫里尽是些长舌妇人,死了也不怕被阎王割了舌头!”
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点点她的额头道:“又胡说开了不是……在宫里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都有可能性命堪舆,这道理你想必比我还清楚。在我凤鸾宫里没那么多限制,出了门来可得多注意着些,没的被人抓了把柄去,连我也救不了你呢。”
她吐了吐舌头道:“我也是为娘娘您抱不平来着……”
我无奈摇头:“傻丫头,我若凡事都要你这般替我抱不平,那你的气生三天三夜也生不完……你们照顾好自己,便是为我好了,明白么?”
她扁扁嘴,勉强点了点头,跟在我身后缓缓而行。蕴华池虽说不小,但绕行一圈也费不了多少时候,我抬眼朝对面看去,离池水不远处便是一幢装点华贵的二层楼阁,临水而建,更添一抹婉约之美。
“那里是?”我遥指着问镜花道。
她似是不太愿意说一般,见我询问似的盯着她看,只好撇了撇嘴角道:“那里便是琼芳阁了,之前一直没住人,前些日子皇上赐给茜贵人了,便成了茜贵人的地儿。”
原来那便是慕辰亲赐给萧茜的宫殿,萧茜——那个跟我长得七八分相似的女子,那个我完全不了解的女子,她之于慕辰,又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只是慕辰用来与我置气的人,还是在他心里真的有那么举足轻重的地位?
我朝着那幢楼阁而行,却被镜花拽住了衣袖:“娘娘这是要作甚?”
“我只是想过去看看,上次在紫宸殿里没瞧个清楚,这回便真真切切地看个明白。”
镜花有些讶异:“娘娘想看什么?”我没答她,径直朝琼芳阁的方向而去,镜花只有急急随行,很快便来到琼芳阁前。
“建得可真好,比凤鸾宫不知精致多少。”我喃喃道,眼神打量着整个楼阁。
镜花在我耳边附和:“琼芳阁建成已有些时日了,听说是先皇为了观赏蕴华池美景,特特在水边起了的。楼阁建得精致,太后和洛妃娘娘都甚是喜欢,二人相争不下,先皇最后还是赏了给洛妃娘娘来夏日纳凉,惹得太后好生不快呢。”
后宫轶事我所知不多,通常都由这些丫头们讲给我听,尤其是慕辰他们上一辈的故事更是知之甚少,而今听来倒颇有些意趣。太后和洛妃争宠我不是不知道,却不曾想还有这么一出,太后那般好面子要地位的人怎堪屈居人下,本就得不到先皇的心,又被洛妃要了这心爱的殿阁去,心里必是更加不快,无怪掌了实权后要拿慕颜开刀又这般霸道跋扈。我不知慕辰是否知道当年往事,承载着先皇一片丹心的琼芳阁如今被他作为礼物赐给了萧茜,是不是也代表着在他心里,或多或少也对萧茜有着如先皇对洛妃一般的情愫?
正自遐想之时,却见自琼芳阁中走出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我离得尚远,面目看不分明,可那两人并立的模样却不知为何有种熟悉之感。我上前两步想要看个究竟,脚步声却引得二人齐齐侧脸张望,几目相对,我霎时便愣住了,好像穿越回了现代一般,此情此景显得那么不真实,却又清晰地存在于眼前。
镜花倒没失神,上前一步施礼道:“见过茜贵人,玟答应。”
我的眼神似失了焦一般,脑海里亦真亦幻的场景相互交叠,眼前的二人让我有些辨不清真假——萧茜形似于我我早已知晓,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玟答应竟然与我的雯儿长得也那样相似,若不是如我与雯儿这般亲近,非要错认了去不可。
我张了张口,一句“雯儿”便要叫了出来,脑中意识却清晰地提醒着我,让我堪堪闭住了嘴,可泪腺却比我想象中的要发达许多,目视着这般相似而亲切的面孔,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起来。
萧茜和莫玟眼见是我,急急走上前来相携施礼,我已然说不出话来,凝视着二人抿紧了双唇。二人见我迟迟未让她们起身,微微抬眼看我,却见我一脸悲戚的模样,眼里透露着复杂的神色,交换了几次眼神后,还是莫玟低声开口:“颐妃娘娘?”
我蓦然回过神来,忍住了泪意,急忙将二人扶起:“不好意思,是本宫神思恍惚,怠慢了妹妹们,还请你们见谅。”
萧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倒像是回避与我目光交错一般垂着头,莫玟却与我相视,唇角勾出一抹笑来道:“娘娘客气了,自妹妹们入宫以来还未上娘娘那里拜会一番,是妹妹们礼数不周,倒要请姐姐海涵才是。”
雯儿的脸与莫玟在我脑海中不断重叠,同样有着圆圆的可爱面庞,有着永远带着笑的眼角,说起话来会嘟着唇,会把尾音拖得长长,几欲让我分不清眼前的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幻。
我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局促地揉着手中的帕子,那莫玟却打破了沉默,向我笑了笑问道:“颐妃娘娘也是来看茜姐姐的么?姐姐染了风寒好几天了,这两天才好了些,娘娘有心记挂,我也替茜姐姐感到高兴呢。”
萧茜生病了?我细细瞧过去,萧茜那一张皎月般的面庞确是发着惨白,眼神也无甚光芒,看起来蔫蔫的样子。我轻轻摇摇头道:“我并不知道茜贵人生病的事儿……”
萧茜仍是立在一边沉默不语,仿似与她毫无关系一般,莫玟却满眼疑惑地瞧着我道:“真的么?不过娘娘总待在凤鸾宫里,鲜少与我们姐妹相聚,不知也是正常……”
我有些尴尬地不知如何接话,她却又是一笑道:“上回在紫宸殿未曾仔细瞧瞧娘娘,不想真如传言所说,娘娘与茜姐姐果真相像得紧,若是不知情的人瞧了去,还真以为是一对姐妹呢,娘娘、茜姐姐,你们说是也不是?”
她笑得灿烂,我和萧茜却尴尬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萧茜拽了拽莫玟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再说,我干笑两声,唯唯应了,转向萧茜道:“茜贵人身子欠佳,不知有没有请太医来瞧?水边风大,还是回屋歇着的好,莫要加重了病情让皇上担心。”
萧茜自嘲似的一笑,并不看我,只是垂着眼帘道:“怎敢劳烦皇上和姐姐为萧茜操心……一点小病不足挂齿,萧茜自能照顾得好自己。”
我被她一句话顶了回来,场子越发显得冷起来,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却听得琼芳阁内传来一宫婢的声音:“小咪快回来!”那宫婢气喘吁吁地跑将出来,不想竟是追着一只猫,那猫发足奔至萧茜的脚下,长长的尾巴缠绕着她的左腿,头在她的裙摆上蹭来蹭去。
“小咪?”莫玟蹲下身子将猫抱起,抚着它的背道:“你是舍不得我走,特特出来送我的么?”
那宫婢眼见我和萧茜,急急跑了过来施礼道:“见过各位主子……”伸手便要去抱莫玟怀里的猫,却被莫玟一个闪身避过:“让我再抱一会儿,你先下去。”
那宫婢颔首而退,莫玟抱着猫笑脸向我靠近:“娘娘你看,小咪是不是很可爱呢?”
我对那些毛茸茸的小动物天生有些害怕,唯恐它向我扑过来,急忙闪了闪身子:“很、很可爱……”
莫玟闪着那如雯儿一般澄澈的眼光歪着脑袋瞧我:“娘娘不喜欢它么?”
我冲她抱歉一笑道:“我不是很喜爱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
莫玟嘟了嘟嘴,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自顾自地抚着猫的背,伸出根手指来逗弄着猫须,如个孩子般笑得开心。萧茜却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十分不想与我对话一般地将目光聚焦到莫玟身上。我顿觉自己伫立于此甚是多余,当下道了声告辞便要离开,莫玟对着我的背影高声叫道:“娘娘!颐妃娘娘!”
我回头瞧她,她冲我笑笑道:“前些日子未能亲去凤鸾宫向娘娘问安,改明儿莫玟定会亲去造访,娘娘可别不接待莫玟啊。”阳光打在她脸上,将她的一双眸子照得越发闪亮,她笑得如同一朵向日葵,我的心好似也跟着她一起绽放起来。
“好。”我朝她点点头迈步离去,她与萧茜并立,一个满面笑容,一个却一脸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