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殇 第39章 渐远
作者:风梦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黎渊跟在我身后,见我面色凝重沉默不言,他深叹一声道:“老臣未想到,娘娘竟与岐王派入宫中的细作感情如此之深……”

  我呵呵一笑,停了脚步转头看他道:“很奇怪么?”

  “不……”他摇了摇头:“老臣只觉欣慰。兰嫔娘娘虽死无憾,会有人完成她进宫的使命。”他与我已然太过熟悉,既有慕颜昔日之言,他便与我心腹一般无疑,他毫不避嫌地与我对视,如此直白地讲出他心中所想,老谋深算的眼中透露着一股期许和了然。

  “大人太过高看了君倾……”我微微别过头,月光洒在我的身上,衬得我的脸色越发没了血色:“虽说二虎相争必有一亡,可我不想再看见有人为此流血牺牲……慕颜他、他也必不希望如此……”

  黎渊抚须道:“都道医者父母心,老臣瞧着娘娘比老臣更加担得起这句话……不错,二皇子他确是这般想,所以才迟迟未有所动。可世道残忍,并非我敬你一尺,你便当真会敬我一丈,我不欲要你的命,可未必你不会想要我的命,斗个你死我活是必然的结局,不是娘娘不想看见它发生它就不会发生的。”

  “所以慕颜不欲动手,慕辰也会抢在他之前除掉这些他和岐王的人。”我慨叹一声,轻轻摇头,黎渊接口道:“这便是帝皇之道,皇上其实做得很好。说句大不敬的话,在老臣看来,他甚至比先皇,比二皇子都适合坐这个位置,只是……”

  “慕颜未必肯坐,但背后总有人逼着他去坐,慕辰未必肯走,但也总有人处心积虑要将他拉下来。个人抉择不同,也并没有什么对错,往事无法挽回更改,那维持现状就不好么?为何要弄得这般血腥残忍,我、我实在……”

  “娘娘心中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那又为何不欲接受,不欲做出那个抉择?”黎渊沉声开口,字字掷地有声,我哑然半晌,当再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时,我仍想不出一个理由去回避抵挡。

  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不答他的话,继续朝凤鸾宫走去,他只得默默跟在我身后,再也不好开口。

  行至宫门口,黎渊住了脚步:“娘娘,恕老臣多言一句……这宫中怕是要变天了,娘娘若不尽早做出抉择,老臣只恐娘娘会……”

  我苦笑一声道:“再怎样也惨不过兰芷,惨不过芸贵人,惨不过罗衣不是么?我来到梦华本也就是个错误,若是这个错误真真能得到终结,我也没什么好遗憾心伤的了。”

  他额头的皱纹因思索聚成了一团,我知并未完全听明白,却也不能跟他解释太多,只是朝他扬了扬手道:“君倾多谢黎大人今日前来与我同送兰芷最后一程,君倾承情。”

  黎渊拱手施礼道:“娘娘万勿这般客气了。”

  “那君倾就不送了。”

  “娘娘留步。”黎渊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背着药匣匆匆离去,我转过身凝视着夜色中静默的凤鸾宫,深吸一口气朝殿内而去。

  迈入殿中,只见几个丫头局促不安地侍立在两侧,正中座椅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慕辰。他抬眼看我,我亦直视着他,二人相顾无言,面色都没好看到哪里去。丫头们发现我们神色间透露着古怪,不敢再多待,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齐齐朝殿外退去,顺手替我们带上了门。

  “怎么把羲禾带到这里来了?”他站起身朝我走来,出乎我意料地并未问我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却先提起了羲禾。我努力扯出个微笑来道:“羲禾眼睛不好,容玥病了大半年也未痊愈无法照料孩子,棠梨宫本也湿冷难耐,不利于她生活,我便想着将她带到我身边先养上两年,待得容玥病好了再将羲禾还给她。事先没跟你说一声,是我行事不周了,你可别生我的气……”

  他牵过我的手将我拉到他身边:“朕怎会跟你生这个气,知你与羲禾投缘,容玥那女人朕素来不喜,把孩子交予你带再好也没有了。”

  “这件事你不生气,那索性再送我个人情,让容玥从棠梨宫中迁出来另择一宫居住罢。那里着实潮湿阴冷,不适合养病的……”

  他看着我求恳的眼神微微叹了口气,眉间神色缓了缓,语气却仍不改凉意:“迁出棠梨宫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朕着实看不惯容玥那女人的行止,如她那般泼妇,就活该受着折磨。”

  “别这样……”我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别那么狠心,她好歹是你的女人,也为你诞下了羲禾……”

  他皱眉瞧我:“你是在怪朕心狠了?”

  他面色变得太快,我一时语塞,连忙摇头:“我、我没有……只是……”

  “罢了,”他拂袖转身,沉声道:“你这心软的毛病早晚得害了你……朕便依了你的意思就是。”

  我微微一笑,从后边拥住了他:“慕辰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你很好很好。”

  他被我这么一环抱似是有些出乎意料,身子不由颤了一颤,用他的大手覆上了我的手背:“那你的意思是朕别的时候便不好了?”

  “不是……”他将我拉到他面前,我直视着他幽黑的双眸轻声道:“只是我更喜欢温柔时候的你,心软时候的你,微笑时候的你。”

  他听罢并未如我想象一般朝我一笑,而是皱了皱眉,摇头道:“这样的朕,还如何去做这个皇上?”

  我的眼光蓦地黯了下来,努力敛住满目的失望唯唯相应道:“你说得也对……”便即轻巧地从他怀中挣开,行至桌边去斟茶,可心思却游离不定,茶水小半都洒在了桌上。

  慕辰他果真还是在乎这个不属于他的皇位啊,他越发意识到了权柄对他的诱惑和重要性,甚至不惜与杀他父母的仇人,他素来厌憎的宁家合作,信赖宁熙身边的奴婢,任由太后下手除掉兰芷,矛头再清楚不过,最终指向的是瑶光殿中的慕颜。若说现下这些仍是小打小闹,那真正的交战爆发之际,又该是何等惨烈?我还能坐视不理么?

  “茶要溢出来了。”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蓦地出声提醒,我急忙抬起手腕,尴尬地冲他一笑,他无奈叹息道:“在想些什么?”

  “没……”我尴尬地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口中跟他打着哈哈,可却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惊得我手中杯子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别骗朕。”

  他语声凿凿,我不敢不从,只得努力挤出一丝笑来道:“恭喜你得了第一位皇嗣……”

  “你想说的不是这个,”他脸上没有一丁点高兴,反倒越发严肃起来:“朕说了,在朕面前莫要相瞒。”

  我紧紧闭了眼,兰芷临终前那滴眼泪和那入目惨烈的鲜红在我眼前不断掠过,我低低出声,努力想掩饰住紧张和不安,可声音却比我想象中还要颤抖千百倍:“慕辰你知道么,兰芷她死了,那榻上满是鲜血,她连孩子见都没见上一面就死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我的眼泪再一次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慕辰默默看着我流泪,却不似往日一般替我去擦,他凝视着我许久许久,见我终于由抽泣变成了嚎啕,这才猛地将我拥入怀中,任由我的泪水在他的肩头肆虐,抚着我的背哑声道:“这世上所有事情都有因为,但不是所有事情都有所以。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哪有那么多的想不开,朕早就说过,这些事情都无需你来过问,你只要做好你的颐妃娘娘便已足够,你又为何总要操那么多的闲心?”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使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般地嚎哭,将今晚在兰芷面前未曾流出的泪,未曾迸发出的感情一股脑全都倾泻到了慕辰身上。他任由我捶打着他的肩,任由我发泄着所有的情绪,待得我哭得累了,忽得伸出手臂将我打横抱起,直朝内室而去。

  “睡一觉,把那些给朕都忘了。”他霸道地将我放在榻上,伸手将锦被覆在我身上。

  我呆呆地盯着他,任由他摆弄着一切,他替我掖好被角,放下帷帐便要离去,我忙出声叫住他,却不想嗓子已然哑得出奇地难听:“你、你不睡么?”

  他无奈看着我:“那孩子……朕得去瞧瞧,还有兰嫔的后事……”

  “慕辰!”我坐起了身子,凄切的眼光看向他,兰芷临终时的嘱托言犹在耳,此时若不恳求他,不知何时才有机会。

  他叹息一声复又行至我身边坐下:“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朕,朕心里难受……”

  我伸出胳膊环住他的颈项:“那孩子能不能也让我来养?反正我也生不出孩子来,正好替你将他带大……”

  他并未如我想象之中爽快地答应我,反倒摇摇头:“朕不喜听你这么说。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要别人的作甚?这孩子是梦华的第一个皇嗣,他生母已逝,太后多半是要亲自来教养他的。祖制如此,朕也不好反驳,况且……”他朝外面指了指续道:“你不已经将羲禾养在了身边么,一个孩子已是麻烦得紧,再多一个可不知要麻烦到什么地步。”

  慕辰他推脱的说辞显是比一年前要高超了许多,让我连一丝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出。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道:“那……让我照顾他三个月好么?兰芷生前与我可说性情相投,她的孩子我想多看顾着些……”

  他迟疑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好……由朕去跟太后讲。”

  我不知慕辰究竟跟太后如何言说的,太后竟然真的答允了让我照顾兰芷的孩子三个月,在兰芷发丧之后,孩子便被乳母抱到了我宫中。兰芷的丧事因着她诞下了皇嗣,所以是按着妃制操办的,慕辰对外称兰芷是因难产而亡,可真正的原因为何,只有我、黎渊、慕辰还有真正下毒手的太后宫里一干人知晓。

  经过这么多事,我与慕辰好似已在一些敏感问题上达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和共识,我不主动去问,他也不主动交待,日子看似与之前没什么两样,但其中变了多少,恐怕只有我们二人知晓。他留在我宫中的时间少了许多,开始轮番地留宿在后宫其他女人身边,今儿翻了宁熙的牌子,明儿就会翻洛琬的,后宫的气氛比之之前要平和了许多,可明眼人都知晓,慕辰这么做无非是用后宫来平衡朝堂间的力量。他越发懂得怎样做才符合一个皇帝该有的姿态,自慕忻这孩子出世之后,他也越发意识到子嗣的重要,亦再也不在我面前回避谈起他对更多子嗣的渴望。

  兰芷的儿子我给他取名唤作慕忻。忻,闿也,“忻”字左为心,右为斤,意指以斧斤凿破阴暗,得见光亮和欢喜。我想兰芷在天有灵,也希望这孩子莫要如同他父亲一般阴郁而难以捉摸,能时刻保持心情开朗,纯真无瑕。慕辰听得我取的这个名字之后虽未驳回,却也沉默了许久,我问他是否喜欢这个名字,他只是勉强挤了个笑出来,点点头说挺好,可我分明从他的眼底瞧出了一丝说不出含义的复杂情绪,似是不满,又像怀疑。

  宫里死了个妃嫔,家里又没什么特殊的势力和背景,自然在京里未掀起多大的波浪。我连日来都忙着看顾羲禾这小丫头和慕忻,更难抽出时间去见慕颜,更别提无邪。想起无邪,他是否已经知道兰芷已然化作了他头顶那颗守护的星星,面对这个他以为曾经背叛了她而追名逐利而去的女人的故去,他是会心酸,还是不屑一顾?

  慕忻平素由乳母哺乳完之后,便是在偏殿里的小床中安睡,看见他的小脸,便如同看见了兰芷一般。有着南疆异族的血统,这孩子的轮廓秀美中带着明晰的棱角,除却脸型肖似慕辰,其余五官便与兰芷如出一辙。

  水月对这个孩子也是爱极,她比起我来说,对兰芷更加有了一种同伴般的情分,在听得兰芷故去的消息后,她便在我面前赌咒要护得这个孩子一世。我素来知晓她是个做事沉稳又懂得收放的女子,若是忻儿有她照拂看护,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隐隐觉得慕辰早已发觉了什么,上至我这个凤鸾宫之主,下至我宫中的每个丫头,程度或多或少,却已然都成为了他的怀疑对象。他多疑的性格让他越发对皇位患得患失,再如何深切的情感也终将在忧心之下的凌厉手腕中磨灭殆尽,这也是我日日夜夜所想所怕最不愿接受也最不想见到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