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是你……”顾璟咬着牙，低声说。

　　冯枫从一身黑色的厚外套中仰起脑袋，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笑道：“叔叔好。”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剪刀又往里戳了几分。

　　鲜血染红了大腿上的那一块裤子。

　　顾璟皱起眉，脚步不稳地后退了两三步。一把尖而细长的剪刀从血肉中滑了出来。冯枫一边笑着，一边跟着顾璟的脚步，他的右手紧紧地抓着剪刀，正想用力地再刺一下，却听见了逐渐逼近的跑步声。

　　“那个……”李小露站在花店门口，一直默默地注视着顾璟，见他突然变得踉跄的身影心生怪异，大着胆子跑了过去。

　　冯枫不甘心地后退一步，双眼满含怨恨地瞪着那缓缓渗出的血液，握着剪刀的手微微颤抖着。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他可以报仇的……可以的……

　　那天晚上，他从顾璟的公司回到家，却见原本应该在大学城摆摊的妈妈竟然提前回了家。他本以为妈妈会问起他脸上的伤，会骂他晚归，会责怪他不听话，却不料她只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平静地说了一句：“你爸爸走了。”

　　那天，在警局里待了一个多月的饱受精神折磨、于心不安的出租车司机最后选择了自杀。

　　一切都无法弥补，一切都无法再回头……

　　警察局在第一时间通知了家人后，也告知了这个案件的律师与顾璟。

　　顾璟听说了之后，拧起眉头打了自己两巴掌。

　　其实医生早已跟他说过，徐婷婷在落地前已经死亡，与撞人的车无关。但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见了、指证了那个司机，他也模模糊糊地跟着喊凶手了。其实他心中明白，死神不是司机，他只是需要一个来平息他怒火的对象而已。那时，顾璟正想与律师商量撤诉的事。

　　而现在，那人带着莫须有的罪名“畏罪自杀”了……可惜他等不到了……

　　“你干什么！”李小露喝道。她疑虑着，跑到顾璟与冯枫旁边，却见到那个看着弱小的孩子竟然拿着一把剪刀，而锐利的刀锋一直对着顾璟的身体。她一把抓着冯枫执着剪刀的手，眼尖地看到了那剪刀上的血迹，心下一慌，手中不觉用力，抓得更紧了。

　　风中似乎有了淡淡的血腥味。

　　“放开我……”冯枫尖声叫着，使劲地挣着手腕。

　　李小露充耳未闻，一双眼睛在顾璟微弯的身体上逡巡着。顾璟紧紧地抿着嘴唇，鼻尖冒出冷汗，他的手上还抱着花，两腿却在不停地打颤，特别是左腿，由于疼痛抖得更厉害了。

　　伤口不断地摩擦着深蓝色裤子，使得那一块的颜色更深了。

　　“你没事吧？”李小露颤着嘴道，“我送你去……医院吧？”

　　顾璟抬起头来，又摇了摇头，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冯枫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李小露，又怨恨地看着顾璟，脸颊不断地鼓动着，气息急促，像是一头愤怒的小公牛。

　　“放开我……放手……”他扭着手腕。李小露神色焦急，专注地看着顾璟，不自觉松了力道。

　　冯枫就在她松手的一刹那跑了。

　　“喂！”李小露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空气。

　　顾璟皱眉，深深地看着冯枫的背影，最终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说：“算了。”

　　“可是那小孩……”李小露欲言又止，她目含忧虑，看着顾璟的伤口。

　　顾璟也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

　　血还在流。

　　“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万一发炎……”李小露慢慢地说，她的声音更颤了。

　　“谢谢你，我自己会处理的。”顾璟向李小露笑了一下，朝着不远处的车走去。

　　没走几步，他的后衣领却被人揪住了。顾璟脚步一顿。

　　“店长……”李小露惊喜道。

　　花店店长扬了扬眉，笑道：“顾先生既然不想去医院，还是到我店里去包包伤口吧。”她的两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松地夹着顾璟的衣服，又往回扯了扯。

　　顾璟慢慢地转回脑袋，目光停留在店长那张明媚张扬的笑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舒展了眉眼，轻笑道：“好。”

　　“对嘛，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店长笑着贴上了顾璟，双手欲接过顾璟手中的花，说，“这东西先让我们拿吧。”

　　“呃……”顾璟迟疑了一下，就在犹豫间突然后脑勺一疼，眼前黑了过去。

　　“店长……”李小露惊呼，保持着张嘴的动作，愣愣地看着顾璟倒了下去。

　　“发什么呆？我们回去！”店长将顾璟手中的花塞给李小露，又拍了拍手，独自架起他沉重的身体，往花店走去。

　　冬天的风阴冷又干燥，卷过街道，吹进屋中。

　　店长关上了屋中的窗户。

　　“红红，这是你的朋友？”店长的房间里还有一个清纯可爱的美女。此时，她微微弯了腰，眨着大眼睛，凑近坐在软垫靠背的椅子上的顾璟，好奇地打量着。

　　被称为红红的店长转回身，朝着她的朋友嫣然一笑，说：“算是吧。”

　　“除了小白，我还从未看你对男人这么好过。”苏缳掩嘴，嘻嘻哈哈地说。

　　“你可知道他是谁？”

　　“是谁？”苏缳瞪大眼，伸出一指，轻轻地戳了戳顾璟的脸。

　　顾璟闭着眼，可能是因为疼痛，他的眉宇紧紧地皱着，额头上徒增了三四条横线。即使失去意识，他的表情仍没有丝毫松懈。

　　“迷穀。”红姗看向顾璟，神情奇特，像是看见了世界上最神奇最珍贵的东西。

　　苏缳惊讶地张大了嘴，忙缩回了手，不可思议地拍拍自己的脸颊，问道：“迷穀……是隐山上的那群老家伙？”

　　红姗笑着点了点头。

　　“哇啊！”苏缳惊叹。

　　“你想想，能让他欠下一个人情，是多么难得。”红姗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放在了顾璟的左腿上。玉手轻移，贴在伤口处缓缓地揉了数下，血色渐渐消散，而室内慢慢地弥漫起一股甜腻的玫瑰花香。

　　过了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和手，接着对苏缳说：“所以这一次，我决定帮帮他们。”

　　“可是……这……”苏缳嘟着嘴，蹙眉道：“这违反规定吧……”

　　红姗不在乎地撇嘴，说：“破而立，规矩不就是等着被打破的吗？”

　　她又说：“难道还真能看着他们生生世世纠缠下去不可？”

　　“那我们……”苏缳指指自己，又指指顾璟，眨了眨眼。

　　红姗凝视着昏迷中的顾璟，坚定地说：“我们不能再袖手旁观了！直接点，将他们两个捆成一团互相坦白算了！”

　　说完，她一把扛起了顾璟，往纤细的肩头上掂了掂。

　　“这会不会太直接太暴力了？”苏缳迟疑道。

　　“无所谓了，反正我们已经插手了。”

　　苏缳看了一眼桌上那束白色的郁金香，笑道：“说得也是……”她往前走了一步，拿起那束郁金香与旁边的花盆，跟上了红姗的脚步。

　　店中，李小露站在布帘周围，时而探头往里看看，时而低头摸摸手机。墙上的钟表发出清晰的滴答声，时针与秒针有节奏地转动着，清楚地留下过去的痕迹。

　　不知他怎么样了？李小露入神地想着，浑然没记起以往千盼万盼的下班时间已经来临。

　　夕阳下沉，天慢慢变黑，起风了，一阵风刮过花店，吹开了那层布帘，露出布帘后面黑暗的走廊。