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不知道算不算是邵景渡过的十七年生涯最为惊险的一个夜晚,确认了洞那个男人肯定死亡后,邵景缓缓缩回头,然后颓然躺倒在洞口一边,全身的力气像是瞬间都被抽光了一样,在从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后精疲力尽的感觉里,他几乎忍不住就想闭上眼睛这样睡去。
只是空气里那股兀自未散的臭味与两具尸体散出的血腥味道,令他强自留下了一丝清醒,喘着气,咬着牙,让自己撑住,双眼怔怔地看着密林间隙外那片黑暗沉郁的夜空,还有远处依稀可见的阴虎山上,在夜色显得有些诡异的青色云气正在缓缓滚动着。
好半晌,那种无力感终于缓缓退去,力气重新又回到了这个身体里面,邵景爬了起来,向这片凌乱而惨烈的地上看了一眼,便转身向林子外走去,堪堪走到树林边缘,忽然他的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化尸水,刚刚学会的”他嘴里喃喃地念着,慢慢地转过身子。
李龙的来历出身几乎沒人知道,毕竟像他这样的小脚色平常并不引人注意,但是据邵景平日所知,李龙来到南山城这里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了。所有像他这样来到万妖谷地界的修真士,都是怀抱着无穷希望与碰运气的执念,梦想着一日达。而万妖谷这里也历来流传着许许多多神奇的故事,某某修士突然得到绝世功法,某人在万妖谷某处得到万年灵草,诸如此类,林林种种,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没人知道,但是对于百人甚至不到一人能够真正踏入修真门槛进入凝元境的渺茫,面对着真正踏上修真之途后无比强大的力量和长生的巨大诱惑,无数的人依然如飞蛾扑火般涌来。
基本上,李龙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而且似乎这些年来,他也和所有类似的人一样,那些传说的幸运并没有降临到他的身上,他依然每天过着底层修真士的生活,苦苦挣扎而已。
但化尸水却显然并非凡物,也绝不是像他这样的小角色所能拥有的东西。
刚刚学会不久的么
缓缓走回到那个大洞旁,看着已经融入到黑暗阴影里一动不动的那个男人的尸体,邵景默然片刻,突然向那个洞里跳了下去。
黑暗里,尸体上的气息神情都显得有些诡异和狰狞,邵景紧咬着牙,拨开李龙的衣襟,翻找了一阵,先找到了那個装在黑色瓶子里的化尸水,顺手收起,然后又摸索找寻了一阵,最后只找到了十余块灵石和一块木牌,拿在手上很轻很薄,上面写着三个字:天阴门。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老实不客气地将这些灵石占为己有,邵景盯着那块木牌,眼角微微抽搐,天阴门是昔年魔教流传下来的分支宗派之一,百年前进入万妖谷地界,但一直被这里的七大派联手压制,势力不大但向来神秘莫测,想不到李龙这样的小人物居然会和凶名昭彰的魔门宗派扯上关系。
他想了片刻,把这块木牌又丢回了那个地上,顺手将其他东西全部收回到流云袋里,然后爬出了洞口,站在洞外沉吟片刻,便走到马老七已经被腐蚀了一半的尸体旁,拖着双脚拉到这个洞旁,也丢了下去。
这两个男人生前每日争吵,死后也就让他们在一起吧。邵景站在洞口,面无表情地拿出了那个瓶子,将里面的化尸水倒了下去。一股恶心刺鼻的臭味腾空而起,邵景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不再去看那个黑乎乎的洞穴,转身扫了些地面上的落叶枯枝丢到这个洞,遮盖了下方的尸体,然后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洞里阴森森的黑暗,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沙沙的脚步声缓缓远去了,林子里恢复了平静,枯枝杂草安静地堆在地上,除了空气里依旧轻轻飘着一股淡淡的异味,已经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了。
两条人命的消逝,对于南山城来说甚至连一点涟漪都不曾出现,没人在乎也没人挂念,日头照样升起也照样落下,无数的散修来来往往,未知的命运下谁都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就死在万妖谷里或是城外的某个地方,也从来不会有人去留心那些突然失踪的陌生人。
从那个晚上以后,邵景便从这个城池消失不见,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人再见过他,有时候,飞云堂的刘三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小有名气以眼光独到闻名的小邵,心里也是奇怪他怎么突然就失踪了呢,莫不是像那些散修一样死在了万妖谷的某个角落里?
邵景当然没有死掉,他只是跑路了。
南山城他是不敢再呆了,且不说李龙背后很可能有一个天阴门,就算别人不知道李龙怎么死的,但是邵景心里明白,南山城里还有一个人,多半是心里有数的。
高老头,那个卖给他黑蝗针的高老头。
李龙能够知道他从高老头那里买到了黑蝗针,并且连买的数目是两个都知晓的清清楚楚,显然这消息十有**便是高老头自己说出去的,邵景心里甚至猜测只怕那个贪财如命的狡诈老鬼连这个消息都卖了灵石。
再呆下去那就是自寻死路啊。
所以他跑路了,跑得很远很远,几分运气加上心思细密谨慎,多年来也习惯了流浪漂泊,懂得些野外生存的法子,所以在妖兽出没盗匪横行的荒郊野外邵景居然活了下来,一个月后,他来到了距离南山城五百里外,北面的另一个城池——小湖城。
以地势方位看,小湖城其实也在万妖谷西方,城外十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绵延起伏的灵山,名唤天青山,乃是当今万妖谷外一个有名的修真门派“玄天宗”所在之地。从山脚向上望去,常年只能看到半山,再往上的地方便都是被白云遮蔽,但有风和日丽的日子,便往往能看到那模糊的灵山之上,彩虹经天,鹤鸣翱翔,仙家殿堂楼宇、玉树琼花如九天仙境若隐若现,高高在上。
白云下方,从半山腰开始多是成片成片的茂密森林,古木老藤随处可见,绿意森森,许多雄伟殿堂楼阁建筑其,更有一条宽阔白石大道从白云深处依山而下,穿过树林直到了山脚之地,从下望去,便如登天之阶,宏伟**,令人心生肃穆崇仰。
与南山城比起来,小湖城更加靠近万妖谷,并且繁华兴盛还要更胜一筹,掌控此城的只有一个大势力,便是城外天青山的玄天宗。在万妖谷这个地界上混的人,几乎就没有不知道玄天宗的,邵景自然也是早有耳闻,那毕竟是万妖谷地界七大派之一的名门。
站在城门口望去,远远的便能看到那座连绵起伏的灵山,看去比阴虎山还要更高几分,而且与阴虎山那种阴森诡异的雾气不同,天青山这里云雾蒸腾的模样更多的带着几分仙气,**飘渺,让从小就颇为向往修真的邵景十分羡慕。
只是这样的名门大派一般都不会轻易收下弟子,邵景这些年流落江湖,也曾削尖脑袋想混进某些门派,可惜无权无势无钱无背景的一个孤儿,压根就没人理会,回绝婉拒的那是不用说了,直接打将赶出来的也有好几次。
叹了口气,邵景不由得心情有些低落,收回目光,走向小湖城里。
叹了口气,邵景不由得心情有些低落,收回目光,走向小湖城里。
未进城门,便听得一阵热闹喧哗,过了门洞,邵景第一眼便看到了前头宽敞街道上围着一大群人,似乎人人踊跃,神色激动,不少人正大声喊话:
“我,我,收下我罢。”
“弟子对玄天宗向往许久,请师长收下我吧”
邵景身子一震,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不会吧?”
难道这玄天宗居然会是当街收人?太夸张了,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甚至根本没听说过有哪一家修真门派会这么干的。只是看着那里人人激动踊跃,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挤到人群一面观看一面听着周围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将事情打听清楚了。
原来,这人群里站着五六个人,身穿蓝白相间颜色弟子服的,都是玄天宗弟子,并且他们还真就是在这里当街收人了,不过他们要收的并不是正经的玄天宗弟子,而是一种名叫修行者的人。
所谓的修行者,名号听起来不错,实际上却几乎等同于玄天宗廉价的长工,每一个修行者都会在天青山山脚下得到两亩有着微薄灵力的灵田,由玄天宗统一安排分一种能从土吸取灵力的灵豆豆种,一年两季,需向玄天宗上缴二十石的灵豆,或是直接给十枚灵石当作租金,若有多余的便归修行者自己了。
当然若只是如此,自然无人愿意去辛苦劳作,玄天宗倒也定下规矩,每隔五年,山上便会来人在众多修行者考验查核,取其三十人收为入门弟子,传下修行最初的炼气境修炼之法,之后便看各人各自的缘法、资质和勤奋,要知道修真大道自古以来便是艰难莫测,多的是人连最基础的炼气境界也闯不过去,终生碌碌,抱憾一生。
不过要是有人果然资质出众,奋勇精进,依次修炼过炼气境初、、上三境界,再向上突破至凝元境,那么恭喜你,一条光明灿烂的光辉修仙大道,已然在你眼前展开。任何突破至凝元境的修行者,都会被玄天宗加以重视,传予高深道术神通,从此与众不同,便与芸芸俗世凡人分道扬镳矣。
“五年啊。”邵景有些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他自小便是孤儿,挣扎求生,九岁时遇上一个年男子,从此便跟着这个“师父”浪迹天涯,骗吃骗喝的过日子,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十三岁时,多年酗酒的师父死了,埋了师父他便从此一个人流浪。
小小年纪,他的阅历却胜过了许多人的一生,所以刚开始听到有可能真的拜入玄天宗山门的消息后他的确兴奋了一把,但随即冷静下来便想到了一个问题,找旁边人一打听,果然,那玄天宗天青山下,如今的修行者常年都保持在三千人以上。
“三千人挑三十个”邵景有些无语,一时颓然,然而他这里沮丧,旁边更多的人却仍然奋勇向前,人潮汹涌,差点就把人群站着的那五六个玄天宗弟子给淹没了。
开玩笑,这玄天宗就算是收修行者,那也是五年才收一次的啊!
邵景站在人群脸色阴晴不定,被拥挤的人流推来推去,脑海不知怎么却忽然想起当日自己面对马老七与李龙时候的狼狈模样,那两个人,只不过是修真士最底层的人物而已。
忽地,他狠狠一咬牙,低声骂了一句:“去他的,五年就五年,反正再怎么样还不是混日子,拼了!”心念一定,他整个人顿时便像一条泥鳅似的,嗖的一下挤进了更深的人群,同时在一片吵杂声里传来了他的喊叫声:
“师父,师父,弟子从小就敬仰玄天仙名,多年苦思,在这天青山下足足等了十年啊,收下我吧,收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