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二轮回 第二十六章 垂死
作者:释全贤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世间灵器有上、中、下三品,那赤心钵不过是下品灵器,卫重也不过只是刚刚修炼至凝元境界第一重不久,但是对付修道数十年修行到了炼气上阶的顾老头,却还是像碾死蚂蚁一样的轻松。」

  邵景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坐在桌子另一头的端木虎,又倒了一杯给自己,淡淡地道,「由此可见,灵器若是掌握在能用修士的手中,威力何等巨大。」

  端木虎冷笑一声,道:「就算卫重杀了顾老头又能怎样?如今玄天宗上下谁还不知道那件破事。当初顾老头机缘巧合,从小湖城坊市中的一个散修的摊位上淘来此物,得意忘形漏了口风,却是被清河长老知道了。于是乎长老出面,软硬兼施,一来说顾老头修行不够拿着这灵器宝物也是无用,怀璧有罪,只怕将来有人对他不利;二来又说愿出一枚对突破炼气境大有帮助的‘真灵丸’给他,助他修成凝元境界,几番说辞下,顾老头这才交出了赤心钵。」

  邵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玄天宗四大长老中,除了掌教真人清风,其他三人依次为清河、清阳和清云,清河长老在四人中排行第二,掌管除炼丹堂外另一个极重要的堂口藏宝阁,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邵景如今所在的天风楼,也是归属于清河长老的藏宝阁的,是以这位长老的权势之大,那真是不用细说了。

  咂了咂嘴,端木虎双目微眯,看着自己手中那杯茶水,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些:「说出来谁能信呢,清河长老收下赤心钵后,转手就交给了自己刚刚修炼到凝元境的儿子卫重,然后只是托词真灵丸炼制困难,手头没货,生生就把顾老头给坑了。」

  「怀璧有罪啊。」邵景叹了口气,道,「只要是修行之人,谁不知道灵器法宝的珍贵,偏偏这样的好东西数量不多,就算是下品灵器,也不是每一个修炼到了凝元境的修士都有。你就说咱们门里那些嫡传弟子吧,倒有好些个师兄师姐修炼到了凝元境,至今却仍然是双手空空。纵然道法修行精进,但没有机缘就是得不到灵器,反而时常是被像卫重这样修行虽低却有灵器在身的师弟欺负。」

  「什么机缘巧合?」端木虎嗤之以鼻,冷笑道:「有个亲爹靠山才是真的。我早就看出来了,如今这玄天宗里,说什么天资择优,说什么唯才是举,其实都是假的,你若是巴结不上一个靠山,又没钱没财的,鬼都懒得理你。你看那卫重,当年在还在炼气境界时可曾见他干过一天杂务?还不是靠着有个好老爹,整日悠哉悠哉,我们整日忙碌干活累上一月才能换来三两块灵石,他却只当是每日白饭一样,怕是从来未断过,整日里只是专心修行,自然是轻轻松松道行增进。到了紧要关头,又有人送来珍贵无比的真灵丸,这才突破到了凝元境界。我呸,要是老子有他一半的好处,早就修到凝元境的三、四重去了!」

  邵景失笑,指着他道:「凝元境三、四重,想不到你这家伙对自己的资质倒是很有信心啊。」

  端木虎呆了一下,随后干笑一声,道:「唔......反正就是那么个说法,你知道的。」

  邵景笑了一会,慢慢收起笑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道:「可是就算如此,你又能怎样呢?」

  端木虎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两个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心想说来说去,这牢骚也还是牢骚罢了,他们都是没钱没权没靠山的底层弟子,对于卫重一类人,终究也只有羡慕嫉妒的份。

  气氛有些冷场,端木虎怔怔坐了一会儿,忽地一抬手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向屋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对邵景道:「邵景,像咱们这样的人,想在修道上有所成就,便只有竭尽全力,纵然前途渺茫,但只要有朝一日修炼到了凝元境,寿元增加,总会有所期待,或有机缘也说不定。我知道你喜欢五行道术,但对修真大道来说,那些不过是枝节小道,徒然耗费心智精神,你还是专心些好,不然以你的资质不在我之下,怎么会如今还只在炼气初阶?」

  邵景抬眼看着那个大个子,默然片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七月初四日,阴。

  清早起床,叫醒了兀自赖床瞌睡的小猪,略作洗漱之后,邵景带着不停张嘴打着哈欠的小猪走出了房门。

  天空依然没有放晴,但乌云少了许多,不过看去还是让人心情有些压抑。走到屋层外石路边,放眼看去,只见这个时候已经有不少玄天宗弟子走出门外。经过昨晚那一场诡异异象,又见识了顾老头令人无言的一幕,许多人的脸上都显得有几分沉重,不复平日里早起时的笑容。

  邵景伸了个懒腰,深呼吸了一下,清凉的山风吹过他的脸庞,带着几分凉意,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昨晚在山下意外地与一只魔牙狼相遇并恶斗,一记火球术便将他体内的那点本源灵力消耗殆尽,让他在晚上足足修了一个时辰的冥思术才把体内的灵力恢复了过来。不过那一个火球术的强大威力绝对可以说是意外之喜,就是消耗太大了,等于他只有一次攻击的机会,而每次施法之后,他便需要运行一个时辰的冥思术,才能把消耗掉的灵力补充回来。

  站在石路边缘,邵景心中有喜有忧,喜的自然是这天书上的奇妙功法果然不同凡响,胜过以往那些普通的术法何止十倍。但忧的却是这本源灵力的修炼实在太过艰难了,每一点每一滴都要辛苦修炼集聚,灵力的增长慢的令人抓狂。

  要知道,他可是经过整整三个月每日不停地修习冥思术,这才修到了勉强能发出一记火球术的灵力,但是邵景可是清楚地知道,将来威力更大的高级五行术法,每高一层,那消耗的灵力便是火球术的数倍甚至十数倍以上,一想到将来那样可怕的情景,邵景便是一阵头皮发麻。

  他这般想着,一时便有些怔怔出神,直到一个手掌在他肩头一拍,吓了他一跳,转头一看,却是端木虎不知什么时候看在他的身边,对着他咧嘴一笑。

  「大早上别吓人啊。」邵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端木虎嘿嘿一笑,看他身上衣物整齐,却是比邵景更早起床,说不定都已经出门溜达一圈了。邵景知道端木虎当日是被安排在灵石堂做杂务,也就是去后山挖灵石来着,算是杂务中较辛苦的,不过看端木虎这般孔武有力的模样,这份杂务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倒是此刻端木虎面上却有几分异色,看了看周围五人,凑到了邵景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饶是邵景阅历广博见识心性都已远胜同龄人,却也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道:

  「什么?顾老头居然还没死?」

  「是啊。」说出这个消息的端木虎显然直到此刻也有些难以置信,以致于他一脸的感叹,道:「你还别说,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有些人神完气足一点伤势病痛都没有的,结果莫名其妙就死了;偏偏那个被卫重打得一条命去了九分,然后看着那血流的至少也流掉了五六成吧,你猜怎么着?天亮后有人经过不知怎么又跌到一条沟里的顾老头身边时,就听到他有气没力地叫了两声,救上来一看,胸口肋骨断了七八根,右臂和左腿的骨头也断了,身上多了十几道口子,看着样子血也流了差不多了,但偏偏就还是硬撑着活的......」

  「好硬的命啊。」邵景的头皮有些发麻。

  「谁说不是呢!」端木虎连连点头。

  不管他们两人在这里唏嘘感叹,也不管谁和谁的命硬命软,这日子总是要继续过下去。玄天宗毕竟是有规矩的地方,各人都有各人的路要走,端木虎上山去后山挖灵石,邵景则下山去小湖城的天风楼。

  顺着那条白石大道走下来,清晨的微风里,天空蔚蓝,几朵白云挂在天际,悠闲而悦目,这一片青山翠色,远离俗世,隐隐的便有几分仙气。

  邵景一路走下,目光转动,看着周围那些晨起忙碌的同门弟子们,每个人的面孔都不一样,在他们的身后,应该也有着各自不同的人生。约莫向下走了十来层后,他的身子微微停顿了一下,站住了脚步。

  这是十三屋层。

  屋层的石路上此刻并无人影,看去很是冷清。修炼到了凝元境的师兄师姐们一般不会这么早出门,而那些忙于杂务的炼气境弟子则早早就去了各自的所在开始一天的忙碌。放眼看去,一间间的屋子房门都是紧闭着,只有远处的一间屋子,房门颓然半开。

  邵景站在原地迟疑了好一会,心里有些奇怪的说不出的感觉,但终于还是忍不住向那房子走了过去。小猪跟在他的脚边,懒洋洋的一副模样,慢悠悠地走着。

  白石大道和那间屋子间还隔了六间房,说远也不远,没多久,邵景便走到了那座屋子前,站在门口,他从半开的房门向屋子里面看了进去。

  大小和自己居住的屋子基本一致,然而这里的一切都像是支离破碎,散发着一股颓败惨淡的气息。桌椅和许多家居什物都杂乱地掉落在地上,原本靠在墙边的木床却是从屋角被推到了另一个角落,满地狼籍,隐约仍可减到一丝血迹。

  一个苍老枯槁而瘦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地躺在木床上,看去和死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有那么恍惚的一瞬间,邵景忽然醒悟过来,自己这有些莫名其妙的心情究竟是为什么了,眼前他所看到的这一幕,那个重伤垂死的身影,与记忆中某年某月以前,某个中年男人就在他眼前无声无息地在睡梦中离世的模样,却是有几分相似。

  一样的苍凉,一样的无奈,也一样的......

  邵景猛然甩头,像是要把心中那些突然浮起的回忆全部甩掉一样,然后他定了定神,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走进了屋子,目光在周围地上那些散落杂乱的东西瞄了一眼,便走到了木床边上。

  顾老头蜷缩在床上,面色发黑,双眼紧闭,胸口明显地凹了下去,还有右臂和左腿则无力地搭在一旁。一张苍老的脸上毫无血色,不知道是不是身体里的血都已经流光了,至少现在看过去,真的和死人区别不大。

  邵景皱了皱眉,干脆直接伸手过去,在顾老头的鼻端探了一下。

  “我还没死。”一个沙哑低沉还略带点颤抖的声音,忽然从手指下方顾老头的嘴巴里发出,只是那声音显得有气无力,没有丝毫的力度。

  邵景的手僵了一下,慢慢缩了回来,然后他看着顾老头慢慢张开的混浊的双眼,居然笑了一下,道:“那我要恭喜你了。”

  顾老头的嘴角向上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想发出一个嘲讽的讥笑,然而就算这样微小的动作似乎也让他很吃力,所以他干脆又闭上了眼睛,喘息了几下,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想偷东西吗?”

  邵景倒是被他这句话说得怔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道:“趁火打劫的人,看来比我更早一步就来过了。”

  顾老头睁开眼睛,向周围扫了一眼,那些随地散落的杂物,其中或多或少还可以看出有人翻捡的痕迹。他苍老的脸上肌肉微微颤动了一下,不知怎么,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向站在自己床前的邵景,道:“你是谁?”

  “我叫邵景。”邵景想了想,又道,“应该算是你小字辈的师弟吧。”

  “小师弟么......”顾老头冷笑了一声,道,“当年,卫重也算是我的小师弟。”

  邵景耸了耸肩,对顾老头脸上习惯性的怨毒之意视若无睹,现在的他,已经开始有点后悔浪费时间来到这里了。所以他挥了挥手,淡淡道:“你精神不错,至少还能活过今天。”说完,他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顾老头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喘息声有些急促,一直到邵景快要走出这间屋子的时候,他忽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声:“我快死了!”

  邵景的身子忽地一顿。

  好像很早以前,也有个男人曾经对着还年少的他,整日价地装死扮可怜喊着我快死了的话,甚至到了他活着的最后一天,他也仍然在这样喊着,喊着,喊了十几二十次,每次喊完都笑得犹如抓到兔子的狐狸那样奸诈,甚至于让年少的邵景都没有太多的悲伤留下。

  只是,那心底很深的一种悲伤,却是在之后的日子,慢慢地发酵起来,然后在很长的时间里又缓缓沉淀在心里深处,多年来不曾忘记。有时候邵景会想,会不会那个男人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所以拼命这样做着,好让自己能够活得更好些,像他说过的那样,好好活着。

  他背对着木床看着屋外,透过那扇已经半开的门他可以看到屋外放晴的天空上,白云轻飘,一片蔚蓝,一缕山风轻飘飘地从远方吹来,吹拂在他的脸上,带着几许春天温暖的气息。

  “那我又要恭喜你了。”下一刻,当邵景转过身子的时候,他的眼中有一种奇怪的目光,淡淡地道,“死了就可以解脱了。”

  顾老头瞪着他。

  邵景看着顾老头。

  对视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然后邵景忽然摇了摇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他又欲转身离开,顾老头盯着他,忽地用沙哑的声音道:“我快死了,帮帮我!”

  邵景的身子又停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道:“不帮。”

  饶是顾老头这一辈子活了好几十岁,此刻也不禁窒了一下,哑然无言,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来:“你!”

  邵景凝视着那张没有血色枯槁的脸,忽然道:“你死定了,知道吗?”

  顾老头那只没有断的手掌上忽然抓紧,但是没过多久,那一丝气力终究还是消逝而去,手掌无力地松弛开来。

  “你活不了的。”邵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你伤势太重,全身精血至少损耗去了十之**,再加上昨晚一夜躺在户外,山风凉厉,寒气入体......”

  他看了一眼顾老头,那枯败的发丝末梢有的地方仍有几分夜露凝结的水珠,叹了口气,道,“更何况,就算你命硬到可以撑住活下来,清河长老也不会再容你了。”

  顾老头先前一直愤恨地瞪着邵景,眼中已经开始流露出之前看着卫重时才有的怨毒之色,直到邵景突然提起了那个“清河长老”,他身子忽地一僵,然后便像是整个人被抽去了精气神一样,再也没有希望般垮了下来,连眼神里也没有了光彩。

  邵景不知怎么,此刻的他似乎有种回到很多年前在荒山破庙里的错觉,只是他的神智依然清醒,口中依旧用一种平淡的口气说道:“昨日卫重既然出手伤了你,清河长老便再也容不得你了。你若不死,难道让人天天在背后戳脊梁骨么?既已撕破了脸面,他便再无顾忌,自然要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你,反正你道行只是炼气上阶,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入门弟子,就算入门时日长久又能如何?没有人会为你出头,就算掌教真人也不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你而去得罪门中除他之外仅有的一位玄丹境长老。”

  顾老头的喘息急促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邵景默然片刻,转过身子走向那个门口。脚步声轻而沉稳,在安静的破屋内回荡着,却反而更衬托出这里弥漫着的一股死气与寂静。

  直到一句嘶哑低沉的话从背后响起,幽幽地道:“等一下,我给你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