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殇 第14章 深知
作者:风梦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罗衣一愣,抬起头来,当即与我目光相接,见我神色迫人,似是被我的面色吓到,急忙将头又垂得低低:“娘娘说的哪儿的话,奴婢只是个小小宫女,蒙圣上和娘娘不弃,方能在这宫中活得安稳。奴婢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是一门心思想将娘娘的身子调理好,还请娘娘相信奴婢。”

  我盯着她良久,忽而畅笑起来,她疑惑地抬头瞧我,我止了笑站起身来,拍着她的肩道:“罗衣,你很好。”

  她有些不明就里,被我这么一拍吓得身子一颤,我并未理会,已是转过身子去:“出去罢,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她被我弄得云里雾里,却只好施礼而退,我复转过来,凝视着她离去的背影暗下低笑。

  再过半月便是我的寿辰,我深知朝廷内忧外患,国库亏空,早先便跟慕辰打过招呼要求低调处理,慕辰却执意不允,说这是我二十岁寿辰,整数岁定是要好生给我过一过,且宫中很久都没有了喜事,正是借此机会与宫中诸人同乐一番。我不愿驳了他的面子,心中更计量着我的计划,与他辩了几句后便也遂了他的愿。

  慕辰这几日总是神神秘秘的,我问他发生何事,他总诡异一笑说是秘密,过些日子我便知晓。我见他神色间透露着得意,想是定为我备下了什么生日惊喜,我倒也乐见其成,只作壁上观敬候佳音。澜苍倒是来过一回,气急了的模样吓得替我传话的琉璃说话都开始结巴。他显是知晓了我身子的状况,一边埋怨琉璃为何不早些前去将军府上告知于他,一边又婆婆妈妈地开始叮嘱着平素琐屑的细节小事,唯恐我再被人害,身子继续变坏了去。

  “这句话你已唠叨第三遍了,事不过三,你再跟个女人般唠叨我便再不见你。”我坐在蕴华池边凉亭之下,琉璃递过来一杯茶,我仰头饮尽,佯怒朝澜苍嗔道。

  琉璃哑然失笑,澜苍却一脸正色:“你若是不听不做,纵是再不见我我也还是要说。水边风大,多披件衣裳也是好的,莫要再着了凉去,不是又得喝药了。”

  我撇了撇嘴道:“喝药算什么,整日价喝药喝得我浑身都是药味儿,还在乎多一种不成?”

  澜苍有些无奈,叹了口气道:“从小我便说不过你,不想如今还是这样。”

  我眉梢一挑,得意地笑笑,他亦自嘲似的一笑,伸出手来下意识地便要替我拨开脸颊边的碎发。我瞬间回过神来,堪堪躲了开去,只见琉璃神色一黯,慌忙别过头,我紧紧盯着澜苍道:“宫里人多眼杂,你怎地还是这般……”

  他将胳膊堪堪收回,挠了挠头道:“是我不好。”

  我瞥了他一眼,当下再不说话,将身子拧过去只顾自斟自饮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盯着我,见我不理他,又求助似的看向琉璃。琉璃与他眼神相对,怜惜之意顿生,走到我身边拽了拽我的袖子轻声唤道:“娘娘……”

  我哼了一声,饮尽最后一杯茶,将茶盏往桌上一扔道:“替我送送将军,我便先回了。”

  澜苍急忙将我叫住:“君倾……”

  我斜眼瞧他:“还有事么?”

  他顿了顿方道:“我……我大概过几天便要走了。”

  “去哪儿?”我尚未问出口,琉璃便已将这话脱口而出。她言罢方觉不对,有些尴尬地看着我们二人,低垂了头不再言语。

  我笑了笑朝澜苍道:“你说给琉璃知道便是。”

  他面色泛着窘意,轻咳一声道:“爹要从北疆前线回来了。炎刹往边境线上又增兵三万,几番鏖战,爹也受了些伤,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已不适合在前线长期督战,再者我新的作战计划也已制定完备,皇上便下令爹回京静养,命我尽早启程北上。炎刹一日不退,于皇上而言便如一根芒刺在背,无论如何也是不得安眠,何况还有南边的岐王,说到底总归不是自己人,总是放不下心来,内外皆患,皇上这些日子当是甚为辛苦的罢。”

  岐王?便是慕颜的母舅,昔日与澜风、宁烈并为三大将军的外族异姓王襄原么……我想了想道:“国家有难,自当摈弃纷争合力共抗外侮,岐王那边又发生何事?”

  澜苍眼神复杂,张了张口,复又叹了口气道:“君倾,莫要操心许多,先顾得自己身子要紧。朝堂之事自有我们男人来管,你就……”

  “看不起我是么?”我死盯着他道:“我就偏要管来看看!”

  他无奈摊手道:“好好好……你莫动怒,我说与你听便是。”

  岐王襄原原与慕颜所说一般安于南疆,算是替梦华守着这南边的疆土,以保一方平安。他作为异姓王本应领一方封地安享晚年,却因昔年战功累累而拥了数万兵将,先皇因洛妃之故极为倚重于他,他自身亦是一身本事,为梦华开疆拓土立下不少功勋,洛妃去得早,先皇又莫名驾崩,他来不及扶慕颜上位便已让宁家捷足先登,被远远逐到了南疆。南边民族众多,却都不甚强大,宁家并不担心襄原会联合外族,且有慕颜留困宫中为质,他亦不敢贸然出手。

  相安几年无虞,未料想炎刹攻势正猛,国内水患贪弊正盛之时,襄原又开始招兵买马起来。南边本就粮草甚足,且民风彪悍,尤以异族人更是骁勇,襄原以招异族之人为先,意图练出一支作战力极强的先锋军队,慕辰所派的卧底将消息传至京畿,自然引起慕辰警醒,消息也自然而然地透露给了澜苍。

  “襄原他要做什么?难道……”我捂住了嘴不敢再说下去,澜苍深深看我一眼,重重点了点头,我更加疑惑:“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慕颜么?可纵使他有此心,慕颜也无此意,这些不还是白搭?”

  澜苍干笑两声:“你怎知瑾王便无此意?”

  我愕然看他,脱口而出:“不……这绝不可能!”

  澜苍奇怪地望向我:“你为何如此笃定?”

  我面泛窘意,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总不能将我与慕颜私交的事情告诉他罢。正自彷徨之际,只听他一脸惊异地问道:“你见过慕颜对不对?可是他明明被禁于瑶光殿中不得随意外出,你又是如何得见?难道上回你与皇上……就是因为他?”

  琉璃闻声亦是转过头来,眼中带着些许明了的意味,我急忙示意澜苍压低声音:“当心些,隔墙有耳。”

  这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让我不得不将与慕颜如何相识相交的事情和盘托出,琉璃听得有些出神,怔怔地望着远方,澜苍却回过神来道:“原来如此,听你这样一说,之前发生的事儿便全有了交待。”

  我仍是抱歉于因我和慕辰冷战而让澜苍无辜受了牵连,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窘意更甚,他倒是淡然笑笑道:“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么,我并没有怨怪你的意思,只是既然说到此处,有些话还是跟你说明白些的好。你既已下定决心做皇上的妃子,那便莫再与慕颜,与瑶光殿过从甚密。也许有一日,你作为皇上一方之人,与慕颜便要成为敌人,若再牵涉旁的情感,即使无关风月,亦是相当危险。”

  我心里一惊,急忙摇头道:“我了解慕颜,他不是这样的人,慕辰是他长兄,梦华尚且强盛,慕辰只是将他软禁,并未危及他性命,他又为何要做出谋逆之事?”

  澜苍只是叹气道:“我从小跟在慕颜身边,他待我如同至亲手足,他的心思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他与皇上儿时可谓极好,虽然太后不喜,但兄弟二人经常玩在一起,皇上十分喜爱这个弟弟,慕颜亦是极为回护皇上。我还记得有一回在书房念书,皇上无意碰翻了先皇十分珍视的一个瓷釉花瓶,慕颜怕先皇生气皇上会因而受罚便一力承担下来,先皇看在洛妃娘娘面上才把火气压了下来。二人年岁渐大,先皇行将易储的传闻在宫里宫外风传,慕颜虽无此心,可皇上却不这样想,两兄弟也就渐渐疏远。后来先皇病重,宁家趁机对襄家诸般打压,更加深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当然还有君倾你……”

  “我?”我甫一问出口便明白过来,只是惊异澜苍数年不在慕颜身边,又是如何知悉慕颜心意。

  他似是看穿我的心事,缓缓续道:“全世界大概只有你后知后觉……慕颜他……”

  我尴尬地咳嗽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示意他继续说正事,他负手轻叹道:“慕颜他看似温和,心里却也有着傲骨,旁的人可以伤害于他,却不可伤及他最珍视之人,先前是洛妃娘娘和背后的襄家,如今是你……皇上也许难闻其详,但我却明白他的用心,许是今年,许是明年,总之他是一定要出手的,不为别的,只是不愿让自己再遗憾一回,再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在宫中受伤而力所难及。”

  我蓦地明白过来,惊讶望向他道:“难道他……他也知道我……”

  “这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接过话头道:“自你进得宫来的那天,他便放弃了对你的念想,一心便只把你当皇嫂看了。他一个失势皇子被软禁于宫中,亲信又远在他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纵是你也倾心于他,他亦给不起你要的幸福,又何必捅破这层窗户纸?他眼睁睁看着你去到皇上身边,以为你能从此幸福下去,却不想你在宫中是这般磨难重重,落水重病遇袭难孕,皇上又是忽冷忽热,以他之性,自是要有所动作的。”

  我心里那面湖似被人投进了一块又一块石子一般泛起阵阵涟漪,慕颜他用情竟是如此之深,深得我一丁点都未能察觉出来么?初初见他,他醉了酒后那副痴痴的模样,我只道是思及洛妃所致,他说他要学他父皇母妃,一辈子只爱一人,原来早已情有所钟。他最初的冷漠原是对自己的克制,后来的转变却是真真情难自持。他度过了多少个只与琴箫相伴,与酒月为友的孤寂日子,没人懂他,无人怜他,相比之下的我又是何其幸运。可是,若真如澜苍所言,他为了我而联合舅舅襄原,意图从慕辰手中夺回皇位,有朝一日兄弟二人兵戎相见,我又将如何自处?一个是我的丈夫,另一个是我的知交,纵是慕颜对我有心,我更是不能背弃了慕辰而去。

  澜苍见我愣神,伸出手来晃了晃我的肩膀,我两眼无神地望着他,他无奈摇头,沉沉叹息道:“见你如此,又何须慕颜动手?我一样可以……”

  他言未毕已是被我狠狠地瞪了一眼,我朝琉璃的方向努了努嘴,他皱着眉头看我,轻抿着唇,好似有些不甘一般。

  “上次托琉璃带给你的话你没记住么?只要我不愿,谁都别想主宰我的人生。”

  他见我态度蓦然变硬,只得自嘲似的一笑,尴尬起身道:“比起南疆来,北疆仍是重中之重。也许我的猜想有误,岐王练兵只是为国,慕颜深居宫中,想往外界传递消息更是难上加难,今日所言你大可当我什么都没说,毕竟皇上都没说要向南疆那边动手,我们就不要多加操心了。只是你的寿辰怕是不能与你同庆了,我已将寿礼给了琉璃,就让她交予你罢。”

  我有些惊奇地看向琉璃,她忙不迭点头道:“方才去请娘娘之时已放回宫里了。”

  我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应道:“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便要转身离去,忽而似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郑重道:“记得我的话,莫要再与慕颜多有来往,于谁而言都无甚好处。”

  我只是扬扬手示意他快走,嘴上应付道:“我自有分寸。”

  他眼见我不耐的表情,苦笑道:“就这么想赶我走么?”

  我嗤了他一声道:“胡说什么呢……”

  他尴尬地撇了撇嘴角:“那我走了……”

  见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好像有些不满一般冲我道:“就没有别的话跟我说么?”

  我愣了一愣,琉璃更是刻意地垂下了眼,好似自己很多余一般。静默半晌,只听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子便要离开。

  “哥哥……”我蓦地开口叫住了他,许是我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他身子颤了一颤,木然站在原地却并未回头,“一路顺风。”

  他未吭一声,待我语毕,只是迈开大步朝远处而去。我一个眼神递给琉璃:“还不快去送送他,这一别又不知他何时才能回京了。”

  她抿了抿嘴,脸上泛起一片潮红,看了我一眼,人却还踟蹰在原地。我搡了她一把,她望着渐行渐远的澜苍的背影,又看了看我,施了一礼后大踏步地追着澜苍而去。

  我知道澜苍心里一定五味杂陈,当我一声“哥哥”叫出了口,无疑更是把他心中的那一丝希望之火淋得透彻,我们之间注定便是要做兄妹,做朋友,无论他再使多大劲力,我还是无法勉强自己爱上他,何况还有一个琉璃在。既然无法给他一个想要的结果,那不如就将他的念想一点点的断绝,虽然残忍,却也是对我们三人最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