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徐婷婷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栏杆下钻出了一个极美的女人，天生丽质，媚骨生姿，一颦一笑间动人心魄，恨不得将世上所有美丽的词语都捧到她的面前。她穿着一身火红的长裙，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着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顺手拨了拨颊边那一缕黑亮的长发，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小脸。

　　如今，那脸上满是关切之色，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默了几秒，冒出一句：“我很难过。”

　　话一出口她便愣了。她也不知为何突然会跟着一个陌生女人说起这个，只是对着眼前的人似乎有股奇异的亲切感，不设防地说出了心底话。

　　那女人似乎也有些惊讶，手足无措地飘到她的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像哄小孩似的，嘴里结结巴巴地念叨着：“不难过，不难过。”

　　徐婷婷的心情奇异地被她这笨拙方式抚慰了，收起眼中的哀怨之色，认真地看了一眼那人。

　　这一眼，却吓得她魂飞魄散。

　　视线从那只白净滑嫩的手移到女人身上，移到半空。

　　“啊！”她不可抑制地爆发出一声尖叫，才意识到，眼前这人，是飘在空中的！

　　即使她再美，即使她对她没有恶意，但是光是这一个颠覆了她的世界的画面却令她惊惧不已。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能飘在空中？

　　身体因为害怕抖得厉害，她嘴巴动了动，想叫顾璟的名字，喉咙干涩地发不出声音。同手同脚地往后退，身上的包不知何时滑落到了地上，一分神便被掉在地上的包绊了一下。

　　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前倾，越过矮矮的栏杆，径直栽向空中。

　　“啊啊啊！”声音在空中破碎，喉咙里立即被灌满了风，似乎将她整个人都塞得满满当当。她的手胡乱地挥动着，想抓住点什么。

　　一只冰凉的手恰到好处地伸进了她的手心，旁边有个轻柔的声音说着，别怕别怕。

　　尖叫声划过半空，飘散在空气中的余音断断续续地落进了17楼的办公室中。

　　目光涣散地看着碎在地上的新手机，白浮云又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董事长，果然见他的眉毛因外面的吵闹皱得更紧了，无时无刻散发着一股黑暗的低气压，稍微有眼色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最好是远离。

　　然而身为董事长的特别助理，他却注定是作为承担炮火的那个。白浮云眼含珍惜地看了眼外面的太阳，眼一花，似乎看见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董事长，”他又眨了眨眼，外面什么都没有，于是放下心来，对着顾璟小心翼翼地说：“百世的徐总已经到楼下了……”

　　顾璟疲惫地揉了揉眼角，说：“走吧，叫人来打扫下办公室。”

　　“好的。”白浮云立即狗腿地跟上。

　　走到门口，顾璟却又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阳台。

　　“董事长……”白浮云疑惑地叫。

　　“哦，走吧。”扫去内心的心神不定，他直接走向了电梯。

　　电梯上的数字很快从1跳到了17。

　　门打开，走出来徐总一行人。

　　顾璟伸手握了一下走在最前面的徐总，拉开一个公式化的笑，说：“你好。”

　　“你好你好。”徐总回握，靠近顾璟八卦地说，“顾董事长，你知道刚才有人跳楼了吗？唉，我在楼下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浑身是血，那样子……”

　　顾璟愣了一下，立刻转身跑进电梯。

　　“董事长……”惊呼被关在了门外。

　　他的心脏狂跳，似乎要蹦出胸膛。当抬手按下一楼按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眼前闪过那个顽固的脆弱的身影，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

　　千万别，千万别。

　　他奔到楼外，冲进人群。

　　“你看，他看起来快要晕倒了。”芷容伸手拉着徐婷婷的魂魄，笑道。

　　她的眼中仍有着巨大的惊讶，整个心神都陷在刚才的意外中，迟迟拨不出来。她才刚离婚，刚要展开另一种新的生活，然后，没了。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明明那个害她摔下楼的罪魁祸首就在旁边亲密地拉着她的手，她该反手甩开？该甩她一巴掌？然而，也许是那张脸太过善良，那双眼睛太过真诚，她竟然完全无法将那个美得天怒人怨的鬼与杀人凶手联系起来。

　　“婷婷，死亡也是另一种开始啊。”她记起她刚才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也许有些超乎你的想象，不过我们的生命本来就并非是那种形式啊。”

　　是新生吗？

　　良久，徐婷婷才从那个血迹斑斑的身体上挪开，随着芷容的指引看向人群中那个情绪激动的人。

　　顾璟……

　　他的脸色过分惨白，眼神过于慌乱，以至于她一下子没法把现在的他与那个冷静深沉的男人联系起来。

　　顾璟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破碎的身体前，眼中蔓延出一片血色。

　　她安静地闭着眼睛，阳光照在她慢慢冰冷的身上，照在雪白的肤色上，映出淡淡的黄光。她的白裙子上满是鲜血，汩汩血液从她的身体各处往外流淌着，晕染出一片扭曲的鲜艳的红。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碰碰她，却又不敢碰，怕把她碰坏了。

　　她再也不会动了，不会对着他笑、不会对着他哭。

　　“听说是从那个大厦的顶楼跳下来的啊。”

　　“不可能吧，她身体竟然没成肉块。”

　　“呸呸呸，盼人点好的吧。”

　　“唉，那女人真是倒霉啊，我看见她掉下来之后还被车撞了一下……”

　　围观的感叹声时不时地传入他的耳中，他不死心地在她闭合着的眼前挥了挥手，再挥了挥手。

　　“喂喂，麻烦让让。”救护车上的医生们在警察的帮助下走到了徐婷婷的身体面前，训练有素将她的身体放进担架。

　　“喂，你让让。”一个医生对着顾璟说。

　　顾璟一把抓住了医生的衣服，脸上露出希望：“医生，能治好的吧？”

　　“你是她的谁？”

　　“我是她的老公。”

　　“唉，”那个医生可怜地看了他一眼，转移话题：“那一会儿跟我们一起上车吧。”

　　手术室后面的等候区内，顾璟垂着头，坐在离手术室最近的那个位置一动不动。明亮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却驱不走那低沉的气压。

　　他不敢想象没有徐婷婷这个人的世界。原本以为两人只是暂时分开，那赌气、那愤怒都是暂时的，终究会过去，成为未来漫长生活中的一点情趣。他没想到，那一个分别，竟然成为了永别。

　　活蹦乱跳的一个人眨眼之间就变为了一块死气沉沉的肉。

　　刚才医生已经宣布了，他说从18楼跳下来之后身体还完好无整是个奇迹，然而奇迹也没有使她再活过来。

　　顾璟暗暗捏紧了双手。

　　徐婷婷，怎么能、怎么敢离开他！

　　这边的气氛冷冽阴森，犹如寒风过境，角落里却有两个女鬼在一边偷偷地看着他，一边切切啜啜地说着话。

　　“看他真的很难过的样子，你去安慰安慰他吧。”芷容看着那个哀恸的男人，于心不忍，轻轻地戳了戳徐婷婷的手臂。

　　“我不！”徐婷婷扭头，冷笑一声，“过几天他就跟小三快活了！我死了，不正好称他们的意嘛！”

　　死之前他与那个苏芸所说的那些话，她可都没忘。好啊，她挡着两个相爱的人了，现在她死了，障碍没了，接下来会不会就是皆大欢喜的大结局了？

　　看着顾璟那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却只觉得一阵好笑，好笑得她的心似乎在隐隐抽痛。明明都没了心，怎么会痛呢？

　　芷容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眼里似乎洞悉了一切，却只是淡淡地反问道：“你不可怜他，跟过来干嘛？”

　　“我、我第一次死，好奇看看……”

　　“闷骚。”与某人一脉相承的闷骚。芷容撇了撇嘴，这个有些鄙视的动作由她做起来竟也十分养眼，不令人反感，却只觉得可爱俏皮。

　　看了看徐婷婷脸上担忧不安与冷静忍耐并存的复杂神色，再看看顾璟，她低声叹了一口气，右手微动，用了巧劲将徐婷婷轻飘飘的魂魄直接推倒了顾璟的面前。

　　“啊。”徐婷婷惊呼一声。回头找芷容，身后却没了她的身影。

　　这个多管闲事的女鬼！

　　“加油啊，快点处理好这里的事吧，我还要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呢。”空气中，传来她元气十足的声音。

　　“喂！”徐婷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打了一下之后，她吊着心暗暗地观察了数秒，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才真正地放下心来。于是，又拍了一记。并不在乎对方是否能听见、能知道，她扯扯嘴，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我走了”，便欲转身飘走。

　　“婷婷……”顾璟小声地叫着。

　　她顿住，重新转身，好奇地蹲下身，找到他的脸。

　　竟然哭了……

　　透明的液体沉默地从他泛红的眼眶中流出，很快就沿着脸上的轮廓曲线滑下了脖颈，留下泪湿的痕迹。

　　说不清为什么，她的心里竟然有几分酸胀，在惊诧与难过之上更多了一些心疼。她摇摇头，压下异样的情绪。

　　然后十分没有良心地比着手指做了一个拍照的动作，想着，如果她手中有一台相机，将这个画面记录下来，妥妥的就是顾璟的黑历史。

　　“喂，顾璟，”徐婷婷转而不客气地拍他的脸，“听得到不？”

　　顾璟愣了愣，惊疑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低叹：“婷婷……”

　　似乎听得见。徐婷婷吸了一口气，说道：“顾璟，你如果听到了我说的话，就眨眨眼。”

　　顾璟眨了眨眼睛。

　　眨眼睛是人的本能啊。徐婷婷立马就后悔了，眼珠子一转，阴测测地笑道：“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就打自己一巴掌，必须狠狠的。”

　　“……”顾璟的脸上现出了奇怪的神情，他黑着脸，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因为不敢不听她的话，手上还用了十足的力道，手掌与脸颊贴合的瞬间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啪”。

　　“玩够了吗？”他谨慎地看着四周，语气也从伤心迅速变为了冷静，“徐婷婷，你给我出来！”

　　看着顾璟狼狈的神色，那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她的心中却反而乐开了花。

　　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徐婷婷故意在他眼前扭了扭身子，说道：“我就在你前面啊，你看不见我，是吧？”语句的尾音带着一点得意洋洋的笑意。

　　顾璟伸出双手，在眼前的一团空气中虚抓着。他看不见，徐婷婷却看得见，那双手透过自己的身体，从她的小腹钻到了背部，还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搅动着。

　　“啊，你弄疼我的肚子了。”她假意痛呼，装模作样地呻吟着。

　　顾璟被吓了一跳，立马缩回了手，不敢乱动，只得贴着身体两侧。他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躺在地上的流着血的身体，脸上露出心疼的神情。

　　“你还好吧？”他的声音颤抖着。

　　“呜，还好。”徐婷婷飘到他身边的位置上，他的头竟然也顺着声音的方向转了弯，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接着说，“顾璟，我已经死了，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一死万事休’，过去发生的一切我都不计较了，你好好保重吧。”

　　“我计较……”顾璟低声说道。

　　“啊？”

　　“如果我计较介意的话，你能不能活过来？”

　　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次，徐婷婷却是确确实实地听到了他的话，脸上的淡然瞬间粉碎，怒不可遏地说：“你计较？我都没找你算账，你出轨的事怎么算？你不理我的事怎么算？你……”

　　“算了，我走了，你好自为之。”看到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芷容，徐婷婷抛下一句，迅速朝着她飘去。

　　随他吧，反正以后也见不着面了。

　　“交代好了？”芷容关心地说。

　　徐婷婷点点头。

　　芷容又笑了：“好吧，既然没有遗憾了，那我们走吧，你拉紧我，别走散了。”

　　徐婷婷听话地牢牢地抓紧了她的衣服，景物在眼前翻转，转得她头晕。最后她闭了眼，忍着心底的那股不适感。

　　“快到了。”闻言，她睁开了眼睛，却见四周变成了一片漆黑，唯有抓在手心的那块衣服，让她有种真实感。

　　徐婷婷疑惑地问：“我们去哪里？”

　　“就是那边。”

　　话音刚落，徐婷婷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雾，质量很轻，但却是十分粘稠的，轻飘飘地落在她的眼皮上。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时，猛然发觉比之前黑暗的空间亮堂了许多。

　　而芷容伸手所指的，是一座壮丽雄伟、气势磅礴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