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徐婷婷，徐婷婷，快……”

　　人还未到，芷容那清丽的声音先飘进了二楼。

　　徐婷婷朝着声音来的方向转了头，一脸疑惑，却见冲进来的火红身影直接抓了她手臂，又急匆匆地往三楼走。

　　“我先……”她未说完的话飘在空气中。

　　“快点快点！”徐婷婷任由她拉扯着，半张着嘴，茫然地看着她急急忙忙、像是猴子被火烧屁股的焦虑模样，百思不得其解。

　　“芷容，发生什么事了？”

　　“有生魂闯进来了。”芷容兴奋地说。

　　这间屋子是她在地府的房间，其中有一个楠木质地的大衣柜，占了一面墙壁的位置，装着从古到今的各式各样的衣服。她稍稍镇定了些，打开衣柜的一个小门，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服装。

　　徐婷婷看着那么多的衣服，惊叹了一下，然后激动又不解地问：“生魂是指那个人没死就进地府了吗？我们快出去围观！”

　　“等等，我先给你换身衣服。”芷容也想快点出去，不过脑袋中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制止了她的动作，为兴奋地蠢蠢欲动的脑子泼了点冷水。

　　“……”这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徐婷婷无语。

　　芷容的右手按住她的右肩，眼珠子灵活地转了转，打量了一圈她的身材，左手随意地在衣柜中沿着衣服的边沿划过。

　　“放心，我一定让你漂漂亮亮的！”她信誓旦旦地说。

　　另一边，那个闯进地府的生魂正安然无恙地坐在茶楼二楼的一个角落，他的眼前摆放着一杯飘着淡淡清香的茶。

　　“喝吧，我请你。”沙棠坐在他的一侧，温和地说，“固元茶，对你的魂魄有好处的。”

　　顾璟偏过头望着他，眼前的人古装打扮，穿着一身白衣白衫，眉眼弯弯，脸上挂着一抹清淡的笑，露出亲切的神情。

　　就是这么一个文弱书生样子的人，刚才发出灼灼逼人的气势将围攻自己的一群人都吓跑了。他见着那群人的不甘和愤怒，却再也没有人敢上前靠近。

　　不简单！顾璟看着那张过分美丽却并不阴柔的脸得出结论。

　　他又望了沙棠一眼，警惕地举起杯子嗅了嗅，慢慢地抿了一口。清茶滑过喉咙，润入肺腑，一股浓郁的元气自内部扩开，朝着四面八方扩散，使得他身体暖烘烘的，而这种暖意是来自于灵魂的，比泡温泉之后那种身体酥爽的情况还要舒适。

　　顾璟立马察觉出了其中好处，在沙棠微笑的目光下喝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谢谢你。”他认真地说。

　　沙棠但笑不语，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顾璟恢复了精神，这才有空打量四周，奇怪地问：“这是哪里？”

　　“地府。”沙棠淡定地吐出两字。

　　“地府？”顾璟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他记得他从墓地回到了家。曾经那个温暖的房子少了一个会等他回家的人，少了一盏在黑夜里亮起的灯，变得十分冷清。屋子里漆黑一片，他伸出一只手，边走边摸着墙上的按钮，却被门前的台阶绊倒了。他笑笑，索性直接进了屋。屋子不知为何变得又大又空阔，他摸着黑一直往前走，往前走，却始终摸不到客厅的沙发。身体开始隐隐作痛，感觉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头都在猎猎作响，都在分裂、撕扯，最后的剧痛让他一下子丧失了知觉。

　　醒来后，只见身边黑压压的都是人，那些人面目凶恶，仿若失去理智的疯子，朝他伸着手，手上的指甲又尖又长，刺破他的身体。

　　“那些是鬼？”

　　“是恶鬼。”沙棠点点头，指了指二楼的另外一桌，两个中年男人惊讶地用余光打量着他们这边，神色如常，而旁边那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却已经露出了獠牙与尖指甲。他叹道：“生魂对于鬼有着莫名的吸引力，道行尚浅或者自甘堕落的鬼闻到生魂的气息就无法控制吞食的欲望。”

　　顾璟后知后觉地起了一股寒意，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盘甜点，走入了一群嗜甜者的派对。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地府，有鬼……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然后惊讶散去，恐惧散去，慢慢地笑了起来。

　　“徐婷婷在这里吗？我要找徐婷婷。”顾璟望着沙棠，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认为我会帮你？”沙棠发出一声轻笑，反问道。

　　“你来救我，要么是个多管闲事的好人，要么是个认识我的人，不管哪种，你都不会束手旁观吧？”

　　“……”

　　顾璟是一个商人，身上有着商人特有的对时机的敏感与把握，沙棠的沉默不语正好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你知道我是谁。”他胸有成竹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我的，但是我们应该是合作关系吧。”

　　沙棠的眼里充满了赞许之色：“人间之行让你聪明了许多。”

　　顾璟挑挑眉，欣然接受他奇怪的夸奖。

　　“正式介绍下，我叫沙棠，是这间茶楼的老板。”沙棠向前倾了倾身子，宽大的袖子铺在他身前的那一块桌面上，似笑非笑地盯着顾璟的眼睛，问道，“你不好奇我怎么认识你的？”

　　“不好奇。”顾璟摇摇头，倒是提出了自己感兴趣的一个，“你能帮我找到徐婷婷？”

　　沙棠撇撇嘴：“当然，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

　　他的袖子一甩，棕红的桌面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张雪白的纸。

　　“卖身契？”顾璟神色一动，拿起纸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他慢慢地看着，默念着上面的字，让自己的心跳渐渐平静。

　　“承此诺，守此誓，永生永世不得违背。”保质期是永远……

　　而代价不过是一杯忘忧茶。

　　顾璟扶额，想着那女人曾经有一世为了不喝忘忧茶、保留上一世的记忆而签下了这种不平等的契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种不经脑子的蠢事也只有她会做吧，永远都是一副任性妄为、毛毛躁躁的样子。

　　“帮我一个忙，这张契约就转赠给你。”沙棠从容不迫地说，已然算定了对方一定会同意这个条件。

　　果不其然，顾璟放下纸，认真地打量着沙棠的表情，说：“我答应，说吧，什么忙？”

　　“真是干脆。”沙棠低低地笑了起来，“我要你帮我找一个魂魄。”

　　“你确定我能做到这个？”饶是顾璟定力超出一般人，听到这个条件时还是吃了一惊。

　　沙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平淡的陈述的语气说：“只有你能做到。”

　　“……”顾璟沉默了。他在反省自己在谈判中表现得太急躁太明显了些，然而对方手中握着自己势在必得的东西，这让他一开始便落了下风。

　　藏在袖子里的手不露痕迹地动了动，那张白纸金字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就像是出现时那般突然。

　　顾璟的眉毛皱了皱。

　　沙棠笑笑：“等你帮我找到魂魄，这张纸自然是你的。或者，顾老板还是拟定合同才算数？”

　　“不用，我相信你，”顾璟舒展开眉眼，“毕竟你还救了我一……”

　　话未说完，顾璟的胸口猛地一痛，像是被一把千斤重的锤子狠狠砸了一下，右手紧紧地揪着心脏的位置。整张脸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皱成了一团，他咬紧牙，发出“嘶嘶”的气音。

　　“不好，你在这里留得太久了。”

　　沙棠脸色一黑。

　　楼外本来井然有序的队伍乱作了一团，几个恶鬼竟然直接冲上了楼梯。而店里的工作人员也受到了生魂的吸引，占了地利，开始冲撞沙棠设下的禁制。

　　沙棠扶起顾璟，伸出枯枝般的右手，在空气中快速地画了一个复杂的图案。空气流动地得越来越快，很快他们所在的那处形成了一个风旋，笼罩了那两个身影。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芷容正在房间里打量着徐婷婷最后的定妆，却突然感应到楼下的气流变了，吓得赶紧从三楼的窗台跳进了二楼。

　　然而她面对的只是一群丧失理智的鬼。

　　待那气流平息，角落那桌已经没了沙棠与顾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